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1頁,共2頁

待我設法逃離這座感化院已是春天了,那是命運的巧妙安排。有一天,卡爾打電報通知我「樓上」騰出一個空位置,他說如果我打算接受這個工作他就寄路費來。我馬上回電,錢一寄到我就直奔火車站,跟校長先生或其他人什麼都沒有說。正如人們所說,我是不辭而別了。

我一下車便立刻來到宜必思酒店,卡爾就住在這兒。他一絲不掛地來開門,這天他是晚上休息。同往常一樣,床上有個女人。他說:「別管她,她睡著了。假如你想睡女人,就睡她好了。她還不賴。」他拉開被子讓我看看她的容貌,可是我還不想馬上睡女人。我太激動啦,像一個剛剛從獄中逃出的犯人。我只是想看,想聽。從車站一路走來,像是做過一場大夢,我覺得自己已離開巴黎多年。

坐下來仔細打量一番這間屋子後,我才悟到自己已回到巴黎。這是卡爾的房間,一點兒不錯,像一個松鼠籠和廁所的結合體。桌上幾乎找不到一處能擺放他的袖珍打字機的地方,而且總是這副樣子,無論他是否在和一個女人同居。一本詞典總是翻開,壓在一卷塗金邊的《浮士德》上面,總擺著一隻裝菸草的袋子、一頂貝雷帽、一瓶紅酒、信件、手稿、舊報紙、水彩畫、茶壺、髒襪子、牙籤、克魯申嗅鹽、避孕套,等等。坐浴盆裡扔著橘子皮和吃剩的火腿三明治殘渣。

「食品櫥裡有吃的,」卡爾說,「自己拿吧!剛才我正要給自己打一針呢。」

我找到他說的那個三明治,還有三明治旁他啃過的一塊乳酪。他坐在床邊給自己注射弱蛋白銀,我吃光了三明治和乳酪,還喝了一點甜酒。

「我喜歡你寫來的那封談歌德的信。」他說,一邊用一條髒短褲擦擦那玩意兒。

「我馬上就給你看我的答覆,我要把它寫進我的書裡。你的問題在於你不是德國人,要想理解歌德你必須是德國人。得啦,我現在不打算給你解釋,我已經把它全寫進書裡……順便說說,我現在又新弄到一個女人,不是這一個,這一個是傻瓜。我是幾天前才把她弄到手的,我說不上她還會不會來找我。你不在這裡時,她一直跟我一起住。那天她爹媽來把她領走了。他們說她才十五歲。你能想象得到嗎?他們還把我嚇得屁滾尿流……」

我大笑,卡爾正是一個把自己置於這種狼狽境地的人。

他說:「你笑什麼?也許我會為這件事坐牢的。還好,我沒有讓她懷孕。不過這也很奇怪,因為她從來不採取妥當的措施照顧自己。你知道是什麼救了我?叫我說,是《浮士德》。就是它啦!她老子正巧看見它放在桌上,便問我懂不懂德文。事情這樣一件件連下去,不等我醒悟過來他已經在瞧我的書啦。幸好,我湊巧把莎士比亞的劇本也攤開來,這使他大為吃驚,說我顯然是一個非常嚴肅的人。」

「那個姑娘呢?她怎麼說?」

「她嚇得要死。你瞧,她來時戴著一塊小手錶,可慌亂中我們找不到這塊表啦。她老媽一定要我找到它,否則就叫警察。這你就明白當時的情形不妙。我把整個房間翻得底朝天,還是找不到那塊見鬼的手錶。那當媽的氣瘋啦。儘管她對我很不客氣,我還是喜歡她,她比她女兒長得還漂亮呢。瞧,我要給你看看我剛開始寫給她的信。我愛上她了……」

