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奧德薩街同電話公司的幾個黑女人一起回到家裡,當時已快到聖誕節的黎明瞭。火已熄滅,我們都太累了,於是便穿著衣服上床。我的那個姑娘整個晚上都像一頭豹子一樣蹦蹦跳跳,我爬到她身上時她已睡熟了。我在她身上使了一陣勁兒,猶如在一個被淹死或悶死的人身上使勁兒一樣。後來我放棄努力,自己也昏昏睡去。
節日期間我們天天喝香檳,早上、中午和晚上,有最便宜的,也有最好的。新年過後我就要去第戎啦,人家在那兒給我安排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差事,當英語交換教師。這是促進法美和睦相處的一項安排,旨在增進這兩個姊妹國家的相互瞭解,發展友好關係。對於其前景,菲爾莫爾比我更受到鼓舞,他這樣想是有充足理由的,而對於我這不過只是從一個受苦受難的地方轉到另一個受苦受難的地方而已。我面前毫無希望,這份工作甚至連薪水也沒有。他們指望得到這份工作的人自認有福氣,能夠享受傳播法美和睦這一福音的特權。這是為一個闊佬的兒子預備的工作。
啟程前一天晚上我們玩得很開心。天快亮時下起雪來,我們走過一個個街區,最後再看一眼巴黎。穿過聖多米尼克街時,我們突然來到一個小廣場,那兒便是聖克洛蒂爾德教堂,人們正在望彌撒。菲爾莫爾的頭還有一點兒昏昏沉沉,他執拗地也要去望彌散,據說是「為了好玩」。我對此有幾分不安,首先是因為我從未望過彌撒,其次是我顯得寒酸,也覺得寒酸。菲爾莫爾也顯得衣衫襤褸,甚至比我更不體面。他頭上歪戴著一頂垂邊帽,大衣上還沾著我們剛去過的最後一家妓院裡的鋸末。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大踏步走進去,最糟的結果不過是被他們推出來而已。
看到的景象令我大吃一驚,倒沒有一點兒忐忑不安的感覺啦。過了一會兒我才習慣昏暗的光線,我牽著菲爾莫爾的袖子,跟在他身後踉踉蹌蹌地走,這時一種稀奇古怪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像某種從鋪路的冷石板中冒出的空洞的嗡嗡聲。這是一座淒涼的巨大墳墓,來弔喪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這是到地下世界去之前必定會經過的來賓接待室,溫度在華氏五十五度或六十度左右。除地窖最上層放出的那種難以名狀的哀樂之外,沒有音樂,那哀樂活像上百萬棵菜花在黑暗中哀號。身著壽衣的人口中唸唸有詞,一副無可奈何、十分沮喪的乞丐模樣。這些乞丐恍恍惚惚地伸出手來,咕噥著誰也聽不懂的乞求憐憫的話。
我早知道會有這類事,不過一個人若知道有屠宰場、停屍所和解剖室這類去處,他會出於本能地躲開這些地方。我在街上常常從一個牧師身邊走過,他手裡捧著一本小小的祈禱書,在吃力地背誦。我自語道:「傻瓜!」過後也就不再理會。在街上你會碰到各種各樣的呆子,這個牧師還不算是最叫人吃驚的。人類兩千年的蠢行已使我們對此不那麼敏感,然而當你被突然送到這個牧師身邊,看到他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裡發揮著一隻鬧鐘的作用,你還是會產生一些全然不同的情感。
