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我原以為,他們又要吵架。她眼中仍有怒火,不過她也有點兒膽怯。很快怒氣就平息下去,但是在咖啡館裡坐下時她輕聲冷酷地說,別以為她這麼快就會忘掉這件事,過一陣他還會聽到的……也許在今天晚上。

果然,她沒有食言。第二天早上我碰到菲爾莫爾,他的臉和雙手全被抓破。她一直等到他去睡覺,這才一言不發地走到衣櫃那兒,把他的衣服全掏出來扔在地上,一件件地全撕成一條條的。以前這類事情也發生過幾次,事後她又把衣服補好,所以菲爾莫爾沒有表示什麼。這種態度更使她怒不可遏,她要用指甲抓破他的皮肉,她努力去做,懷孕使她在某種程度上佔了上風。

可憐的菲爾莫爾!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吉內特把他嚇壞了。假如他威脅說要逃走,她便針鋒相對地威脅要殺掉他,而且她全是當真的。她說:「如果你去美國,我就跟你去!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一個法國姑娘總是知道如何報仇的。」接著她又馬上哄他「放明白點兒」,「明智些」,等等。一旦他們擁有那間文具店,生活就會變得非常美好。他連手都不用抬,她會把全部活兒都包下來。他可以待在鋪子後面寫作,幹他想幹的事情。

這件事就這樣反反覆覆折騰好幾個星期,像玩蹺蹺板似的,忽起忽落。我儘可能躲著他們,我對這件事早已厭惡,對他倆都很反感。後來,在一個晴朗的夏日,我正從利奧奈信貸公司門前走過,這時從臺階上下來一個人,正是菲爾莫爾。我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因為我躲著他這麼久,多少總有點兒內疚。我以比一般好奇更關切的口吻問他那件事情如何,他很含糊地說了兩句,話裡隱藏著一種絕望情緒。

他以一種古怪、不連貫、可憐巴巴的調子說:「她只允許我去一趟銀行。我只有大約半小時,不能太久,她記著我出來的時間呢。」說完他抓住我的胳膊,似乎要帶我趕快離開那兒。

於是我們沿著裡沃利街往前走。這是很美的一天,暖和,晴朗,陽光明媚,是一年裡巴黎最漂亮的幾天之一。一陣和煦的微風吹來,剛好能吹走你鼻孔裡滯留的氣味。菲爾莫爾沒有戴帽子,從外表看他很健康,像一位低著頭走路的普通美國遊客,口袋裡的錢叮噹亂響。

他平靜地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得幫我一把,我沒有法子,我不能掌控自己。只要能離開她一段時間,或許我會好起來的。可是她不讓我走開,只許我上一趟銀行,我得取些錢。我跟你走一段,然後就得趕回去,她會做好午飯等我。」

我靜靜地聽他講,心裡暗想,他的確很需要有人把他從這個深淵中拉出來。他已經完全陷進去,他的勇氣喪失殆盡。他真像一個孩子,像一個天天捱揍,卻仍不知道如何做才好的孩子,只會畏縮和發抖。我們在裡沃利街的柱廊下拐彎時,他突然開始長篇大論地破口大罵法國。法國人叫他受夠了。他說:「我以前常稱讚法國和法國人,不過那都是文學作品中的事。現在我才算瞭解他們啦……我瞭解他們究竟如何。他們殘酷、貪財。起初法國顯得很美妙,因為你有一種自由自在的感覺。過一段時間它就會叫你生厭,其實它骨子裡全死啦,沒有感情,沒有同情心,沒有友誼。他們自私到極點,是世界上最最自私的民族!他們什麼也不想,只想錢、錢、錢,而且他媽的那麼文雅,那麼中產階級化!正是這一點使我氣得發瘋,一看見她補我的襯衣我就恨不得用棍子揍她。總是補、補,節儉、節儉。‘要節儉!’我聽見她整天只說這一句話。到處都能聽見人們說:‘理智些,親愛的!理智些!’可我偏不想理智,也不想符合邏輯。我恨這個!我想擺脫束縛,想享受人生。我想幹點兒事情,不願整天從早到晚坐在一家咖啡館裡閒扯。老天,我們有錯,可我們還有熱情,犯錯誤也總比什麼事都不做強些。我寧願在美國做一個無業遊民,也不願再舒舒服服坐在這裡,也許這是因為我是美國佬的緣故吧。我出生在新英格蘭,我想我是屬於那兒的。一夜之間你沒法兒變成歐洲人,你的血液裡有種使你與眾不同的東西。那是氣候,還有其他的一切決定的。我們看問題的眼光不同,不論多麼羨慕法國人,我們也無法變成他們。我們是美國人,而且只好一輩子做美國人。當然,我也恨國內那夥拘謹的傢伙,打心眼裡恨他們。不過,我自個兒也是他們中的一個。我不是這兒的人,我討厭這兒。」

