第二章

1952年秋

父親以前從來沒打過阿卜杜拉。沒想到這一次他打了,狠狠打在他腦袋一側,就在耳朵上方,下手很重,突然一巴掌。震驚的淚水一下子湧進阿卜杜拉眼裡。他皺緊眉頭,強忍住淚。

「回家去。」父親咬牙切齒地說。

阿卜杜拉聽見帕麗在前面抽泣。

父親接著又打他,打得更重了,這一次扇在左臉上,阿卜杜拉的腦袋猛然甩向一邊,臉上火辣辣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他的左耳嗡嗡作響。父親上前蹲下,逼得那麼近,他那張滿是皺紋的黑臉一下子把沙漠、山和天空全遮蔽了。

「我告訴你了,回家去,兒子。」他滿臉痛苦地說。阿卜杜拉一聲也沒吭。他把苦水嚥進肚子,抬手擋住陽光,眼睛眨了眨,又眯起來,看著父親。

帕麗待在前面的紅色勒勒車上,叫他的名字,聲音又尖又顫,透著恐懼。「阿波拉!」

父親用刀子般的目光按住阿卜杜拉,這才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勒勒車。帕麗從車斗裡伸出雙手,來夠阿卜杜拉。他讓他倆先走,接著用掌端抹了抹眼睛,邁步跟上。

過了一會兒,父親朝他丟了塊石頭。沙德巴格的孩子們也這樣用石頭丟帕麗的狗舒賈,只不過他們是真想砸舒賈,想傷害他。父親的石頭卻落到阿卜杜拉身邊幾步遠的地方,誰也傷不著。阿卜杜拉等著,等父親和帕麗又往前走了,才再一次尾隨而行。

終於,日頭剛剛偏西的時候,父親再次駐足。他朝阿卜杜拉的方向轉過身,好像合計了一下,然後做了個手勢。「你這個倔種。」他說。

車斗裡的帕麗趕快伸出一隻手,阿卜杜拉把它握在掌中。她抬頭看他,淚水漣漣,卻在咧嘴笑著,好像只要阿卜杜拉站在身邊,她就能遠離一切災殃。阿卜杜拉攥緊她的手。每天晚上,他和妹妹一起在小床上入睡時,也是這樣手攥著手,腳纏著腳,頭頂著頭。

「你該待在家裡,」父親說,「陪你媽,還有伊克巴爾。我告訴過你的。」

阿卜杜拉心想,她是你老婆。我媽已經埋了。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他又知趣地嚥了回去。

「好吧,那就去吧。」父親說,「可是絕對不許哭鼻子。聽到了嗎?」

「聽到了。」

「我警告你。絕對不許。」

帕麗笑嘻嘻地抬起頭,看著阿卜杜拉。他低頭看著她淺色的眼睛,圓圓的臉蛋,也衝她咧開嘴笑了。

此後,勒勒車在坑坑窪窪的荒漠裡顛簸前進,阿卜杜拉握著帕麗的手,隨車步行。兄妹倆偷偷摸摸地交換著喜悅的眼神,卻一言不發,生怕一開口就招惹了父親,毀掉他倆的好運。孤零零地走了很久,只有他們三個,視野中全無人煙,僅僅看得到深深的棕紅色峽谷,高高的砂岩峭壁。大漠在腳下鋪展,寬廣而遼闊,彷彿特為他們而生,也只為他們而生。空氣是靜止的,熱得灼人。天高雲淡,碧空如洗。岩石發著光,在龜裂的荒漠中明滅。阿卜杜拉能聽到的聲音,僅有他自己的呼吸,以及車輪有節奏的吱吱嘎嘎。父親拉著這輛紅色的勒勒車,向北行進。

