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我本是來這兒傳播法美兩國友好福音的。我是一具殭屍的使者,他四處掠奪,釀成難以描述的痛苦和不幸,現在卻夢想建立世界和平。呸!我真不明白,他們指望我講什麼?講《草葉集》?講關稅壁壘?講《獨立宣言》?或是講近來流氓團伙之間的一次火併?講什麼?我想知道要我講什麼。唉,告訴你們,我從未提及以上那些。我開門見山,講了一堂愛情生理學。我講的是,大象怎樣做愛。這一招極靈,第一天過後教室裡便再也沒有空板凳啦。頭一堂英語課後他們都站在門口等我到來,我們相處得很好,他們提各種問題,像是屁也沒學會。我讓他們不停地提問,我教他們提出更難以啟齒的問題。什麼都儘可以問!這就是我的座右銘。在這兒,我更像一個來自無拘無束的精靈國度裡的全權大使,旨在創造狂熱和激動的氣氛。一位著名天文學家說:「在某些方面,物質世界像一個講過的故事一樣悄然逝去,像幻覺一樣化為烏有。」看來這話表達了藏在學問的空麵包籃子後面大家的普遍看法,我自己卻不信這話,我不信這夥雜種企圖硬往我們肚子裡塞的他媽的一切鬼話。

如果沒有書可讀,不上課時我就上樓到學監的宿舍裡找他們閒聊。他們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無知得可笑,尤其對於藝術界的事情,他們差不多同學生一樣無知。我像闖進了一所私人開辦的沒有標明出口的小瘋人院。有時我在拱廊下窺探,看著孩子們大步走過去,髒兮兮的缸子裡插著大塊大塊的麵包。我總是覺得飢餓難忍,因為根本不可能趕上早飯。他們總是在早晨一個荒唐的時辰開早飯,而那會兒我睡在床上真是舒服極了。早餐是大碗大碗發藍的咖啡和一塊塊白麵包,沒有奶油可抹。午飯是菜豆或扁豆,撒進去一點點肉屑,使它看起來開胃。這種食物只適合給做苦工的囚犯吃,給砸石頭的囚犯吃。酒也很糟糕,不是摻過水就是已變味。這些食物有熱量,不過烹調不得法。據說總務先生應對此負責,這話我倒也不信。人家花錢僱他,目的是要他不叫我們餓死就行。他並不管我們是否有痔瘡或疔瘡,並不關心我們是嘴刁還是嘴粗。為什麼要關心?他只是受僱用這麼多克的菜餚生產這麼多千瓦的能量,一切都是以馬力來計算的。這全在臉色青白的辦事員早晨、中午和晚上抄抄寫寫的厚賬本上仔細計算過。借與貸,這兩部分用一道紅線從中間隔開。

空著肚子在四合院裡徘徊,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認為自己有一點兒痴狂,有一點兒像「愚蠢的查理」那個可憐蟲,只是沒有一位奧黛特·德·尚迪韋爾跟我玩牌。有一半的日子,我得向學生討煙抽,有時還在上課我就跟他們一起啃一點兒乾麵包。爐子總滅,所以我很快便用光了配給的木柴。要哄得管宿舍的辦事員拿出一點兒木柴來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最後我對此十分惱火,便上街去撿柴,像一個阿拉伯人似的。我很驚奇,在第戎的街道上幾乎撿不到能生火的柴。不過這些收集木柴的小小遠征也將我帶到陌生的區域,使我漸漸熟悉以菲利貝爾·帕皮永命名的一條小街,這應該是一位已故音樂家的名字。小街上有好幾家妓院。這塊地方總是會叫人更快活一些,有烹飪的氣味,有拿出來晾曬的衣物。偶爾我也看到在妓院裡閒蕩的可憐的傻瓜,他們比在城鎮中心見到的窮鬼總會好一些,每次穿過一家百貨店時我都會碰到這些窮鬼。為了取暖,我常常這樣竄來竄去,我估計他們也是為達到同一目的這樣做的。他們在尋找一個願為他們買一杯咖啡的人,寒冷和孤獨使他們顯得有一點兒痴呆,而當藍色夜幕降臨時整個城市都顯得有幾分痴呆。你可以任選一個星期四在主幹道上散步,一直走下去,永遠不會碰到一個胸襟寬大的人。六七萬人,也許更多,穿著羊毛內衣,無處可去,無事可做。他們只是生產出一車車芥末。女子管絃樂隊笨拙地演奏《快樂的寡婦》。大旅館裡提供銀質服務。公爵的宮殿正在一塊塊、一點點地朽掉。樹木在霜凍中發出尖厲的叫喊。木頭鞋子不停地咯噔咯噔響。那所大學在紀念歌德的忌日,或者是誕辰日,我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個(通常人們是紀念忌日的)。總之,這是一件蠢事,人人都在打哈欠,伸胳膊。