走過拱廊時,他一路上一直這樣說。我一聲不吭,讓他把苦衷全倒出來,搬掉壓在胸口的重負對他有好處。我又想起一樁好笑的事——還是這個人,若是倒回去一年,準會像一隻大猩猩那樣拍著胸脯大喊:「多麼美妙的一天!多麼美的國家!多麼好的人民!」若有一個正巧同行的美國人哪怕說一個對法國不恭敬的詞兒,菲爾莫爾準會揍扁他的鼻子。一年前,他會為法國去死。我從來沒有見過誰像他這樣深深迷戀一個國家,在一個外國的天空下過得如此幸福。這不正常。他說起「法國」時,這個詞意味著甜酒、女人、衣袋裡的錢,掙得容易花得快的錢;意味著做一個壞小子,去度假。後來,盡情玩夠了,帳篷頂被風颳走,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天空,才明白這不僅是一個馬戲團,也是一個競技場,像各處一樣,而且還是一個極冷酷的競技場呢。從前聽他熱情談論光榮的法國和自由之類的蠢話,我常想,一個法國工人聽後會做何感想,他能否明白菲爾莫爾的這些話。怪不得,他們認為我們全瘋啦,在他們看來我們是瘋啦。我們不過只是一群孩子,一群老傻瓜。我們所謂的人生只是廉價物品商店裡聽來的一篇傳奇故事。其中的熱情又是什麼呢?是使每個普通歐洲人感到噁心、不值錢的樂觀。這是錯覺。不,用錯覺這個詞描繪它還太好,錯覺的意思是說還有點兒什麼。不,不是錯覺,是幻想,純粹是幻想。就是這樣,我們像一群眼睛被矇住的野馬,我們狂奔,亂跑,呼地躍下懸崖。前進!向著助長暴力和迷惑的一切前進!前進!不管去哪兒。這時馬的嘴角一直在冒白沫,口中喊著:「哈利路亞!」哈利路亞!為什麼?上帝知道。是血液的緣故,是氣候的緣故,是許多因素的緣故。這也是終結。我們正在把整個世界拽到我們耳邊。我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是命中註定的。其餘的全是胡扯……

走到王宮那兒,我提議停下喝一杯。菲爾莫爾猶豫了一下,我看出他在擔心吉內特,擔心午飯,擔心會挨一頓臭罵。

我說:「看在基督的分上,暫時忘掉她吧。我要叫點兒喝的,而且要叫你喝。別擔心,我要把你從這個他媽的圈套里弄出來。」我叫了兩杯烈性威士忌。

看到威士忌端上來,他像孩子似的朝我笑了。

我說:「把它幹了!咱們再喝一杯,酒對你有好處。我不管醫生怎麼說,現在總沒有關係啦。來,把它喝乾了。」

他乾脆利索地把它喝乾。侍者走開去拿酒,他用淚汪汪的眼睛看著我,似乎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朋友。他的嘴唇在微微抽搐,他有話想對我說,可是不知道如何啟齒。我輕鬆地瞧著他,就像沒有看到他乞求的目光一樣。然後,我把茶托推到一邊,用肘撐著俯在桌上懇切地說:「我說,菲爾莫爾,你到底想幹什麼?告訴我吧!」

聽到這話,淚水從他眼眶裡湧出,他脫口便說:「我想回家,跟家人生活在一起,我想聽人們說英語。」熱淚從他臉上流下來,他不去擦,只是讓一切都湧瀉出來。老天,我暗想,這樣發洩一下倒也不錯。一輩子至少做一回徹頭徹尾的懦夫倒也不錯,可以這樣痛痛快快地發洩一下。太棒了!太棒了!看見他垂頭喪氣對我大有益處,我覺得自己可以解決所有難題。我覺得勇氣倍增,果斷堅毅,腦子裡立即冒出一千條妙計。