不久,他們停在一塊巨石的背陰下歇腳。父親呻吟了一聲,把車把手放到地上,彎腰時疼得齜牙咧嘴。他抬起臉看了看太陽。

「還要多久才到喀布林?」阿卜杜拉問。

父親低頭看著兄妹倆。他叫薩布林,皮膚黝黑,長了一張苦大仇深的臉,瘦骨嶙峋,鼻子的曲線彷彿沙鷹的鉤子嘴,眼窩沉陷,眉骨突出。父親瘦若蘆葦,但一生的勞作給了他強健的肌肉,緊繃繃的,猶如藤椅扶手上裹纏的藤條。「明天下午,」他把牛皮水囊舉到嘴邊說,「如果咱們走快點兒的話。」他咕嘟咕嘟喝著水,喉結起起落落。「

納比舅舅為啥不來接咱們?」阿卜杜拉問,「他有小汽車。」

父親把眼睛一翻,不看他。

「省得咱們走這麼長的路。」

父親什麼也沒說。他摘下沾有煤煙的便帽,用衣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帕麗突然從勒勒車上伸出指頭。「快看,阿波拉!」她激動地叫著,「又一片!」

阿卜杜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路追趕,直到那片羽毛落入巨石的背陰,它長長的,灰灰的,彷彿燒過的木炭。阿卜杜拉走過去,拾起羽毛,捏住羽幹,吹去上面的土。隼,他想,翻個面再看,也許是鴿子,要不就是漠百靈。今天他已經看見不少漠百靈了。不對,是隼。他又吹了吹,便把它遞給帕麗,妹妹高興地一把抓了過去。

在家裡,在沙德巴格,帕麗有個馬口鐵的舊茶葉盒,藏在她枕頭下面,那是阿卜杜拉送給她的。鎖已經生鏽了,盒蓋上有個大鬍子印度人,包著頭巾,穿著束腰外衣,用兩隻手舉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盒子裡裝著帕麗收集的所有羽毛。這是她最心愛的財寶。幾根公雞毛,有的深綠,有的暗紅;一支白色的鴿子尾羽;一根灰棕色的雀毛,夾雜著黑色的斑點;還有最讓帕麗引以為榮的,那是一支綠色的、泛著虹彩的孔雀翎,頂端有隻漂亮的大眼睛。

最後這一支是阿卜杜拉兩個月前送給她的禮物。他聽人說,鄰村有個男孩家養了只孔雀。有一天,趁著父親出門,到沙德巴格南面的鎮上挖溝,阿卜杜拉便走路去了鄰村,找到那男孩,跟他要一支家裡的鳥毛。談判隨即開始,最後,阿卜杜拉同意用鞋子換鳥毛。等他把孔雀翎藏在上衣下,別在褲腰裡,一路走回沙德巴格的時候,腳後跟都已經豁開了,地上一步一個血印子。蒺藜和小石子鑽進了他的腳底板。每走一步,腳下都傳來鑽心的痛。

回到家,他發現後孃帕爾瓦娜就在屋外,弓著背,在泥爐裡烤當天的饢。他趕快躲到家門口的大橡樹後面,等著她收工。他從樹後窺視,看她忙忙活活。這女人虎背熊腰,胳膊長,手糙,指頭短粗,一張浮腫的大臉盤子,雖然名叫蝴蝶,卻沒有一絲蝴蝶的優雅。

阿卜杜拉希望愛上她,就像愛自己的媽媽,親媽。三年半以前,阿卜杜拉七歲,媽媽生下了帕麗,卻死於大出血。媽媽的臉曾經是他的一切,現在卻不再屬於他。過去每天晚上臨睡之前,媽媽都會用雙手捧住他的頭,摟在自己胸前,摩挲他的臉蛋,唱搖籃曲給他聽:

我瞅見傷心的小仙女,

待在紙樹影子下。

我知道傷心的小仙女,

晚風把她吹走了。

他希望能用同樣的方式來愛新媽媽。他想,也許帕爾瓦娜也抱著同樣的希望,愛他。就像她愛自己一歲大的兒子伊克巴爾那樣。她總是親伊克巴爾的臉,為他的每聲咳嗽、每個噴嚏著急。或者像當初她愛自己頭一個孩子奧馬爾那樣。他是她的小心肝,卻死在了前年冬天,凍死的。他只活了兩個禮拜。帕爾瓦娜和父親剛剛給他取了名。那個嚴冬凍死了沙德巴格的三個寶寶。阿卜杜拉記得,帕爾瓦娜死死地抱著奧馬爾裹起來的小屍首,也記得她一陣陣的悲慟。他記得那一天,他們把他埋到了山上,也記得那個小墳堆,下有凍土,上有灰天。謝基卜毛拉誦讀經文,風吹起沙礫、雪花和冰碴,吹進每個人的眼睛。