「愛上當媽媽的?」

「對了。那又為什麼不行?假如我先看到的是媽媽,我絕不會再瞧女兒一眼。我怎麼知道她才只有十五歲?你睡一個女人之前總不會先問她多大了,對嗎?」

「喬,這件事情有點兒古怪。你不是想哄我吧?」

「哄你?瞧,瞧瞧這個!」說著,他給我看那個姑娘畫的水彩畫,畫的是嬌小可愛的物件:一把刀子和一條麵包、桌子和茶壺,每一樣東西都越畫越高。卡爾又說:「她愛上我啦。她像個孩子,我得告訴她什麼時候刷牙,教她怎樣戴帽子。瞧這兒,瞧瞧這些棒棒糖。我每天總要給她買幾根棒棒糖,她喜歡棒棒糖。」

「那麼,她爹媽來帶她走時怎麼樣?她大吵大鬧嗎?」

「哭幾聲就完了。她能幹什麼?不到法定自立年齡……我只好保證不再見她,也不寫信。我現在等著瞧的就是她會不會躲著不露面,她來這裡那會兒還是處女呢。關鍵在於,她不跟男人睡能熬多久?在這兒時她怎麼也睡不夠,差點兒把我累趴下啦。」

這時,床上那個姑娘醒了,正揉眼睛呢。我看她也挺小的,長得不醜,不過蠢得要命,想馬上知道我們在談什麼。

卡爾說:「她就住在這個旅館裡,三樓。你想到她的房間去嗎?我替你安排。」

想不想去?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看到卡爾又開始同她調情,我才決定去。我先問她是不是太累。這是一個沒有用處的問題,一個婊子永遠不會累得分不開兩條腿,儘管有些婊子會在你趴在她們身上使勁兒時睡過去。最後我們商定到她的房間去,這樣這一夜我就不必再付錢給旅館老闆。

到了早上,我租下一個俯瞰樓下小庭院的房間,揹著夾板廣告牌做廣告的人總到這個小院子裡吃午飯。中午,我叫卡爾一同去吃早飯。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他和範諾登養成一種新習慣,每天都去庫波勒飯店吃早飯。我問:「為什麼非去庫波勒不可?」卡爾答道:「為什麼非去庫波勒?因為庫波勒全天都上麥片粥,麥片粥是叫你吃了拉屎的。」於是我說:「明白啦。」

於是生活回到從前,我們三人步行上下班,常發生小口角、小爭鬥。範諾登仍為他的女人、為把肚子裡的髒東西沖洗出來發牢騷,只是現在有了一種新消遣。他發現手淫不那麼令人煩惱。他把這個新聞告訴我後,我著實詫異一陣,認為像他這樣一個傢伙不可能在自慰中得到樂趣。他又向我描繪他是如何弄的,這就更使我詫異不已。用他的話說,他「發明」了一種新技藝。「你拿一個蘋果,挖掉果心,然後在裡面抹一些冷奶油,這樣它就不會融化得太快。哪天試試看!一開始會叫你神魂顛倒的。不管怎樣,這個辦法很便宜,也不用花費多少時間。」

接著他換了一個話題:「對啦,你的那位朋友菲爾莫爾已經住進醫院。我想他是瘋了,反正這是他的姑娘告訴我的。你不在這兒時,他找了一個法國姑娘,他倆一度打架打得很厲害。女的是一個大塊頭,很壯實的婊子,是那種粗蠻的女人。我倒不在乎跟她睡一回,只是怕她會把我的眼珠子摳出來。菲爾莫爾經常臉上、手上帶著被抓破的傷痕走來走去。有時她好像也被人揍腫了,要不就是她從前常捱揍。你瞭解這些法國娘兒們,她們戀愛時會失去理智。」