「聽著,」我又湊近些說,「如果你真的心口如一,為什麼不幹……為什麼不走呢?假如我處在你的位置上,你知道我會怎麼辦?我今天就走。是的。老天在上,我說的是真的……我會馬上走掉,甚至不跟她道別。實際上,這是你唯一的出路,她是永遠不會放你走的。這一點你明白。」

侍者端來威士忌,我看到菲爾莫爾迫不及待地伸手接過酒杯送到唇邊,我看到他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希望的光芒,遙遠、狂暴、孤注一擲的光芒,也許他憧憬自己正在遊過大西洋。在我看來,這件事很容易,像滾動一根圓木頭那樣簡單。我腦子裡很快便想出實施這件事的計劃,我知道每一步會怎樣,我的思緒極為清晰。

我問他:「銀行裡的錢是誰的?是她爹的還是你的?」

他嚷道:「是我的,是我母親寄給我的。我才不要吉內特的臭錢呢。」

「妙極啦!」我說,「好,現在咱們搭計程車回到那兒,把錢全取出來。然後,咱們去英國領事館弄一份簽證。今天下午你就坐火車去倫敦,再從倫敦乘最早一班船回美國。我建議你這樣走,因為這樣你就不必擔心她來追你,她絕不會疑心你是從倫敦走的。若要去找你,她自然會先去勒阿弗爾或瑟堡……還有一件事,你不要回去取東西。你得把一切都留在這兒,讓她留著吧。她的法國人腦瓜永遠不會料到你不帶包或行李就溜之大吉了,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個法國人絕不會想到能這樣做……除非他跟你一樣瘋癲。」

「你說的對!」菲爾莫爾嚷道,「我就從來沒有想到這個辦法。再說,如果她肯給,以後你還可以把東西寄給我,不過現在這無關緊要。可是,天啊!我連一頂帽子都沒有!」

「你還要帽子幹什麼?到了倫敦,你可以買到你需要的一切。現在最要緊的是要快,我們得了解清楚火車幾點開。」

他掏出錢包說:「喂,我把一切都交給你去辦。拿著,拿著這個。該辦什麼就辦吧。我太虛弱啦……我頭暈。」

我接過錢包,把他剛從銀行裡取出的鈔票全倒出來。一輛計程車正停在路邊,我們便坐上去。大約四點鐘有一趟火車駛離北方車站。我在計算時間——銀行,英國領事館,美國捷運公司,火車站。行!差不多還來得及。

我說:「振作起來!保持冷靜!哼,再過幾個小時你就渡過英吉利海峽啦。今晚你就會在倫敦逛街,聽英語聽個夠。明天你就到了大海上,那時候你就是一個自由人,不必再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情。等你到達紐約,這一切不過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這番話使他大為激動,雙腳來回蹭蹬幾下,彷彿想在汽車裡就撒腿起跑。在銀行裡,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不能簽名。簽名這件事我無法代勞,可我想若是有必要,我可以把他按在馬桶上,替他擦屁股。我決意把他送上船弄走,哪怕得把他折起來塞進一隻箱子裡也罷。

趕到英國領事館已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那兒已經關門。這意味著要等到兩點,除了去吃飯,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消磨時間的方式。菲爾莫爾當然不餓,他主張吃一塊三明治拉倒。我說:「去他媽的!你得請我吃一頓好飯,這是你在這兒吃的最後一頓豐盛的飯,也許過很久才能再吃到呢。」我領他來到一家舒適的小餐館,叫來一大桌菜。我要了選單上最好的甜酒,不管價錢,不論味道好壞。他的錢全在我的口袋裡,我覺得錢很多。以前我當然從來沒有一次兜裡裝過這麼多錢。破開一張一千法郎的大鈔真是一種享受,我先把它舉到亮處觀察漂亮的透明花紋。好漂亮的錢!這是法國人大規模製造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而且造得很精美,彷彿他們對這種象徵物也懷有大愛。