阿卜杜拉擔心,要是帕爾瓦娜待會兒發現,他拿僅有的一雙鞋換了孔雀翎,一定會大大地動怒。父親頂著日頭拼命做工,才有錢買下這雙鞋。阿卜杜拉想,等她發現了,恐怕會狠狠罵他一頓,甚至揍他。以前就有好幾次,她對他動了手。她那兩隻手又厚又重,力道十足——阿卜杜拉猜想,準是因為長年累月地搬弄她那殘疾姐姐。這雙手也懂得怎樣揮舞掃帚把,怎樣又準又狠地抽嘴巴。

幸好帕爾瓦娜並不以揍他為樂。她也不是不疼愛繼子繼女。有一次,她拿父親從喀布林買的一匹布,給帕麗做了身銀綠相間的衣裳。另一次,她帶著驚人的耐心,教阿卜杜拉怎樣打雞蛋,同時打兩個,而且不會把蛋黃弄破。還有一次,她給他倆示範怎樣把玉米皮擰成洋娃娃,帕爾瓦娜和她姐姐小時候就是這麼玩的。她也教過他倆怎樣用碎布條打扮娃娃。

可是阿卜杜拉明白,這些舉動都是姿態,盡她的本分而已。井分兩口,有深有淺,她給伊克巴爾的那口要深得多。如果哪天晚上家裡著了火,阿卜杜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帕爾瓦娜會抱起哪個孩子往外跑,一點都不帶猶豫。說千道萬,事情是明擺著的:他們不是她的孩子。他和帕麗不是她的。大多數人愛的是自己的孩子。沒辦法,他和妹妹不屬於她。他倆是另一個女人留下的累贅。

他等帕爾瓦娜拿著饢進屋,又等她出來。她一隻胳膊抱著伊克巴爾,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一大堆衣服。他看她慢慢走向河邊,直到沒了人影,這才溜回家。每一步踩到地上,腳底就一陣抽痛。一進屋他就坐下,換上他那雙舊的塑膠拖鞋。阿卜杜拉知道自己幹了件很不明智的事,可等他跪到帕麗身邊,輕輕把她從小睡中搖醒,像魔術師一樣從背後變出那根大羽毛的時候,一切都是值得的了——值得讓她露出先驚後喜的表情,值得讓她在哥哥臉上一通猛親,值得他用羽毛軟軟的一端輕輕刮她的下巴,逗得她咯咯亂笑。突然之間,他的腳一點也不疼了。

父親又一次用袖子擦了擦臉。他們輪流從水囊裡喝水,喝完了,父親就說:「你累了,兒子。」

「不累。」阿卜杜拉說,可他確實累了,累得要死,腳也疼。穿著拖鞋翻越沙漠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父親說:「爬上去。」

阿卜杜拉爬上勒勒車,坐到帕麗身後,背靠著木頭側板,妹妹背脊上一塊塊的小骨頭頂著他的肚子和胸膛。父親拉車前行的時候,阿卜杜拉眺望著天空和群山,一座座山包緊緊相挨,一排連著又一排,柔和地在遠方鋪展。他看到父親的背,他拉著車,低著頭,腳下蹚起一團團紅褐色的沙塵。一支庫齊牧民的大篷車隊從旁邊經過,煙塵滾滾,鈴兒響,駱駝叫,還有個塗著眼影的女人對阿卜杜拉露出微笑。她的頭髮是小麥色的。