從街上一路走進四合院,我總會產生一種深切的徒勞無功的感覺。院外是一片淒涼和空虛,院裡也是一片淒涼和空虛。這座城鎮籠罩在一種卑下的貧乏和啃書本的濃霧中,學的全是以往的渣滓。教室分佈在裡院四周,很像在北方森林中見到的小屋,學究們就在這兒盡情地大發宏論。黑板上寫著毫無用處的胡言亂語,法蘭西共和國的未來公民必須花費畢生時間才能忘掉這些胡話。有時人們在馬路邊的大接待室裡接待家長們,那兒擺著古代英雄的半身塑像,諸如莫里哀、拉辛、高乃依、伏爾泰之流。無論何時,一個不朽的人被擺進蠟像館後,內閣部長們總要用溼潤的嘴唇提到所有這些稻草人(但是沒有維永、拉伯雷和蘭波的半身像)。總之,家長們與這些襯衣裡塞進東西的蠟像在這莊嚴肅穆的會議上相遇。國家僱這些蠟像來矯正年輕人的思想,總是這樣矯正,總是用這種美化庭院的方法使思想變得更有吸引力。小孩子們偶爾也上這兒來,人們很快便會把這些小向日葵從託兒所裡移植出去,去裝飾城市的草坪。有些只是橡皮植物,只消一件破襯衣就可以很便當地撣去上面的塵土。一到晚上他們便急急忙忙沒命地逃回宿舍。宿舍!這兒亮著紅燈,鈴聲像消防隊的警報那樣呼嘯。人們常一窩蜂湧向教室,因此這兒的樓梯踏板被踩出空洞。

還有那些教師,起初幾天我甚至同他們中的幾個人握手,在拱廊下擦身而過時當然也不免碰碰帽子相互致意。可是我們根本談不上傾心交談,也不會走到街角,在那裡一起喝一杯。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他們有許多人顯得像是嚇破了膽。總之,我是屬於另一階層的,他們甚至不願同我這種人分享一隻蝨子。只要一看到他們,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所以一看到他們過來我就暗暗詛咒。我常常靠著一根柱子站在那兒,嘴角上叼著一根菸,帽子扣在眼睛上,待他們走到能聽見的地方,我便狠狠啐一口唾沫,再抬起帽子來。我甚至懶得張口同他們打招呼,只是從牙縫裡迸出一句:「去你媽的,傑克!」說完拉倒。

一星期後,我覺得已在這兒待了一輩子。這就像一場可怕的噩夢,簡直無法擺脫,想著它我常常會昏睡過去。幾天前我才來到這兒,當時夜幕剛剛降臨,人們在朦朧的燈光下像老鼠似的匆匆趕回家去,樹木懷著十分犀利尖刻的惡意,閃閃發光。我不止一千次地想起這一切。我從火車站來到這所學校,一路上猶如穿越但澤走廊的一次散步,到處毛茸茸的,有裂縫,令人神經緊張。這是用死人屍骨鋪砌的巷子,下面埋著衣衫襤褸、歪七扭八、互相摟抱在一起的死人,還有沙丁魚骨製成的脊骨。學校像是矗立在一層薄雪之上,像一座倒置的山,其山頂直插地球中心,上帝或魔鬼在那兒總穿著一件緊身衣幹活,為那個始終不過是夢中遺精的天堂磨麵粉。如果太陽曾出來,我也不記得,我什麼也不記得,只記得從那邊結冰的沼澤上吹來寒冷、油膩的霧,鐵道就在那兒消失在陰鬱的群山中。距火車站不遠,有一條人工運河,也許它是一條天然河也不得而知,它躲在黃色天幕下,突起的兩岸邊斜搭著一些小棚屋。我突然悟到周圍還有一座兵營,因為我不時遇到一些來自交趾支那的黃皮膚小個子,這夥扭來扭去、臉色焦黃的小矮個兒穿著袋子似的肥大軍衣四處亂瞅,活像放在刨花中的幹骨架。這地方見鬼的中世紀遺風極難對付,極頑強,它低聲呻吟著來回搖晃,從屋簷上跳出來撲向你,像被割斷脖子的罪犯那樣從滴水嘴上垂下來。我不斷扭過頭去看身後,像一隻被髒叉子扎過的螃蟹那樣走路。所有這些肥胖的小怪物,所有粘在聖米歇爾教堂正面牆上石板狀的雕像都跟在我身後,走過彎彎曲曲的小巷子,拐過街角。夜間,聖米歇爾教堂的正面便像一本集郵簿一樣開啟,讓你面對紙上印好的嚇人景物。燈熄了,這些景物也從眼前消失,像文字一樣靜寂無聲,這時教堂正面顯得非常莊嚴雄偉。古老、粗糙的正面牆上的每一道縫裡都回蕩著夜風的沉重呼嘯聲。冰冷、僵硬、呈花邊狀的碎石上灑著一層朦朦朧朧、苦艾酒般的霧和霜合成的涎水。