一剎那間這些流口水、翕動嘴唇的全部把戲幾乎都有了意義。正在發生什麼事情,正在上演一齣啞劇,它沒有使我完全驚呆,卻也叫我惶惶不知所措。在全世界,凡是有燈光暗淡的墳墓的地方,你都會看到這一令人難以置信的場面——同樣的惱人溫度,同樣的朦朦朧朧的光線,同樣的嗡嗡聲響。在特定的時辰內,整個基督教世界裡穿黑衣的人都俯在祭壇前。牧師就站在那上面,手裡拿著一本小書,另一隻手裡拿著一隻開飯鈴或噴霧器。他對眾人喃喃佈道,即使他的話能叫人聽懂也不再有一點兒意義。很可能他是在乞求上帝保佑他們吧,也保佑國家,保佑統治者,保佑槍炮、戰艦、軍火和手榴彈。祭壇上,圍在牧師身邊的是一群小男孩,穿著打扮像上帝的安琪兒,他們唱男高音和女高音。全是純潔的小羊羔,全穿著裙子,看不出性別,像牧師本人一樣是扁平足和近視眼。絕妙的不辨雌雄的貓叫春似的,是符合j-mol節拍的鬆緊內褲裡的性行為。
我在昏暗的光線下儘量仔細地觀察這兒的情況。既令人眼花繚亂,又叫人目瞪口呆。我自忖,整個文明世界,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真是太棒了。不論下雨還是天晴,下冰雹、雨夾雪、雪、打雷、閃電、戰爭、饑饉、瘟疫,都不受絲毫影響。總是同樣的惱人溫度,同樣的胡言亂語,同樣的在腳腕上繫帶子的鞋,同樣的上帝的小安琪兒唱男高音和女高音。靠近出口處有一隻開孔的小箱子,是為繼續天國的工作而設的,於是上帝的恩典便會像雨點一樣落在帝王頭上,落在國家裡,落在軍艦、高效炸藥、坦克和飛機上,於是工人會增強臂力,有力氣屠宰馬、牛和羊,有力氣在鋼鐵大梁上鑽孔,有力氣在別人的褲子上綴釦子,有力氣出售胡蘿蔔、縫紉機和汽車,有力氣消滅蟲子、打掃馬棚、倒垃圾箱、洗刷廁所,有力氣寫新聞標題、在地下鐵道里剪票。力氣……力氣。原來這喃喃自語和戲弄人的把戲只是為了給人一點力氣!
我們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以通宵狂歡後的那種清醒意識審視這個場面。我們這樣竄來竄去一定很惹人注意,因為我們的外衣領子豎著,從不畫十字,除了低聲說幾句麻木不仁的話以外,嘴巴一動也不曾動過。假如菲爾莫爾不那麼固執地在儀式正進行一半的時候從祭壇邊走過,或許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一切。他在找出口。我估計他想著走到出口那兒就可以一飽眼福,看一看這最最神聖的場面,這就是說要近距離仔細看一看。我們一路平安無事,朝著很可能是出口的那一道光線處走去,這時幽暗中猛地閃出一位牧師攔住去路。他想問問我們要去哪兒,正在幹什麼,我們相當有禮貌地回答說我們正在找出口。我們說的是英語的「出口」,因為當時受到驚嚇,我們一時想不起法語「出口」怎麼說。牧師一句話不說,緊緊抓住我們的胳膊,推開一道邊門把我們狠狠推搡出去。搖搖晃晃地,我們跌進刺眼的陽光中。這件事發生得那麼突然,猝不及防,待我們來到人行道上仍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我們眯上眼睛走出去幾步,然後又出於本能轉過身來。牧師仍站在臺階上,蒼白得像一個鬼魂,他像魔鬼那樣狠狠地瞪著我們,準是連肺都氣炸了。