很明顯,我不在這兒期間已經發生過一些事情。聽說菲爾莫爾的不幸我很難過,他從前對我好得要命。同範諾登分手後,我跳上一輛公共汽車徑直來到醫院。

我估計,他們還沒有認定菲爾莫爾是否已完全神經錯亂,我在樓上一個單人病房裡找到他,他仍享有正常病人的一切自由。我去時他剛剛洗完澡,一看到我他便失聲痛哭起來。他立刻說:「全完了,他們說我瘋了,也許還得了梅毒。他們說我有誇大妄想。」他倒在床上輕聲啜泣,哭一陣又抬起頭來微笑,真像一隻剛剛睡醒的小鳥兒。他說:「他們為什麼不把我安排在普通病房裡,或是瘋人院?我可付不起這筆錢,我還剩最後五百美元。」

我說:「這正是他們留你住在這兒的原因,等你的錢花光了,他們會很快叫你搬走的。你不用操心。」

我這番話一定說服了他。我話音未落,他就把手錶、錶鏈、錢夾、兄弟會證章等東西全交給我。他說:「把這些東西收好。這夥王八蛋想把我搶光。」突然他又大笑起來,這種古怪、鬱鬱寡歡的笑聲會使你堅信這人愚不可及,不論他是不是真的很蠢。他說:「我知道你會認為我瘋了,可我想彌補我做過的事情,我想結婚。你瞧,我並不知道自己有性病,我把病傳染給她,又讓她懷孕。我對醫生說過,我不在乎自己會怎樣,可是我要他准許我先結婚。他說要等我好一點兒再說,可我知道病永遠不會好。我這就要完蛋啦。」

聽他這麼說我忍不住也笑起來。我不明白,他這是怎麼回事。最後我只得答應去看看那個姑娘,向她解釋解釋這些事情。他要我支援她,安慰她,還說他可以信賴我之類的話。為了給他寬心,我答應他提出的一切要求。我並不認為他真的發瘋,只是有點兒灰心喪氣而已,是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心理危機,是道德準則的突然迸發。我對這個姑娘抱有很強烈的好奇心,想知道整個事情的內幕。

第二天我找到她,她住在拉丁區。一弄明白我是誰,她便變得非常友好。她自報名叫吉內特,塊頭很大,消瘦,健康,有一顆門牙崩落了一半,是那種農家女的形象。她精力充沛,眼神中流露出幾分狂躁。她做的頭一件事便是哭,然後,想起我是她的「喬喬」的老朋友,便跑下樓去拿來幾瓶白葡萄酒。她就這樣稱呼他,還執意留我同她一道吃飯。喝過酒後,她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傷感。我根本不用問,她自己就像一部自動上發條的機器一樣說起來。最使她擔憂的是,待他們放他出院後,他能重新去工作嗎?她說她父母有錢,不過生她的氣,不贊成她放縱的生活方式。他們尤其不喜歡菲爾莫爾,他沒有禮貌,又是美國人。她懇求我寬寬她的心,說他仍能回去工作,我便毫不猶豫地照辦。然後她又懇求般地問我,他說過要娶她,他的話是否可信。現在肚子裡有孩子,又得了性病,她已不可能再嫁給一個法國人。這是顯而易見的,是不是?當然,我寬慰她。這一切我都清楚極了,只是有一點,菲爾莫爾怎麼居然會愛上她。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我的職責是安慰她,於是我就給她講了一大通胡說八道的話,說一切都會好的,而且我還要做他們孩子的教父呢,等等。這時我才猛地想起這件事很古怪,她竟還想要這個孩子,他可能一生下來就是瞎子。我儘量委婉地告訴她這層意思,她卻說:「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就是要一個跟他生的孩子。」

我又問:「哪怕他是瞎子?」

她呻吟道:「我的天呀,別說這些啦!別說這些啦!」

可我仍然認為說明這一點是我的職責,她便像一頭海象一樣猛哭,又斟上一些酒。過了才幾分鐘,她又縱情大笑,她笑是因為想起他倆上床後常常打架。她說:「他喜歡我跟他打架,他是一個野人。」