在教堂聳立的這個地方,一切似乎都前後倒了個兒。教堂本身在幾世紀以來雪的侵蝕下一定也已偏離地基。它坐落在埃德加基內廣場,像一頭死去的騾子那樣迎風蜷伏著。風穿過莫奈街呼嘯而來,像胡亂飄揚的白髮。它繞著白色拴馬樁迴旋,這些樁子擋住公共汽車和二十匹騾子拉的馬車的通道。有時清晨我從這個出口搖搖擺擺地出來,會同雷諾先生不期而遇,他像一個貪吃的修道士那樣把自己裹在修道士的長袍裡,用16世紀的語言同我攀談。於是我同雷諾先生並排前行,這時月亮像被刺破的氣球,從油膩膩的天空中躍出,我亦立刻墜入超然的王國中。雷諾先生講話乾脆利落,像杏子一樣淡而無味,帶著很重的勃蘭登堡口音。他常常一見到我就滔滔不絕地談起歌德或費希特,其深沉、凝重的聲音在廣場上頂風的角落裡發出隆隆的回聲,像去年的雷鳴。尤卡坦人、桑給巴爾人、火地島人,把我從這張海綠色的豬皮下救出來吧!北半球堆積在我周圍,冰河時代的狹灣,頂端呈藍色的脊骨,瘋狂的燈光,還有淫蕩的聖歌像雪崩一樣從埃特納火山延伸到愛琴海。一切都像泡沫,凍得硬硬的。思想受到禁錮,四周結霜。從賣弄小聰明的淒涼包裹裡,被蝨子吞食的聖人發出快窒息的嗓音。我是清白的,裹在羊毛裡,包在襁褓裡,戴著鐐銬,被人割斷腳筋,不過我沒有參與此事。我無比清白,不過有一種冷的鹼性成分,有橘黃色指尖的手指。我的確是清白的,不過不愛做學問,沒有天主教徒的柔腸。清白而又無情,像在我之前駛出易北河的人一樣。我眺望大海、天空,眺望不可理喻卻又相距不遠不近的一切。