這讓阿卜杜拉想起了媽媽的頭髮,他又一次思念起媽媽來了,思念她的溫柔,她天生的快樂,她面對惡人時的不知所措。他忘不掉她笑得直打嗝兒,畏怯的時候,她會歪歪頭。媽媽一向都是柔弱的,身材如此,性格也一樣,一個弱不禁風、腰身纖細的女人,總有幾縷碎髮跑到頭巾外面。從前他常常覺得驚奇,這樣一副脆弱的小身板,怎麼裝得下如此多的歡樂,如此多的善良。當然裝不下。會漏到外面,從她眼睛裡往外流。父親就不一樣。他是鐵石心腸。他目光所及的世界和媽媽的一樣,可他看到的只有冷漠。無盡的辛勞。父親的世界毫無仁慈可言。絕沒有免費的東西存在。甚至愛。你得為一切付錢。如果你是個窮人,就只能拿痛苦當錢花。阿卜杜拉低頭看著妹妹,她頭髮分線的地方結了皮痂,細細的手腕垂在勒勒車外。他知道媽媽快要死的時候,把有些東西傳給了帕麗。她的樂於奉獻,她的老實巴交,還有她那壓不垮、踩不爛的樂觀心態。帕麗是這個世界上惟一一個永遠不會,也永遠不能傷害他的人。有些時候,阿卜杜拉感到,她才是自己惟一的、真正的親人。

白日的顏色慢慢地灰下去了,遠處的山峰變成了伏地巨獸晦暗的側影。在此之前,他們路過了幾個村莊,多數都像沙德巴格一樣偏僻而破敗。四四方方的小房子是土坯蓋成的,有些向上修到了山腰,有些沒有,只有道道炊煙從它們的房頂上升起。晾衣繩。蹲在爐火邊燒飯的婦人們。幾棵白楊樹,幾隻雞,牛羊三三兩兩,清真寺倒是村村都有。他們經過的最後一個村子和一塊罌粟地前後相連,有個正在地裡剝籽的老漢朝他們擺手,還喊了句什麼,可是阿卜杜拉聽不見。父親也朝老漢揮揮手。

帕麗說:「阿波拉?」

「嗯?」

「你覺得舒賈傷心嗎?」

「我覺得他還好。」

「不會有人欺負他嗎?」

「他是條大狗,帕麗。他能保護自己。」

舒賈的確是條大狗。父親說他肯定做過鬥犬,因為有人剪了他的兩耳和尾巴。可他能不能,或者說想不想保護自己是另一回事。他流浪到沙德巴格時,小孩們拿石頭砸他,用樹枝或生鏽的腳踏車輻條戳他。舒賈從不反抗。折磨到後來,村裡的小孩們不免興味索然,這才對他不理不睬。舒賈卻仍舊進退小心,舉止多疑,好像仍未忘掉曾經受人惡待。

在沙德巴格,他見人就躲,只有帕麗是個例外。她讓舒賈丟開了所有的戒心。他對帕麗的愛是浩瀚而不加掩飾的。她就是他的整個世界。早晨只要一看見帕麗走出家門,舒賈便一躍而起,全身上下哆嗦個不停,狂亂地搖著斷尾巴根,跳起踢踏舞,好像踩在火盆上一樣。他上躥下跳,圍著帕麗轉圈。這狗整天跟著帕麗,一路嗅她的腳後跟,到了晚上,人狗殊途,他便臥在門外,一副孤苦伶仃的樣子,等待早晨的到來。

「阿波拉?」

「嗯?」

「等我長大了,我能和你住在一起嗎?」

阿卜杜拉看著橘紅色的太陽低落,已輕輕擦到地平線上。「只要你願意。可你不會願意的。」

「會的!我願意!」

「到時候你就想住自己的房子了。」

「可咱倆做鄰居也行啊。」

「也許吧。」

「你可別住得太遠。」

「你要煩我怎麼辦?」她用胳膊肘使勁頂了他肋骨一下。「我不會的!」阿卜杜拉沒看她,自顧自地笑了一下。「那好吧,很好。」

「你一定要在我旁邊。」

「好的。」

「一直到咱倆都老了。」

「老掉牙。」

「永遠。」

「好的,永遠。」

她從勒勒車前面轉過身看著他。「你保證,阿波拉。」

「永遠永遠。」

後來,父親把帕麗背到身上,阿卜杜拉跟在後面,拉著空空的勒勒車。走著走著,他便墜入了恍惚狀態,無思無念,只知道雙腳起起落落。汗珠貼著他的帽簷往下淌。帕麗的兩隻小腳丫一下下彈著父親的屁股。他只知道,父親和妹妹的身影在灰色的荒漠裡漸漸拉長,如果他慢下來,就要和他們的影子分開了。