我們坐下來正要吃飯,吉內特的一個朋友來了。她是一個小婊子,住在大廳頂端。吉內特馬上打發我下樓再去取一些酒,待我回來,她倆已經談完該談的事情。她這位朋友伊薇特在警察局工作,據我推測,她是一個向警方提供情況的線民,至少她試圖讓我相信是這樣的。顯然,她不過只是一個小婊子,只是對警方和他們的工作很著迷罷了。吃飯時她倆一直竭力勸我陪她們參加一場風笛舞會,她們想快活一下。「喬喬」住進了醫院,吉內特很寂寞。我告訴她們,我要去上班,不過晚上不當班時我會來帶她們出去玩的。同時也說明,我沒有錢可以花在她們身上。一聽這個,吉內特很驚愕,不過假意說那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只是為顯示她是一個多麼講交情的女人,她竟執意要僱一部車子送我上班,她這樣做是因為我是「喬喬」的朋友,那麼也就是她的朋友啦。我暗忖:「還有呢,一旦你的‘喬喬’出什麼問題,你就會飛快地跑來找我。那時候你就會明白我是怎樣的朋友啦!」我對她殷勤備至。我們在辦公室前下車以後,我還聽她們的話,一起再喝了最後一杯茴香酒。伊薇特問我,她能否在我下班後來找我,她說有很多事情要同我私下談,但是我設法在不傷害她感情的前提下拒絕了她。遺憾的是,我不夠警惕,還是把住址告訴了她。

遺憾歸遺憾,後來想起來我倒很高興自己這樣做,因為緊接著第二天就出事了。第二天,我還沒來得及起床她倆就來了。「喬喬」被人轉移出醫院,他們把他囚禁在鄉下一所小「莊園」裡,距離巴黎只有幾英里之遙。他們叫它「莊園」,其實這是「瘋人院」的一種禮貌說法。她倆叫我馬上穿好衣服跟她們走,她們驚恐不安。

也許我本可以獨自一人去,我只是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同這兩個女人一起去。我叫她們在樓下等一等,我穿好衣服就來,心想這樣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找一個不去的藉口。可是她們不肯離開房間,她們坐著看我洗臉穿衣,好像天天都如此。正穿著,卡爾闖進來。我用英語把情況簡單告訴他,然後我們編造出一個藉口,說我有要緊的工作要做。為了矇混過關,我們端進來一些甜酒,並給她們看一本有淫穢畫兒的書解悶。伊薇特早已完全放棄去莊園的想法,她同卡爾相處得非常好。到動身的時候,卡爾便決定陪她們一起去。他認為看看菲爾莫爾同一大群瘋子一起走來走去很好玩,還想看看瘋人院裡是什麼樣子。於是他們動身,帶著幾分醉意,情緒非常高昂。

菲爾莫爾住在莊園裡時,我自始至終沒有去看過他。這沒有必要,吉內特會定期去看他,可以把情況全轉告我。據她說,醫生們認為有希望在幾個月內使他恢復理智,他們認為他是酒精中毒,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問題。當然,他有性病,不過那倒不難治。就他們所知,還算幸運,他並沒有染上梅毒。於是他們先從使用洗胃器著手,把他體內徹底清洗一遍。有一陣子他身體太弱,無法起床。他的心情也很沮喪,他說並不想治癒,他想死。他執拗地不斷重複這番廢話,後來他們都驚慌起來。我想,假如他自殺了,對醫院的名聲不好。總之,他們開始給他採用精神治療,還利用治療間歇期間拔他的牙齒,越拔越多,直到他口中一顆牙也不剩。他們原指望此後他會感覺好些,奇怪的是他竟不覺得好受,反倒比以往更加消沉,開始掉頭髮。最後他成為偏執狂,指責醫生們做了種種壞事,質問他們有什麼權利扣留他,他究竟做過什麼竟被關押起來,等等。經過一段可怕的消沉之後,他突然又變得精力充沛,威脅說如果不放他走,他就要炸掉這個地方。對吉內特而言,更糟糕的是他已完全擺脫娶她的念頭。他直截了當地對她說,他不想娶她,假如她發瘋,生下一個孩子,那麼她就該自己養活他。