後來又回想起這件事時我也不怪他,不過當時瞧見他穿著長袍、頭上扣著一頂小瓜皮帽的滑稽相,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看看菲爾莫爾,於是他也大笑起來。我們站在那兒,當著這個可憐蟲的面足足笑了一分鐘。我猜他起初有一點兒茫然不知所措,不過他突然衝下臺階,一邊還衝著我們晃拳頭,似乎真動氣了。他衝出圍牆,一路狂奔過來,這會兒某種保護自己的本能提醒我快溜走。我拽住菲爾莫爾的袖子逃開了,他還像一個傻瓜似的說:「別,別!我可不跑!」我嚷道:「快跑啊!咱們還是快點兒離開這兒為妙,這傢伙已經完全瘋啦。」於是我們開溜,竭盡全力逃走了。
在去第戎的路上,我們仍在為這件事情大笑。不過我的思緒又回到另一件可笑的往事上,那件事同今天發生的事有點兒相似,是我在佛羅里達短暫停留時發生的。那是在有名的繁華時期,我同成千上萬的人一樣,冷不防遇到麻煩。我試圖解脫,結果卻同一位朋友一道更深地陷入困境。傑克遜維爾尤其處於被圍困狀態中,大約有六個星期我們被困在那兒。天下所有的流浪漢和許多以前從未做過流浪漢的傢伙似乎都遊蕩到傑克遜維爾來,到處都人滿為患:基督教青年會,救世軍,消防隊和警察局,旅館和公寓。到處都掛著客滿的牌子,絕對客滿。傑克遜維爾居民的心腸已經變得很硬,我覺得他們像是穿著甲冑在來回走。這一回又遇到食物這個老問題,食物和一個睡覺的地方。食物正從南方用火車運來,有橘子、柚子以及各種水分很多的食品。我們常從貨車棚旁走過,看看有沒有爛水果,那也很難得。
絕望中,有一天夜裡我拉上我的朋友喬,來到一家猶太教會堂裡,當時裡面正在做禮拜。這是一家新派會眾聚會場所,那位拉比給我留下的印象相當不錯。音樂也很打動人,是猶太人那種發自內心的悲哀曲調。禮拜剛結束,我便大搖大擺地來到拉比的書房裡,要求見他。他接待我的態度還算過得去,待我說明來意,他便嚇壞了。我只是求他給我和我的朋友喬施捨幾個錢,可是看著他瞧我的那副樣子,你還以為我已開口要把會堂租下來當保齡球場呢。最後,他突然直截了當地問我是不是猶太人,我說不是,他便發脾氣了。那麼,請問,你為什麼要來向一個猶太教牧師求援呢?我天真地告訴他,我一貫信任猶太人,我是很謙卑地說這話的,彷彿自己不是猶太人便是一個古怪的缺陷。這也是實話,但他根本不為所動。不,先生。他簡直嚇死啦。為了趕我走,他給救世軍的人寫了一張便條。他說:「這才是你該去的地方呢。」說完,他便無禮地轉身去照看他的會眾。
當然,救世軍也拿不出什麼東西給我們。假如我們每人有兩毛五分錢便可以租一個鋪在地上的床墊,可是我們兩人加起來也沒有五分錢。我們來到公園裡,在一條長椅上躺下。天正在下雨,我們便用報紙遮蓋在身上。估計躺下還不到半小時,一個警察過來,一句話不說就狠狠扇了我們一巴掌。我們馬上爬起來站在地上,還跳了幾下舞,儘管當時沒有一點兒心思跳舞。屁股上被那白痴王八蛋摑了一掌後,我覺得真他媽的惱火、悲哀、沮喪,心情極壞,真恨不得炸掉市政廳。