父親這份新工作是納比舅舅給他找的——納比舅舅是帕爾瓦娜的哥哥,所以不能算阿卜杜拉的親舅。納比舅舅在喀布林當廚子,兼做司機。他每月一次,從喀布林開車到沙德巴格看他們,每次一聽到那斷斷續續的汽車喇叭聲,村裡小孩扎堆的吵鬧,就知道他來了。孩子們跟著車跑。那是輛氣派的藍色小汽車,皮頂篷,輪轂鋥亮。他們拍著車窗,敲著擋泥板,直到納比舅舅熄了火,笑眯眯地下了車。他很帥,留著大鬢角,大背頭,黑髮一絲不苟地梳到腦後,穿一身超大的橄欖綠西裝,白色的禮服襯衫,棕色的樂福鞋。所有人都出來看他,因為他開小汽車,哪怕車是老闆的,還因為他穿西裝,在喀布林做事。喀布林可是座大城市。

就是上次來的時候,納比舅舅跟父親說了這份工作的事。他給有錢人家打工,他們要加蓋一套小客房,建在自家後園,連同浴室,跟主樓分開。於是納比舅舅向他們推薦了父親,說他是建築工地上的行家。納比舅舅說,這份工作待遇不錯,估摸著一個月就能完工。

父親確實是建築工地上的行家。這方面的活兒他可沒少幹。自從阿卜杜拉記事起,父親就外出打工,挨家挨戶地敲門,找零碎活兒幹,賣苦力。有一次,他偶爾聽到父親告訴村裡的長者謝基卜毛拉:假如我生下來是頭牲口,那我敢保證,毛拉老爺,我肯定是頭騾子。有時父親去打工,會把阿卜杜拉也帶上。他們到一個鎮上摘過蘋果,從沙德巴格去那兒要走一整天的路。阿卜杜拉記得,一直到太陽落山,父親都得爬在梯子上,雙肩聳起,脖梗子起了皺,暴露在灼人的陽光下,前臂裸露在外,粗粗的指頭擰拽著蘋果,一次一個。他們還在另一個鎮上給清真寺打過土坯。父親給阿卜杜拉示範怎樣取好土:往深挖,顏色淡一些的就是。他們把土混合過篩,加草,父親耐心地教給他,加水的時候要細滴慢滲,土坯才不會又松又軟。過去一年當中,父親扛過石頭,也鏟過土,犁過地,還曾到修路隊裡打工,鋪瀝青。

阿卜杜拉知道父親為奧馬爾的事自責。如果他多打幾份工,或者找到更好的差事,就能給寶寶買更暖和的冬衣,更厚實的毯子,甚至一個正兒八經的火爐,讓家裡熱乎起來。父親肯定就是這麼想的。別看葬禮之後,父親就再沒跟阿卜杜拉提起過奧馬爾,可阿卜杜拉心知肚明。

他記得有一次,就在奧馬爾死後幾天,他看見父親站在大橡樹下。那棵樹高出沙德巴格的一切,也是村裡最老的老壽星。父親說,要是這棵樹目睹過巴布林皇帝揮師攻佔喀布林,他也不會覺得驚奇。他說他小時候,有一半時間都是在樹上樹下度過的,不是待在它巨大樹冠的陰影下,便是爬它那彎彎曲曲的大樹枝。父親的父親,也就是阿卜杜拉的爺爺,曾經在大樹枝上拴了長繩,吊起鞦韆。這個奇妙的玩意兒不知經歷了多少艱苦的歲月,活得比那老頭子還長。父親說他和帕爾瓦娜,還有她姐姐馬蘇瑪一起輪流蕩過鞦韆,那會兒他們還都是小孩子呢。