醫生們解釋說,這一切都是好跡象,他們說他快痊癒了。當然,吉內特卻認為他比以前更瘋癲,不過她在為他祈禱,希望他儘快出院,這樣她就能帶他到鄉下走走,那兒閒適、寧靜,會使他恢復理智。與此同時,吉內特的父母來到巴黎看女兒,他們還來莊園看望未來的女婿。他們以自己的狡黠方式大概也算計出女兒嫁給一個發瘋的丈夫也總比沒有丈夫好。當爹的認為他能替菲爾莫爾在農場裡找點兒活幹,他說菲爾莫爾畢竟還不算壞。等從吉內特那兒聽說菲爾莫爾的父母有錢,他便變得更加寬容,更加通情達理。

事情發展得十分順利。吉內特同她父母一起回到外省老家住了一段時間,伊薇特則定期來旅館看望卡爾。她以為卡爾是這家報紙的編輯,後來一點點地吐露了很多秘密。有一天她玩痛快了,喝醉了,便告訴我們吉內特不過只是一個婊子,一個吸血鬼,從來如此,還說吉內特未曾懷過孕,而且現在也未懷孕。對於其他指責,我和卡爾不大懷疑,不過對於吉內特沒有懷孕這一說,我們不大有把握。

卡爾問:「她的肚子怎麼會那麼大?」

伊薇特笑起來:「也許用腳踏車打氣筒打氣來著。」她又補充道:「真的沒有懷孕,大肚子是喝酒喝出來的。吉內特喝起酒來簡直是牛飲,等她從鄉下回來你們會看到她更肥。她父親是酒鬼,她也是酒鬼。也許她會得上淋病,不過並沒有懷孕。」

「可是她為什麼想嫁給菲爾莫爾?是不是真的愛上他啦?」

「愛?呸!吉內特毫無心肝,她只想找個人照看她。沒有一個法國人會娶她,她在警察局裡掛過號。她想嫁給他是因為他太蠢,沒有去查查她的底細。她的父母都不想再要她,她給他們丟盡了人。不過若是她能嫁給一個有錢的美國人,一切都妥了……你們以為也許她有點兒愛他,嗯?你們不瞭解她,他們在旅館裡同居的那段時間,她就乘他上班之際帶別的男人到她房間裡去。她說他給她的錢不夠花,說他吝嗇。她告訴他,她穿的那件皮衣是她父母送給她的。對嗎?天真的傻瓜!哼,我曾看到她帶一個男人到旅館裡來,當時菲爾莫爾正在旅館裡。她帶這個男人去下面一層,這是我親眼看到的。那是怎樣一個男人啊!一個老流浪漢,已不可能再勃起啦!」

如果菲爾莫爾從莊園裡被放出來時回到巴黎,或許我會給他通報有關吉內特的訊息。在他仍處於醫生的監控中時,我認為用伊薇特的誹謗去毒化他的腦筋而使他不愉快是不妥的。結果,他從莊園直接前往吉內特父母家。在那裡,儘管他不太願意,還是受騙公佈了訂婚的訊息。當地的報紙都發表結婚預告,還為女方家的朋友們舉行招待會。利用這個機會,菲爾莫爾採取各種辦法逃避,他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卻裝出有幾分痴呆的樣子。比如說,他會借來岳父的汽車,獨自一個人在鄉間到處亂闖。若是看到一個他喜歡的鎮子便住下盡情玩樂一番,直到吉內特來找他。有時他也同岳父一起出門,也許是釣魚,然後就一連好幾天打聽不到他們的行蹤。他變得任性而又難以討好,真叫人惱火。我猜他是算計著也許還能從中儘量撈一把。