風吹動腳下的積雪,雪花隨風飄動,使人發癢,刺痛。它們發出含混的嘯聲,被風捲到空中,又紛紛揚揚地落下,變成碎屑灑下來。沒有太陽,沒有咆哮的海浪,沒有拍打堤岸的滔天巨浪。寒冷的北風帶著有刺的矛尖吹來,冷冰冰,刻毒,貪婪,具有破壞性,使人疲軟無力。街道用彎曲的肘部支撐著身體走遠,它們逃離紛亂的景物,躲開嚴厲的注視。它們沿著不斷變幻的格子蹣跚而去,從教堂前面繞到後面,砍倒塑像,推平紀念碑,拔出樹木,封住小草,從土地中吸去芳香氣味。樹葉變得同水泥一樣乾枯,露水也無法再使它們滋潤起來,月亮再也不會把它的銀光灑在無精打采的葉片上。四季迴圈即將陷於停頓。樹已枯萎。馬車發出明晰的豎琴似的砰砰響聲,在雲母般的車轍中滾動。慘白的、沒有骨頭的第戎在頂上有積雪的山巒中的空地上沉睡。夜裡沒有人活著或走動,除了朝南、朝青玉色的地域移去的不安分的精靈,然而我沒有睡,仍在遊蕩。我是一個遊蕩的鬼魂,一個被這個冷冷的屠宰場嚇壞的白人。我是誰?我在這兒做什麼?我墜入刻毒人性的冷牆中,我是一個白色人影,在掙扎,沉入冰涼的湖水中去,身上壓著一大堆腦殼。於是我在高緯度的寒冷地方住下來,白堊的階梯被染成深藍色。黑暗走道里的土地熟悉我的腳步,感覺到上面踩著一隻腳,一隻翅膀在撲動,一陣喘息,一陣顫抖。我聽見學識受到嘲弄,人影在向上攀,蝙蝠口中流出的涎水從空中滴落,落在紙板糊的翅膀上,發出叮噹響聲。我聽到火車相撞,鏈子嘩啦亂響,車頭軋軋響著,噴氣,吸氣,冒氣。一切都帶著陳舊的氣味透過清霧向我襲來,還有黃色的宿醉、詛咒和磨難。在第戎地底下,埃阿斯站在極北地下很深的冥冥核心,他的雙肩被縛在磨盤上。橄欖葉吱吱作響,有哇哇叫的青蛙,沼澤地裡的綠水充滿生機。

霧和雪、高緯度、淵博學識、發藍的咖啡、不抹奶油的麵包、扁豆湯、罐頭豬肉煮豆子、不新鮮的乳酪、沒有烹熟的食物和糟糕的酒已使這整座感化院裡的人陷入便秘的窘境中。每個人都憋著一肚子屎,這時廁所的下水道偏巧結冰了,大便像蟻丘一般堆積起來,人們只得從那個小臺子上走下來,把屎拉在地板上。於是它在地上結冰,等待融化。到星期四,駝背推著他的小推車到來。他用掃帚和一隻盤子樣的東西掀起這一攤攤又冷又硬的大便,然後拖著一條枯萎的腿用車子推走。走廊裡扔滿手紙,像捕蠅紙一樣粘在腳下。天氣一轉暖這氣味便更濃重,在四十英里外的溫切斯特都聞得到。早上拿著牙刷站在這一堆發酵成熟的大糞前,你會被這股沖天臭氣燻得腦袋發暈。我們都穿著紅色法蘭絨襯衣站在旁邊,等著輪到自己對著下水孔漱口。這很像威爾第一齣偉大歌劇中的一段抒情調,是由灌洗器和滑輪響聲構成的喧囂。夜裡迫不及待要上廁所時,我便衝進學監先生的專用衛生間,它就在汽車道邊上。我的馬桶上常常沾滿血,他的馬桶也沒有沖洗,不過至少可以坐下來出恭。我把自己的一攤大便留給他,這是一種表示尊敬的方式。

每天晚上,快吃完飯時守夜人便進來同大家一起幹杯,他是整個學校唯一一個我能引為同類的人。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提著一盞燈和一串鑰匙。他整夜巡邏,像一部機器那樣機械。大約在把很不新鮮的乳酪傳遞給大家的時候,他會闖進來討一杯酒喝。他站著伸出手來,頭髮很堅硬,像一頭大獵犬,他的面頰紅潤,鬍鬚上沾著晶瑩的雪。他咕噥一句什麼,那位卡西莫多便遞給他酒瓶。他雙腳牢牢地站在地上,一揚脖子便把酒灌下去,只是緩緩地一大口便喝乾。我覺得他像是在把紅酒倒進肚裡,這個動作使我感動之極。他幾乎是在喝下人類同情心的渣滓,彷彿世界上的愛與憐憫能這樣一口喝乾了事,彷彿這是日復一日唯一能擠壓在一起的東西。他們已把他弄得連只兔子都不如,在他們的籌劃中他還抵不上醃青魚用的鹽水呢。他不過是一堆行屍走肉,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喝完酒後,當他環顧四周朝我們微笑時,這個世界似乎四分五裂了。這是越過一道深淵的微笑。整個發臭的文明世界像一塊沼澤地,處於這個深淵底部。這猶猶豫豫的微笑像一座海市蜃樓,在上面飄忽不定地搖曳。