可是這些天來,當父親幹完活,帕麗扯著他的袖子,求他推自己盪鞦韆的時候,他總是累得要死。

也許明天吧,帕麗。

就一會兒嘛,巴巴,求你了,快起來嘛。

現在不行。下次吧。

最後她只好罷休,鬆開父親的衣袖,乖乖地走開。看著她離去,父親的瘦臉會突然失色。他在小床上翻來覆去,然後拉起被子,閉上疲憊的雙眼。

阿卜杜拉無法想像父親也曾蕩過鞦韆,也曾是個孩子,像阿卜杜拉一樣的孩子,無憂無慮,無牽無掛,和小朋友們在野地裡瘋跑。父親,他兩隻手上是累累的傷痕,他臉上刻滿了疲倦的線條。父親,他好像一生下來就拿著鐵鏟,指甲裡帶著泥垢。

當天晚上他們不得不睡在沙漠裡。他們吃了饢,還有帕爾瓦娜給他們帶的最後幾個煮土豆。父親生了火,支起壺,燒水煮茶。

阿卜杜拉躺在篝火旁邊,和背朝他的帕麗一起縮在羊毛毯下,妹妹冰涼的腳底板緊緊貼在他身上。

父親彎腰湊近火苗,點燃一支菸卷。

阿卜杜拉翻了個身,平躺著,帕麗也轉過來,把小臉兒擱進他鎖骨下面熟悉的位置。他聞著荒漠裡的土腥味,看著頭頂的星空,如同密佈著冰晶,閃閃爍爍。一彎纖瘦的新月,捧著自己暗淡卻圓滿的魅影。

阿卜杜拉想起前年冬天,事事跌入黑暗,風從門縫灌入,呼號婉轉,拖著長音,格外嘹亮,房頂每個裂縫都有風聲齊吼。外面,村莊的面貌已被大雪抹殺殆盡。夜晚漫長,星光也不復存在。白天是短暫的,陰鬱的,難得有一抹陽光出現,即使有,也只是露一小臉兒,很快便隱沒了。他記得奧馬爾聲嘶力竭的哭號,後來便無聲無息。再後來,便是父親陰森森地削著木板,手裡那把月牙形的彎刀,恰如此時高懸於頭頂的新月。他記得父親將木板砸進硬土,小墳堆頂上結了霜,明晃晃地燭亮這一方天地。