他同吉內特回到巴黎時有了一衣櫃簇新的衣服和一袋錢,他顯得開心、健康,皮膚也曬黑了。我覺得他顯得十分健壯。可是,我們一離開吉內特,他便開口了。他的工作丟啦,錢也花光啦,他們大約在一個月內結婚,在這段時間內由女方父母給他們錢花。菲爾莫爾說:「一旦他們牢牢控制住我,我就只能成為他們的奴隸啦。她爹打算為我開一家文具店,吉內特應付顧客,幹收錢這類事,我則坐在店的後堂裡寫東西或乾點兒別的。你能想象得出我坐在一家文具店後堂度過今生的情景嗎?吉內特認為這個主意妙極啦,她喜歡經手錢這類東西,我倒寧願回到莊園裡,而不想聽從這種安排。」

當然,他眼下只得假裝對一切都十分滿意。我試著勸他回美國去,可他不聽,說不能被一群無知的鄉巴佬把他從法國趕走。他有一個想法,想溜走一段時間,然後再在巴黎某個偏僻的地方住下來,在那兒他不大可能會遇見她。但是我們很快就認為那不可能,一個人在法國無法像在美國那樣藏起來。

我提議:「你可以去比利時待一段時間。」

他馬上反駁說:「我幹什麼掙錢呢?在那些鬼國家裡是找不到工作的。」

我又問:「那麼你幹嗎不先跟她結婚,然後再離婚?」

「她馬上就要生孩子了。誰來照料孩子呢,嗯?」

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要生孩子?」我覺得道出這個秘密的時機現在已成熟。

「我怎麼會知道?」他似乎並不很明白我在暗示什麼。

我把伊薇特說過的話向他透露了一點兒,他略有幾分驚慌地聽我說,最後打斷我的話。他說:「多說也無益,我知道她要生孩子啦。沒錯,我摸到孩子在她肚子裡踢騰呢。伊薇特是個卑鄙的小娼婦,你瞧,我並不想告訴你這個,不過直到去住院之前我仍在給伊薇特錢。後來發生了那件事,我便無法再為她做什麼。我覺得自己已經為她倆做得夠多的……我要先照顧自己。這使伊薇特很惱火,她告訴吉內特要跟我算賬……不,我希望她說的是真的,那樣我就能比較容易地從這件事情中脫身。現在我已掉進一個圈套,我許諾要娶她,也就只好走完這個過程。此後,我也不知道會怎樣,他們現在已經牢牢掌握住我啦。」

菲爾莫爾在我住的旅館裡租了一個房間,因此我不得不經常見到他們,不管是不是想見。我幾乎每天晚上同他們一道吃飯,當然飯前要喝幾杯茴香酒。吃飯時他們不斷大聲吵鬧,這很令人尷尬,因為有時我得站在這一邊,有時又得站在另一邊。比如說,在一個星期日下午,一起吃完午飯後我們來到埃德加基內林蔭道街角上的一家咖啡館裡。這一回異常順利,我們三人並排坐在裡面一張小桌子邊,背對一面鏡子。吉內特准是又動感情了還是怎麼的,因為她突然變得十分多情,當著眾人的面愛撫、親吻菲爾莫爾,像所有法國人一樣做得很自然。他們剛剛久久擁抱完,菲爾莫爾說了她父母一句什麼,她認為這是侮辱,馬上氣得臉紅。我們想叫她平靜下來,便說她誤解了那句話,然後菲爾莫爾又低聲用英語對我說一句什麼,似乎是說要我奉承她幾句。這足以使她徹底大動肝火,她說我們在取笑她。我又添一句不太好聽的,更使她氣得發狂。菲爾莫爾便想說句話,他說:「你的性子太急。」說完他想拍拍她的臉蛋,她卻以為菲爾莫爾想舉手扇她一記耳光,便搶先用她那隻鄉巴佬的大手朝他臉上響亮地抽了一巴掌。菲爾莫爾一時驚呆了,他沒有料到會捱打,而且是這麼狠的一掌。這一下打得他很痛,我看到他的臉變得慘白。他從長椅上站起來,啪地狠狠回敬她一巴掌,差點兒把她從椅子上揍下來。「給你一下!這一下叫你放規矩些!」他用不連貫的法語說。一陣死一樣的沉默,接著她像暴風雨一樣爆發,抓起眼前的白蘭地酒杯狠命朝他擲來。杯子砸在身後的鏡子上,碎了。這時,菲爾莫爾已捏住她的胳膊,但她又用另一隻手抓起咖啡杯摔在地上。她像一個瘋子一樣亂扭亂動,我們用盡力氣按住她。這時店老闆當然跑來,叫我們快滾。「流浪漢!」他這樣叫我們。吉內特尖叫道:「對了,流浪漢,就是流浪漢!髒外國佬!惡棍!土匪!居然打一個懷孕的女人!」周圍的人都在怒視著我們,一個可憐的法國女人和兩個美國流氓、匪徒。當時我想不打一架恐怕逃不出那個地方,這時菲爾莫爾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吉內特衝出門,留下我們挨人罵。臨出門時她轉過身來舉起拳頭嚷道:「我會找你算賬的,你這個野人!等著瞧吧!沒有哪一個外國人敢這樣對待一個體面的法國女人!哼,不行!這樣就是不行!」