第二天早上,為了報復這夥好客的王八蛋,我們一早便精神煥發地站在一個天主教神父的門口。這一回,我讓喬出來說話,他是愛爾蘭人,還帶點兒愛爾蘭土腔。他的眼睛也非常藍,溫情脈脈的。只要樂意,他還能叫它們溼潤起來。一個穿黑袍的修女開啟門,可她並不請我們進去,卻要我們在走廊裡等她去稟報那位好心的長老。過了幾分鐘,那位好心的長老來了,像一部火車頭一樣喘著粗氣。我們這麼早打攪他、破壞他的雅興是為了得到什麼?一點兒吃的和一個睡覺的地方,我們天真地答道。好心的長老立即問,那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從紐約。從紐約嗎?那麼你們還是儘快回紐約去吧,我的孩子們。這個大塊頭、大胖蘿蔔臉的狗雜種沒有再說什麼便劈臉把門嘭地關上。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倆還在無助地四處亂逛,像兩隻歪歪倒倒的雙桅帆船那樣。我們碰巧又路過那位神父家。老天爺在上,這個大塊頭、淫蕩的蘿蔔臉正在從巷子裡往外倒車呢!他從我們身邊疾駛而過,朝我們眼睛裡噴出一團煙,似乎在說:「這是賞給你們的!」那轎車很漂亮,後面裝著好幾只備用輪胎,好心的神父坐在方向盤前,嘴裡叼著一根粗雪茄。這根雪茄那麼粗,味道那麼足,準是一根「花冠」牌的。他的坐姿也很優雅,你很難模仿得來。我沒看見他是否穿了長袍,只看到順著他嘴角淌下的肉湯和那根散發出香味的五十美分「花冠」大雪茄。
去第戎的路上,我不由得追憶起這段往事。我想到在那些痛苦、恥辱的時刻我本該說、本該做而又沒有說、沒有做的一切,那時僅為向別人討一口麵包就要叫自己墮落得不如一條蟲子。儘管我鎮定自若,往昔的侮辱和傷害仍然使我感到痛苦。我仍能感覺到那個警察在公園裡朝我屁股上摑的那一巴掌,儘管那只是一樁小事,你或許會說那是一堂短暫的舞蹈課。我走遍整個美國,也曾到過加拿大和墨西哥。到處都一樣,你若想要麵包就得幹活,受人擺佈。整個地球是一片灰濛濛的沙漠,是鋼和水泥鋪成的地毯。生產吧!更多的傻瓜和螺釘,更多的帶刺鐵絲網,更多的狗食,更多的刈草機,更多的滾珠軸承,更多的高效炸藥,更多的坦克,更多的毒氣,更多的肥皂,更多的牙膏,更多的報紙,更多的教育,更多的教堂,更多的圖書館,更多的博物館。前進!時間不等人,胎兒正在穿過子宮頸,那兒卻連一點潤滑通道的羊水都沒有。這是乾燥的、扼殺胎兒的分娩,沒有一聲哭號、一聲喊叫。向來到人世間的孩子致敬!從直腸裡騰騰騰地放出二十一響致敬的禮炮。沃爾特說:「我戴帽子全看自己高不高興,不論是在室內還是在室外。」以前有過你可以挑選適合的帽子的時代,不過時代在變,現在為了挑選一頂合適的帽子你得一直走到電椅上去,他們會給你一頂瓜皮帽戴。有點緊,怎麼啦?不過沒關係!挺合適的。
你必須待在法國這樣一個陌生的國度裡,在將生與死劃分為兩部分的子午線上行走,這樣才明白在前面等待你的將是何種難以預測的景觀。帶電的肉體!民主的靈魂!洪水浪潮!上帝的神聖母親啊,這一番蠢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地球被烤焦,破裂。像一群兀鷹圍著一具發臭的屍體,男男女女彙集在一起,交配,然後再飛往各處。我們就是從雲中像沉重的石頭一樣落下的兀鷹,就是它們的爪和嘴!它巨大的消化器官有一個專嗅臭肉的鼻子。前進!不憐憫,不同情,不愛也不諒解地前進!別請求寬恕,也別寬恕別人!更多的戰艦、毒氣、高效炸藥!更多的淋菌!更多的鏈球菌!更多的轟炸機!越來越多,直到所有見鬼的工廠被炸成碎片,地球也一起完蛋!