現在,秋盡的跡象又一次出現了。冬天已經在屋角潛伏,可是父親和帕爾瓦娜誰也不提這一茬兒,好像一說出那兩個字,就會加速它的到來。

「爸?」他說。

父親在篝火的另一頭輕輕嗯了一聲。

「你同意我給你打下手嗎?我是說蓋客房。」

輕煙繚繞在父親的菸捲上方。他呆望著暗夜。

「爸?」

父親坐在石頭上換了個姿勢。「我看你可以幫忙和和泥。」他說。

「我不知道怎麼和。」

「我教你。你一學就會。」

「那我呢?」帕麗問。

「你?」父親慢吞吞地說。他吸了口煙,拿起棍子撥火。火星四下飛濺,在黑暗中蹦蹦跳跳地狂舞一番。「你來管水。不能讓大夥渴著。因為男人要是渴了就沒法幹活。」

帕麗不吭聲。

「爸說得對。」阿卜杜拉說。他估摸帕麗想把手弄得髒髒的,在泥裡爬來爬去,所以對父親分派的任務感到失望。「要是少了你給我們打水,那我們就永遠建不成客房。」

父親把棍子插到茶壺提手下面,從火上提起壺,放到一邊,先讓它涼一涼。

「我給你出個主意。」他說,「只要你做水工合格,我就再給你找點別的事幹。」

帕麗翹起下巴,看看阿卜杜拉,面帶喜色。她笑的時候露出了豁牙。

他記得她還是小不點兒那會兒,老枕在他胸脯上睡覺,有時半夜三更,他睜開眼睛,便發現她正齜著牙,衝著他笑,表情和現在一模一樣。

帕麗是他一手拉扯大的。這是真事。別看他自己也仍然是個孩子。十歲。帕麗還是嬰兒的時候,半夜裡吭吭唧唧,弄醒的總是他。摸黑兒走過去,抱著她顛上顛下的也是他。他給她換髒尿布。從來都是他給帕麗洗澡。這不是父親該乾的工作——他是個大男人——再說了,他收工以後總是累得要死。而帕爾瓦娜懷了奧馬爾,起個床都吃力,對帕麗一時照應不上。她也從來沒有那份耐心,那份精力。所以帶孩子的任務就落到了阿卜杜拉頭上,而他一點也不介意,做起來高高興興的。他喜歡這樣,因為是他幫帕麗邁出了第一步,也是他驚喜莫名地聽到帕麗說出第一句話。他相信這是自己的使命,是真主創造他的原因所在,好讓真主先把母親帶走,再把他放到這個位置上,來照顧帕麗。

「巴巴,」帕麗說,「講個故事。」

「太晚了。」父親說。

「講一個嘛。」

父親生性自閉。任何時候他都難得一次吐出兩句以上的話。可是偶爾,阿卜杜拉也不知道為什麼,父親的話匣子突然開啟了,故事呼呼地往外冒,關都關不住。有時候他讓阿卜杜拉和帕麗老老實實坐在面前,給他倆講故事,不管這時候帕爾瓦娜正在廚房把盆盆罐罐弄得乒乒乓乓。這些故事是父親小的時候他奶奶講給他聽的,現在把阿卜杜拉和帕麗也帶到了另一個世界,那裡有各種各樣的蘇丹和精靈,還有壞心腸的魔王和聰明的苦行僧。有時父親也自己編故事,現編現講。從這些故事裡,可以看出他虛構和夢想的能力,總能讓阿卜杜拉感到驚奇。父親從來沒有像講故事的時候那樣,讓阿卜杜拉覺得他那麼實實在在,表現得那麼活力充沛,那麼真誠。這些故事就像一個個針孔,可以藉此一窺他那密不透風的、難以理解的內心世界。

但是,阿卜杜拉能從父親臉上的表情看出,今晚不會有故事講了。

「很晚了。」父親又說了一遍。他抓住披在肩膀上的圍巾一角,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吹吹熱氣,喝了一小口,篝火映紅了他的臉龐。「該睡覺了。明天路還很長。」

阿卜杜拉拽起毯子,蓋住自己和妹妹的頭。在毯子下面,他對著帕麗的後脖梗哼起了歌:

我瞅見傷心的小仙女,

待在紙樹影子下。

帕麗已經困了,昏沉沉地哼出了自己那兩句:

我知道傷心的小仙女,

晚風把她吹走了。

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打起了呼嚕。

過了一會兒,阿卜杜拉醒過來,發現父親不見了。他慌里慌張坐起來。火差不多已經全滅了,此時什麼都沒留下,只剩下餘燼裡星星點點的暗紅。阿卜杜拉著急地看一眼左邊,又看看右邊,可是目光無法穿透巨大而令人窒息的黑暗。他感到自己的臉變白了,心臟在全速跳動。他豎起耳朵,屏住呼吸。

「爸?」他小聲叫道。

一片死寂。

驚慌開始如蘑菇般在他心底瘋長。他一動不動地坐著,身體筆直,繃得緊緊地,聽了老半天。什麼都沒聽見。就剩下他倆了,他和帕麗,四下的黑暗正在逼近。他們被拋棄了。父親拋棄了他們。阿卜杜拉頭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沙漠甚至整個世界的浩瀚。一個人置身其中,多麼輕易就會迷失啊。沒人伸出援手,沒人指點方向。隨即,一個更壞的念頭出現了,如蛆蟲般在他腦袋裡蠕動。父親死了。有人割開了他的喉嚨。土匪。他們殺掉了父親,此時正在逼近他和帕麗,土匪們不慌不忙,享受著這一刻,就像在玩一場遊戲。

「爸?」他放開嗓子,又叫了一聲,這一次聲音都在顫抖。

無人應答。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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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千陽》《追風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