吃完飯後,我們又來到一家咖啡館。要咖啡時我一起叫了查特酒。為什麼不呢?我又破開一張鈔票,這一回是一張五百法郎的票子,是一張乾乾淨淨的新票子,又硬又脆,擺弄這樣的錢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侍者找給我一大堆骯髒的舊票子,是用一條條膠紙粘在一起的。我得到一大堆五法郎、十法郎的票子和一衣袋硬幣,像中間有孔的中國銅錢。我簡直不知道該把錢裝在哪一隻袋裡,我的褲兜裡鼓鼓地塞滿硬幣和鈔票。在公共場所裡掏出那麼多錢來使我略感不快,我怕我們會被人看作兩個賊。

等我們來到美國捷運公司,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剛才英國人以他們一貫笨手笨腳的混蛋方式叫我們等得心急如焚。而這兒人人腳下卻都像裝上輪子似的在滑行,他們動作太快,結果每一道手續得重來一遍。等所有的票據上都簽好字,用一個小夾子整整齊齊夾上,我們這才發現菲爾莫爾的簽名籤錯了地方。沒有別的法子,只好一切從頭開始。我站著看他坐在那裡一筆一筆地寫,同時還盯著那隻鍾。把錢交出去真叫人不好受,謝天謝地,不用全交,可也交出一大筆。我袋裡大概裝著兩千五百法郎,我說的是大概,我已不再一法郎一法郎地細數,一兩百法郎的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至於菲爾莫爾,他昏昏沉沉地辦完全部手續。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只知道他要為吉內特留一點兒。他也說不上留多少,去火車站的路上我們要算一算賬。

慌亂中,我們竟忘記把所有的錢都兌換掉,現在已經坐上計程車,而且也不能再耽擱時間。現在要做的是看看究竟還剩下多少錢,我們很快掏空衣袋,把錢分成幾份。有些錢扔在地上,有些放在座位上,令人茫然不知所措。我們有法郎、美元和英鎊,還有那些零錢。為了簡單些,我極想撿起那些硬幣扔到窗外去。最後我們把它全部清點一遍,他拿著英鎊和美元,我拿著法郎。

我們必須快點決定拿吉內特怎麼辦,給她多少錢,對她怎麼說,等等。他企圖編好一個故事叫我講給她聽,說他不想傷她的心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我只有打斷他。

「別管怎麼對她說,全交給我好啦。問題是,你想給她多少錢?為什麼還要給她錢?」

這話就像在他屁股底下引爆一顆炸彈,他又哭起來。哭得很兇,比剛才哭得還兇,我以為他就要倒在我手上。於是我不假思索地說:「好吧,把法郎都給她好啦。那可以叫她維持一陣子。」

他無力地問:「有多少?」

「不知道,兩千法郎上下,反正比她應得的要多。」

他乞求道:「老天!別這樣說!不管怎麼說,我這樣一走就把她坑苦啦,她家裡人現在不會再收留她。給她吧,全都給她……我不在乎多少。」

他扯出一條手帕來擦眼淚。他說:「我忍不住,這叫我太難受了。」我什麼也沒說。突然他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我以為他昏迷過去還是怎麼的。他卻說:「老天呀,我想我該回去,我該回去聽她破口大罵。她若有個好歹,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這話使我大吃一驚。「老天爺!你可不能這樣做!現在不行,太遲了。你去搭火車,我自己去對付她。我一離開你就去找她。唉,你這個可憐的傻瓜,一旦她猜到你曾經想過甩下她逃走,她就會宰了你的。你想到這一層嗎?你再也回不去啦,這事兒已經定啦。」

再說,還能有什麼「好歹」呢?我自問。自殺?那樣更好。

我們乘車來到火車站,還有十二分鐘才到開車時間。我不敢馬上同菲爾莫爾告別。我覺得,儘管迷糊了,到最後一分鐘他仍有可能跳下車,再次跑回吉內特身邊。無論什麼事情都會叫他改變主意,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呢。於是我拽著他過街來到一家酒館裡。我說:「現在,你再喝一杯茴香酒,最後一杯。我來付錢……付你的錢。」