一下火車我就馬上明白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那所公立中學離車站不遠,我在冬日薄薄的暮色中摸黑穿過大道朝目的地走去。正在下小雪,樹上結的霜晶瑩閃亮,我經過幾家空蕩蕩的大咖啡館,看上去像陰沉的候診室。寂靜、空曠的幽暗,這就是它們留給我的印象。這是一個毫無希望的小鎮,出產的芥末多得車載斗量,大桶、小桶、罐子和精緻的大口瓶裡都盛著芥末。
看到那所學校,我心裡涼了半截。來到大門口我仍拿不定主意,便停下考慮是不是還要進去。可是我沒有買回程車票的錢,胡思亂想也於事無補。有那麼一會兒,我想給菲爾莫爾打電報,可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一個藉口,於是只得閉上眼睛走進門去。
正巧校長先生不在,他們說這天他休息。一個小駝背過來主動提出帶我去學監先生的辦公室,那是第二號人物。我緊跟在他身後,他蹣跚走路的怪樣子使我覺得很好笑。他是一個小怪物,在歐洲所有不那麼像回事兒的教堂門口都棲息著這種怪物。
學監先生的辦公室寬敞、空曠,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等他,駝背衝出去找他。這兒令我覺得相當自在,這個地方的氣氛使我清晰地回想起美國的一些慈善機構,我從前常常在那些地方一坐就是幾個鐘頭,等某個滿口甜言蜜語的狗雜種來仔細盤問我。
門猛地被開啟,學監先生踏著碎步趾高氣揚地走進來。我勉強忍住才沒有笑出聲來。他穿著一件常禮服,同鮑里斯從前穿的那件一樣,一綹頭髮垂在他的前額上,也許斯麥爾佳科夫留的就是這種捲髮。他嚴肅,脾氣大,目光銳利。他不說一句鼓勵的話,馬上拿來寫著學生姓名、課時和課程的單子一次向我交代清楚。他告訴我給我劃撥多少煤和木柴,接著又馬上告訴我課餘時間由我自行支配,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最後這一樁是我聽見他講的頭一件好事,這話聽了叫人那麼舒服自在,以至於我馬上為法國祈禱,為它的陸海軍,它的教育制度,它的小酒館以及所有混賬機構。
這一套手續辦完,他拉動一隻小鈴,聽到鈴聲駝背便來帶我去總務先生的辦公室。這裡的氣氛有些不同,更像一個貨棧,到處擱著提貨單和橡皮圖章,臉色灰白的辦事員用斷鉛筆在笨重的大賬本上飛快地書寫。待他們把我的一份煤和木柴分出來,我便和駝背一起推著一輛手推車朝宿舍走去。我分到的房間在頂層,與學監們住在同一側。這情景有幾分好笑,我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或許有一隻痰盂。這兒有一種很強烈的準備作戰的氣氛,僅僅缺少一隻背包和一杆槍,還有一隻黃銅酒杯。
分給我的房間相當大,屋裡有一隻小火爐,爐上裝著彎曲的煙囪,恰好在鐵床上方拐彎。還有一隻裝煤的大箱子,木柴就堆在門口。窗外是一排完全用石頭砌起來的淒涼的小房子,裡面住著雜貨商、麵包店主、鞋匠、屠夫,全是一夥白痴似的粗人。我的視線又越過他們的房頂,光禿禿的山嶺中有一列火車在喀噠喀噠響,車頭髮出尖銳的汽笛聲,傷感,歇斯底里。
待駝背替我生好火,我便向他打聽吃的。還不到吃飯時間,於是我穿著大衣倒在床上,把被子蓋在身上。我身邊便是那隻已用過不知多久、搖搖晃晃的床頭櫃,尿盆就藏在這裡面。我把鬧鐘擺在床頭櫃上,望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滴答滴答地流逝。一道藍光由街上透進屋裡,我傾聽卡車隆隆駛過,一邊茫然地瞪著煙囪,瞪著用一截截鐵絲捆住的煙囪拐彎處。我一輩子從未在擺著煤箱子的屋裡住過,一輩子沒有生過火、教過孩子,而且我也還從未乾過沒有報酬的工作。我感覺到自由自在,同時也覺得受到束縛。