晚上散步回來,迎接我的仍是這種微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門口等老頭兒巡邏回來,當時我有一種健康愉快的感覺,我願意一直等下去。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他才開啟門,等他到來時我安詳、從容地觀察四周,仔細看每一件景物。我看到學校門前那棵死樹,它的樹枝像繩子一樣擰在一起;看到街對面的房屋,這些房屋在夜晚改變顏色,現在輪廓變得更清楚。我聽到一列火車隆隆駛過西伯利亞荒原,看到於特里約畫的圍欄、天空、深深的車轍。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對情人,他們走幾碼就要停下擁抱一番。待我的眼睛看不到他們時,我便傾聽他們的腳步聲。我聽到他們突兀地站住,接著便是緩慢、曲折的漫步。我能感覺到他們靠在一根圍欄上時,兩人的身體在下墜,能聽到他們擁抱前肌肉繃緊時鞋子發出的吱吱響聲。他們在鎮上漫遊,穿過彎彎曲曲的街道朝水平如鏡的運河走去,那兒的河水黑得像煤塊一樣。這事有點兒蹊蹺,在整個第戎我找不到另外兩個像他們這樣的人。

與此同時,老頭兒仍在巡邏。我聽得到他的鑰匙叮噹亂響,他的靴子發出的咯吱聲,那是他在執著機械地走路。最後我聽見他沿著車道來開大門。這座有頂的大門很古怪,門前沒有壕溝。我聽見他在鎖上摸索,他的手已僵硬,他的腦袋已麻木。門推開時,我看到小教堂上方的一個輝煌的星座罩在他頭頂。每一扇門都已鎖好,每一個房間都已閂上,書本都合上。夜幕低垂,像匕首尖一樣銳利,像瘋子一樣爛醉如泥。這就是虛空的無限。這個懸在小教堂上空的星座像一位主教的法冠,在冬天的幾個月裡它低垂在小教堂上空,明亮得像幾把匕首尖,這是徹底的虛無發出的強光。老頭跟著我來到車道拐彎處,門無聲地關上。同他道晚安時,我又看到那種絕望、無助的笑容,像從一個迷失的世界邊緣上掠過的一顆閃光的流星。我彷彿又看到他站在飯廳裡,一揚脖子紅酒便灌進肚裡。整個地中海似乎都裝進他肚子裡——橘子林,柏樹,有翼的雕像,木結構的廟宇,湛藍的大海,僵直的面具,神秘莫測的數字,神話中的鳥,蔚藍的天空,小鷹,陽光明媚的小海灣,盲詩人,留鬍子的英雄。這一切均已逝去,沉入北方湧來的雪崩之下。它們已被掩埋,永遠死去,只遺下一個記憶,一個無羈的希望。

我在車道上徘徊一會兒,體驗這夜幕,這陰暗的屏障和難以名狀、緊緊攫住人的空幻感。然後我沿著圍牆邊的碎石路快步走開,穿過拱門、柱子、鐵樓梯,穿過一個又一個四合院。一切都鎖得嚴嚴實實,鎖起來以便過冬。我找到通向宿舍的拱廊。從骯髒不堪、結霜的窗子裡透出的慘淡光線傾瀉在樓梯上,油漆都已脫落,石頭被掏空,樓梯扶手嘎嘎直響。樓梯頂上那盞紅燈發出微弱的光芒,穿透鋪路石上散出的潮氣所形成的蒼白、模糊的一團團蒸汽。我大汗淋漓,驚慌失措地爬上最後一段樓梯,即塔樓。我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走過空寂無人的走廊,每個房間都是空的,上著鎖,正在朽掉。我伸手在牆上摸鑰匙孔,握住門把手時總會感覺到一陣慌亂,總有一隻手抓著我的衣領,預備把我猛拽回去。進屋後就立即鎖門,我每天晚上都在創造奇蹟,這個奇蹟便是不等被人扼死,不等被人用斧頭劈倒就溜進屋裡。我聽見老鼠在走廊裡跑過,在我頭頂上的粗椽子之間大咬大嚼。燈光像正在燃燒的硫磺一樣耀眼,屋裡充滿從未通過風的房子裡的那種又親切又難聞的惡臭。同我離開時一樣,裝煤的箱子仍擺在角落裡,爐火已熄滅,這極度的寂靜倒叫我覺得彷彿聽到尼亞加拉大瀑布的水聲。