聽到這話,他不安地瞅我一眼,喝下一大口茴香酒,然後像一條受傷的狗那樣扭過頭來說:「我也知道不該把那些錢都託付給你,可是……可是……唉,算了。你看著辦吧。我不想讓她自殺,就是這樣。」

「自殺?她不是那種人!若相信這話,一定是你自己想得太多。至於錢,儘管我不願意給她,我還是答應你直接去郵局電匯給她。我不會多耽誤一分鐘。」正說著,我看到一個旋轉貨架上擺著幾張明信片,我抓過一張,是繪有埃菲爾鐵塔的那一種,我叫他在上面寫幾個字。「告訴她,你現在已經出海航行。告訴她,你愛她,一到美國就會打發人來接她……去郵局時我會用氣壓傳遞快件把它發出。今晚我就去看她。你放心,一切都會好的。」

我們邊說邊又過街來到火車站。還有兩分鐘就要開車,現在我覺得保險了。在大門口我拍拍他的背,指指火車。我沒有同他握手,他的口水會流得我一身都是。我只是說:「快點!車馬上要開了!」說完我轉身拔腿就走,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是否上車。我不敢看。

把他匆匆送走時,我從來沒有想到,這樣一來我也就擺脫了他。我向他許諾過很多事情,可那只是為了叫他別再嚷嚷。說起去見吉內特,我同他一樣缺乏勇氣,自己就先被嚇壞了。這一切發生得那麼快,簡直不可能完全把握住這局面的關鍵所在。我在甜蜜的迷糊中離開車站,手裡捏著那張明信片。我靠在一根燈柱上,讀那張明信片上面的話,這封信寫得有點荒謬。我又讀一遍,弄清楚自己確實沒有做夢,然後就把它撕掉,扔進陰溝。

我忐忑不安地四下張望一番,有點兒期待吉內特舉著戰斧朝我追殺過來。沒有人跟著我,我便懶洋洋地朝拉斐特廣場走去。我剛才說過,這天很美。天上懸著一朵朵淡淡的鬆軟白雲,隨風飄蕩,遮陽篷布在風中啪啪撲動。在我眼裡,巴黎還從來沒有像這一天這麼美,我幾乎有點兒後悔把那個可憐的傢伙送走。在拉斐特廣場,我面朝教堂坐下,凝視鐘塔。它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建築,不過那藍色的鐘面總叫我為之著迷。今天它比以往更藍,我簡直無法把目光從上面移開。

除非菲爾莫爾發瘋發得太厲害,給吉內特寫信,說明一切,否則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即使她知道菲爾莫爾留給她兩千五百法郎,她也無法證明這一點。我始終可以說,這是菲爾莫爾臆想出來的,一個不戴帽子就走掉的瘋傢伙會編造出兩千五百法郎和別的事情來。我在納悶,到底有多少錢?我的衣袋被沉甸甸的錢拉得墜下來,我把它全掏出來,細細數一遍。一共是兩千八百七十五法郎零三十五生丁,比我預計的還多。必須花掉那七十五法郎零三十五生丁,我只要一個整數,要整整兩千八百法郎。正在這時,我看到一部計程車開到路邊,一個女人雙手抱著一隻白獅子狗從車上下來,那狗正在朝她的綢裙子上撒尿。帶著一條狗兜風,這主意使我大為惱怒。我暗暗對自己說,我一點兒也不比她的狗差。我朝司機打個手勢,叫他載我穿過布瓦公園。他想知道確切的地址,我說:「隨便哪兒。穿過布瓦公園,圍著它兜一圈。不用快,我不趕著要上哪兒去。」我靠在後座上,讓路邊的房屋嗖嗖掠過,還有參差不齊的屋頂,煙囪頂,塗上顏色的牆,小便池,叫人頭暈眼花的十字路口。路過圓點廣場時我想去撒泡尿,說不上下面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叫司機等著。這是我平生頭一回撒尿時叫計程車等著。這樣會浪費多少錢?不太多。有了兜裡那些錢,就算是叫兩輛計程車等著,我也花得起。

我仔細看看四周,可是沒有看見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我要的是新鮮、沒有人動過的,來自阿拉斯加或維爾京群島的乾淨、新鮮、帶股天然芳香的皮膚。不用說,走來走去的女人中沒有這樣的。我並不非常失望,也不太在乎是否找得到。要緊的是永遠別太著急,到時一切自然都會有。