這很像一個人在選舉前的心情,所有的騙子都已得到提名,這時卻有人懇求你為某一合適人選投票。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受僱者,一個萬事通,一個獵手,一個流浪漢,一個划船的囚犯,一個寒酸的小學教師,一條蛆和一隻蝨子。我是自由的,可我的四肢卻戴著鐐銬。我是一顆擁有免費餐券的民主的靈魂,可是沒有機車那麼大的力量,沒有聲音。我又覺得自己像一隻釘在木板上的海蜇,但我最明顯的感覺是餓。鬧鐘上的指標走得很慢,還得消磨十分鐘火警警報才會響起。屋裡的陰影更深,靜得嚇人,這種緊張的寂靜令我的神經難以忍受。窗子上堆積著小團小團的雪,遠處有一臺機車發出刺耳響聲,過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爐子已在熊熊燃燒,可是沒有散發出多少熱量。我擔心自己會一覺睡過去,錯過晚飯,那意味著必須空著肚子躺一夜,無法入睡。於是我十分驚慌。
還要等一會兒才會敲響開飯鑼,我跳下床鎖上門衝到樓下的院子裡。在那兒我迷失了方向,一間又一間四邊形的房間,一道又一道樓梯,我在這些建築物裡進進出出,發瘋般地尋找餐廳在哪兒。我走過一長隊不知正往哪兒去的孩子身邊,他們像一群用鎖鏈鎖住的囚徒緩緩向前移動,佇列前面有一個監工。最後我瞧見一個戴禮帽,精力旺盛的人朝我走來,我攔住他打聽去餐廳的路。正巧此人是我該攔住的人,他正是校長先生。同我巧遇,他感到高興,馬上便問我是否已安置妥當,還有沒有可以替我效勞的事情。我告訴他一切都已辦妥。後來又冒昧地添一句,說只是有點兒冷。他寬慰我,說這種天氣是很反常的,不時有霧,還有一點兒雪,那時天氣就要壞一陣,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話。說這些話時他始終挽著我的胳膊,領我朝餐廳走去。看來他倒是一個蠻不錯的人,一個正常的傢伙,我自忖道。我甚至還幻想以後我也許會同他關係密切起來,也許在某一個寒冷的夜晚,他會請我去他的房間,給我弄一杯熱酒喝。走向餐廳門口的這幾秒鐘內,我幻想各種各樣的友好場面,我的思想以每分鐘一英里的速度飛馳。就在餐廳門口,他突然同我握手,抬抬帽子同我道別。我茫然不知所措,便也碰碰帽子。很快我就發現這是一件尋常的事,不定什麼時候你會碰到一位教員,甚至從總務先生身邊走過時也是一樣,你都要碰帽子。也許你一天會與同一個人相遇十來次,那也一樣,你一定得向他致意,哪怕你的帽子破了也罷,這才是禮貌的舉止呢。
我總算找到了餐廳。它很像東區的一家平民診所,磚牆,無燈罩的燈和大理石桌面的桌子,當然少不了一隻帶拐彎煙囪的大火爐。飯還沒有端來,一個跛子跑進跑出,拿盤子、刀叉和酒瓶。幾個年輕人坐在一個角落裡熱烈地談論著什麼,我走過去做了自我介紹,他們極其友好地接待了我。老實說,幾乎是過分殷勤,我弄不太懂這是怎麼回事。一會兒屋裡就擠滿了人,於是他們很快把我介紹給每個人。接著,他們在我身邊圍成一個圈子,斟滿酒杯,唱起歌來……
一個晚上我起了一個念頭:
我呼喚宙斯去幹被絞死的人的屁眼兒;
風起絞架徐徐吹動,
看呀,那個死屍在搖頭,
於是我跳起來去幹這個死人兒,
呼喚著宙斯的大名,人們從不知足。
在過於狹小的屁眼兒裡親吻,
呼喚著宙斯的大名,人們雖受苦倒也快活;
在過於寬大的屁眼兒裡抽動,
人們茫然或是洩憤;
那樣的情景令人十分厭惡,
呼喚著宙斯的大名,人們從不知足。
歌聲剛落,卡西莫多便宣佈開飯。