於是我獨自待著,帶著極度空虛的渴求和恐懼,整間房子都聽憑我的思緒馳騁。除了我和我所想的、所畏懼的,一無所有。我儘可以去想最最異想天開的事情,儘可以跳舞、啐唾沫、扮怪相、詛咒謾罵、掩面大哭,誰也不會知道,誰也聽不見。想到這種徹底的獨處生活就足以使我發瘋,就像一個人利落地生下來,一切牽掛都割斷、分離,赤裸裸地獨自一人待著,同時體會幸福和痛苦。有的是時間,每一秒鐘都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你身上,你在時間中被溺死。沙漠,大海,湖泊,大洋。時間像一把砍肉斧頭,在一下又一下砍擊中逝去。虛無,大千世界,我和非我。oomaharumooma。每一件事物都要有一個名稱,每一件事情都要通過學習、考驗和經歷才能被掌握。親愛的,別客氣。

寂靜駕著火山狀的降落傘降臨。在那邊貧瘠的群山中,機車正拖著商品朝廣闊的冶金地區隆隆駛去。它們在鋼鐵路基上滾動,地上撒著礦渣、爐渣和紫色礦石。車裡裝著海草灰、魚尾板、鋼材、枕木、盤鋼、厚金屬板、疊合材料、熱軋鋼箍、軟木條和迫擊炮車,以及波紋礦石。輪子是u80毫米的,或者更大。機車經過盎格魯諾曼式建築的豪華標本,經過步行者和男同性戀者、露天冶煉爐、鹼性轉爐磨坊、發電機和變壓器、生鐵塊和鋼錠。眾人自由自在地在五星狀的巷子裡竄來竄去,有步行者和男同性戀者、金魚和玻璃絲樣的棕櫚樹、抽泣的驢子。佈雷西廣場有一隻淡紫色的眼睛。

我很快回想一遍我所認識的女人,她們像一條我用自己的痛苦鍛造的鐵鏈,一個套著一個。這是對分居、對置身於襁褓之中的畏懼。子宮之門總是閂住的。恐懼和希望。血液裡蘊藏著天堂的吸引力。來世,總是來世。這完全起源於肚臍,他們在這兒割斷臍帶,在你屁股上摑一掌,然後全妥了!你來到這個世界上,隨波逐流,你是一隻沒有舵的船。你先看看群星,再瞧瞧自個兒的肚臍。你身上到處長出眼睛——腋下,嘴唇之間,頭髮根,腳心。遠的變近,近的變遠。裡外處於永恆的變化之中,成為蛻下的皮。你就這樣一年年四處漂泊下去,直到發現自己來到一個死滯的中心,你會在這兒慢慢腐爛,慢慢變成粉末,再重新散落到各處。只有你的名字留存下來。

【註釋】

法國東部城市,在巴黎東南二百七十公里。

美國佛羅里達州一城市。

猶太人的學者、法師。

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著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人物。

法國作家雨果的小說《巴黎聖母院》中的人物,駝背,相貌奇醜,心地善良,此處指上文提到的那個跛子。

法國南部地區。

皮埃爾·德·龍薩(1524——1585):法國詩人。

阿爾布雷希特·丟勒(1471——1528):德國畫家、木刻家。

歐幾里得(約西元前330——前275):古希臘數學家,幾何學之父。

法國作家拉伯雷的小說《巨人傳》中的巨人,食量驚人。

一本簡易英文讀本,根據英國詩人庫珀(1731——1800)的詩作thedivertinghisto-ryofjohngilpin改編。

維吉爾(西元前70——前19):古羅馬詩人。

大概是一本簡易德文讀本,根據歌德的同名長篇敘事詩改編。

皮埃爾·高乃依(1606——1684):法國劇作家,古典主義戲劇大師。

阿爾蒂爾·蘭波(1854——1891):法國詩人。

又稱波蘭走廊,是德國於1919年根據《凡爾賽條約》割讓給波蘭的一塊狹長領土,現屬波蘭。

交趾是中國古代對越南的稱呼,交趾支那是法國對越南南部、柬埔寨之東南方的舊稱。

位於德國東部。

約翰·戈特利布·費希特(1762——1814):德國哲學家。

義大利西西里島東岸活火山。

中歐主要航運水道之一。

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在特洛伊戰爭中嶄露頭角。

朱塞佩·威爾第(1813——1901):義大利歌劇作曲家。

即前文提及的印度人納南塔蒂教「我」唸的吉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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