我們駛過凱旋門,幾個遊客在無名英雄紀念墓附近遊蕩。穿過布瓦公園時,我打量所有坐在高階轎車裡出風頭的闊婊子,她們呼嘯而過,彷彿有一個目的地似的。毫無疑問,她們這樣做是想顯得有身價,叫世人看看她們的勞斯萊斯和希斯巴諾蘇莎高階轎車跑得多麼平穩。我內心的思緒卻跑起來比勞斯萊斯更加平穩舒服,像天鵝絨一樣平滑。天鵝絨的皮層,天鵝絨的脊柱,還有天鵝絨的輪軸潤滑油。啊!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口袋裡裝著錢,像喝醉酒的水手一樣半個小時就把它揮霍光。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你的,而最妙的是,你不知道拿它怎麼辦才好。你可以坐在車裡讓里程錶瘋了似的猛轉,可以讓風吹拂頭髮,可以停下喝一杯,可以大方地付小費,還可以擺臭架子,好像天天都如此生活。不過你卻無法醞釀一場革命,也無法把肚子裡所有的髒東西都沖洗出來。

來到奧特伊門,我叫司機朝塞納河開。我在德塞夫爾橋那兒下車,沿河步行朝奧特伊高架橋走去。河流在這兒僅有一條小溪那麼寬,樹木低垂到河堤上。河水是綠的,水面非常平靜,尤其是在靠近彼岸的地方。不時有一隻平底大船突突駛過,穿緊身游泳衣的人們站在草地上曬太陽。每一件物體都顯得很近,都在顫動,都在同強烈的光線一起振動。

經過一個設有座席、供應啤酒的花園,我看到一群騎腳踏車的人圍坐在一張桌子邊。我在附近找到一個座位,叫了半升啤酒。聽著他們喋喋不休的閒扯,我一剎那間又想起吉內特,彷彿看見她在屋裡走來走去,頓腳,扯自己的頭髮,像一頭野獸那樣又哭又號。我看見菲爾莫爾的帽子放在帽架上,心想不知我穿上他的衣服合不合適,我尤其喜歡他那件套袖大衣。哈,現在他準是已經上路。再過一會兒,船就會在他腳下晃動。英語!他想聽到人們說英語。多麼古怪的念頭!

我突然又想到,若是想走,我也可以回到美國去。這是我頭一次遇到這樣一個天賜良機,我問自己:「你想走嗎?」沒有回答,我的思緒又轉到其他事情上去,轉向大海和大洋彼岸,離開美國時我回頭最後看過它一眼,看見摩天大樓在一片雪花中漸漸消失。現在我又看見這些摩天大樓赫然聳立在眼前,同我離開時一樣,陰森森的。我看到光線從它們的肋間透出,從哈萊姆到炮臺公園,整個紐約展現在眼前。我看到被螞蟻般的人群堵塞的街道,看到高架鐵道上的車呼嘯而過,看到人流湧入劇院。我隱約想到,不知我老婆現在怎樣。

這一切平靜地從我腦海裡穿過,我變得非常安詳。塞納河在這兒靜靜地環繞群山,它喜愛這片浸透往事的土地。不論一個人的思緒漫遊到何處,他永遠不會把這條河同人類的活動分開。天啊,黃金般的祥和氣氛在我眼前閃現,只有一個患神經病的人才想掉頭走開。塞納河這樣靜悄悄地流淌,人們幾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它一直躺在那兒,寧靜而又謙和,像人身上流動的一條大動脈。在籠罩於身上的美妙祥和氣氛中,我似乎已經爬上一座高山的頂峰。此時此刻我可以放眼四周,領略這番風景蘊涵的意義。

人類是一些古怪的動植物。從遠處看顯得微不足道,走到近處又顯得醜惡、刻毒。他們最需要的是周圍有足夠的空間,比時間更多的空間。

太陽正在落山。我覺得這條河正從我身上流過——它的過去,它年代久遠的土壤和多變的氣候。群山輕柔地圍繞著它,因此它的流向早已確定。

【註釋】

一種殺菌劑。

法國西北部重要港口,位於科唐坦半島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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