這些學監是一群快樂的人。那位克羅打起飽嗝來活像一頭豬,坐下來吃飯前總要先放一個大屁。他們告訴我,他能一連放十三個屁,這個記錄至今尚無人打破。還有親王先生,他是一名運動員,喜歡在傍晚進城時穿一件無尾晚禮服。他相貌英俊,像個姑娘,而且從來不沾酒,也不讀會傷腦筋的書刊。他旁邊坐著珀蒂·保羅,保羅來自米迪。他整天什麼都不想,只想女人。他每天都要說:「從星期四起我就不再談女人啦。」他同親王先生好得難捨難分。下一位是帕斯洛,一個十足的小無賴。他在學醫,到處找人借錢,沒完沒了地談論龍薩、維永和拉伯雷。坐在我對面的是莫萊斯,老夫子們的鼓動者、組織者,他執意要稱一稱肉,看分量是否差幾克。他在學校附設醫院裡佔著一間小房子,他的死敵是總務先生,這並不能給他帶來很大聲望,因為大家都恨那個人。莫萊斯有個夥伴,叫「討厭鬼」,是一個鬱鬱寡歡的傢伙,容貌像一隻鷹。「討厭鬼」非常節儉,卻充當放債人的角色。他像阿爾布雷希特·丟勒的一件雕刻作品,是所有陰鬱、乖戾、難對付、愛抱怨、不幸和內省的魔鬼的混合,德國中世紀武士的神靈就由這些魔鬼組成。「討厭鬼」無疑是猶太人,我到這兒以後不久他就死於一場汽車事故,這個事件使我不用償還借他的二十三法郎。除了坐在我旁邊的雷諾,其他人早已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他們屬於那些毫無個性的一群,他們組成工程師、建築師、牙醫、藥劑師、教師等人的世界。沒有什麼可以將他們與他們以後會拿來取笑的人區分開,他們完全一錢不值,是構成可敬又可悲的市民核心的毫無價值的人物。他們低頭吃著東西,而且總是第一批大叫大嚷要添飯的人。他們睡得很死,從不抱怨,既不快活也不沮喪,他們是被但丁發配到地獄門廳的平庸的一群,是上流社會的人物。
按照慣例,吃完晚飯大家就馬上到城裡去,只留下在宿舍裡執勤的人。城中有幾家咖啡館,都是又大又淒涼的大廳,第戎昏昏欲睡的商人們聚集在這兒玩牌、聽音樂。咖啡館裡挺暖和,這是我能替它們說的最好的好話,座位也過得去。總有幾個妓女轉來轉去,為喝到一杯啤酒、一杯咖啡她們會坐下來同你聊天。可是音樂很糟,竟是這種貨色!在一個冬天的夜裡,堅守在第戎這樣一個骯髒的地方,再也沒有比一支法國管絃樂隊的演奏更叫人疲乏、頭痛的了。尤其是,這是一支悲愴的女子管絃樂隊,它奏出的一切都像在尖叫,在放屁。其節奏很枯燥,像代數一樣,又具有牙膏那種合乎衛生的稠度。這種嗚咽怪叫一小時竟要收那麼多錢,而且遲到的人活該倒霉!它演奏的調子是那麼悲哀,似乎老歐幾里得用後腿站著吞下了氫氰酸。思想的王國已由理智完全開拓,沒有給音樂創作留下一點點空間,除了手風琴的空板條。風呼嘯著從中穿過,將太空撕成碎片。不過,在這個邊遠的城鎮裡談論音樂就像在死牢裡做夢喝香檳那麼荒唐。音樂是我最不在意的東西。我甚至連女人也不去想,因為一切都是那麼令人沮喪、寒冷、荒蕪、陰暗。頭一天晚上回家時,我注意到一家咖啡館的門上刻著卡岡都亞的話,裡面卻像一個停屍所。不管怎樣,還是繼續往前走吧!
我有的是時間,卻沒有一文錢可花。我一天只上兩三個小時會話課,之後就閒著。教這些可憐蟲英語又有什麼用呢?我真替他們難過,整個上午苦苦地念《約翰·吉爾平的旅行》,下午上我這兒來練習一種死去的語言。我想起自己也曾浪費許多時間讀維吉爾的作品或是吃力地念《赫爾曼和多羅特婭》這類誰也看不懂的廢話。真是瘋了!學問只是一隻空麵包籃!我又想起卡爾,他能把《浮士德》倒背如流,他每寫一本書都要在裡面拼命恭維不朽的、千古流芳的歌德。儘管如此,卡爾卻缺乏常識,找不到一個闊婊子,無法弄一身換洗內衣。這種對往昔的眷戀以排隊領救濟食品和住防空洞告終,其中有一種討人厭的感傷。這種精神上的喧譁確是令人討厭的,它竟許可一個白痴往德國大炮、無畏戰艦和高效炸藥上灑聖水。每一個滿腹經綸的人都是人類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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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