這時我們已經給老闆付清酒錢,賠過打破的杯子。聽到吉內特這番話,老闆便覺得自己有義務向吉內特這樣一位法國母親的傑出代表表現一番他的勇敢無畏,於是他毫不費力地朝我們腳下啐一口,把我們推出門去。「吃屎去吧,你們這些骯髒的流浪漢!」他這樣說,或是說了一句別的什麼詼諧話。

來到街上,並沒有人向我們投擲東西,我這才悟到這件事有趣的一面。我自己暗想,說不定把這整個事件恰如其分地搬到法庭上倒是一個很妙的主意呢。整個事件!把伊薇特的小故事當作小菜端出去!法國人畢竟是有幽默感的,興許法官聽過菲爾莫爾的陳述後還會解除他們的婚約呢。

這時吉內特正站在街對面向我們揮舞拳頭,還使足力氣大罵。行人駐足聽她罵,分成兩派。一遇到街上吵架,他們總是這樣。是撇下她走開,還是過去哄她,菲爾莫爾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站在街中央,兩隻胳膊伸出來,企圖插嘴。吉內特還在喊:「土匪!野人!你們看,下流胚!」還有一些別的「恭維」話。菲爾莫爾朝她走去,大概她以為他要美美地再揍她一頓,便飛快地順著街道溜了。回到我駐足之處,菲爾莫爾說:「走,咱們悄悄跟著她。」於是我們出發,身後跟著一小群人。她走一段路便回頭朝我們晃晃拳頭,我們也不想趕上她,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她走過那條街,看她打算幹什麼。後來她放慢腳步,我們便穿過馬路來到街道另一側。現在她不再喊叫,我們仍跟著她,距離越來越近。現在我們身後只剩下十來個人,其他人都已興致索然,走了。待我們快走到街角,她突然站住,等我們走近。菲爾莫爾說:「讓我來說,我知道怎樣對付她。」

我們一走過去,她便淚如泉湧。至於我自己,我不知道她這是要搞什麼名堂,所以我有點兒吃驚。菲爾莫爾走上前去用委屈的聲調說:「那樣做像話嗎?你為什麼要那樣呢?」一聽這話她便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像小孩子一樣大哭起來,稱他是她的小這個、小那個,然後她轉向我懇切地說:「你看見他怎樣打我啦。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合適嗎?」我正要脫口說很合適,菲爾莫爾抓住她的胳膊領她走。他說:「別再說了。你若再鬧,我就在大街上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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