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1頁,共1頁

自1984年首次讀到《北迴歸線》原著時算起,譯者與這部作品的緣分已有二十八載。拙譯《北迴歸線》先後有敦煌文藝版(1993)、時代文藝版(1996、1997)、中國人民大學版(2004)等幾種版本見諸坊間。

囿於種種主客觀原因,譯者未能對以往的版本做較多修訂。

此次再版,蒙譯林出版社鼓勵,譯者藉此良機對原譯本做較為細緻的修訂。

語言隨著社會變化而不斷變化,讀者的閱讀習慣亦會與時俱進。據此,譯者以「歸化」翻譯觀為指導思想修訂譯文,如將長句縮短等,以適應新世紀的讀者。

藉助新近出版的工具書,尤其是所有讀書人的良師益友「維基百科」等網路資源,譯者校訂一百多條譯註,糾正錯訛之處,完善不夠清晰之處,並酌情增補、刪節部分條目。

「譯者序」亦有部分改動。

此次修訂,譯者聽取讀者及專家的意見,對譯文中的禁忌語進行修訂,尤其是涉及性事的種種表達,使之更符合亨利·米勒的行文風格。

所謂社會進步,似應在文學領域內也得到體現。倘若二十多年前的禁忌在今日仍是禁忌,進步、寬容、理解、多元等概念也就無從談起。

1989年譯者初譯出《北迴歸線》之時,雖經馮亦代先生等譯界和研究界大家從中斡旋,偌大中國,多家享有盛譽的出版社竟均表示愛莫能助,不願接受書稿。迫於形勢,譯者將許多禁忌語「殺菌消毒,變成了委婉語或醫學術語」。即便如此,譯者當年仍遇到諸多麻煩,被迫向諸多懂的、不懂的、不懂裝懂的、懂裝不懂的責難者做出解釋。其實,解釋根本不是譯者的職責。在這四類責難者當中,最具殺傷力者自然是具有行家頭銜、別有用心的「懂裝不懂」者。因此,譯者看到真正在行的「海客」的批評後深以為然,真想對他道一聲時下流行的網路用語「你懂的」,雖然他的批評話語十分犀利。在此應特別提及的是他對語言「越界」的分析以及對譯者的處境和心理的準確揣測。

當然,我能理解譯者為什麼要把裡面的汙言穢語中性化。他在翻譯的時候,也許感受到了很大壓力——不一定是來自出版社的壓力,也許是來自他對自己可能會觸犯社會關於語言避諱的力量強大的禁忌,及其可能帶來的後果的意識的壓力。

「文以載道」並非只是中國人的專利,自柏拉圖時代起,一定程度的「載道」理念在各種文化背景的民族中均是情理之中的事情。1964年,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北迴歸線》不至於激發讀者性慾,不是色情文學作品,自有其積極的社會價值。但是,猶如繪畫、雕塑、音樂……文學畢竟歸屬於藝術範疇,與人生經驗無法嚴絲合縫地重疊或重合在一起。時至今日,許多讀者已就文學與人生的分野達成一定程度的共識,有人反對因有父親橫穿鐵道的描述而從語文課本中刪去《背影》,亦有人反對出於暴力的理由刪去《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涉及到其餘許多文學作品(絕非可收入教科書的典範之作)中的性,這種共識似乎仍遠遠不夠。

米勒的作品是處於衰退期的現代主義文學作品,他對西方社會倫理價值觀持虛無主義的看法,刻意以主觀的心態探究主客觀世界。他嚮往化腐朽為神奇式的解構,以鳳凰涅槃的精神在毀滅中獲得新生,即「藝術作品因為招致消亡而得以存活」。

在一個文明社會里,人們是否應當容許米勒這類不屑於載道或衛道的解構型、開創型藝術家及其作品的存在呢?

過於關注《北迴歸線》中涉及性事的汙言穢語會妨礙對作者超越時代精神的審美認知。經典作品之所以成為經典,使一代又一代讀者以生命去感悟其中蕩氣迴腸的人生體驗,其審美價值無疑是第一位的。這類作品試圖以獨到的方式回答柏拉圖提出的、使人性無限貼近神性的那個近乎理想主義的問題:「人應當是怎樣的?」

幾百年前,業餘文學評論家「東吳弄珠客」論及「穢書」《金瓶梅》時以接受美學的視角分析讀者的不同感受,並據此斷定讀者的道德水準:「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譯者以為如今亦可以戲仿「東吳弄珠客」的筆法論《北迴歸線》:讀《北迴歸線》而洞察人類之無助、人生之悲愴者,智者也;不細察箇中原委,惺惺作態,混淆藝術與人生,無思考能力、批判能力者,庸人也。

同譯者認真交流過對《北迴歸線》的認識的讀者人數極為有限,大約有幾十位。論及作品的社會意義時,他們感觸最深的不是性,而是悲觀主義者亨利·米勒大徹大悟的離經叛道,他在對西方文明的無情抨擊中彰顯出的個性,以及接近無政府主義的思想解放傾向。在讀者旁觀之下,米勒向自己發毒誓,其誓言便是以絕然的態度、解構的思維表現自己的與眾不同,至少表現方式的不同。

每一既成的事物都是必死的。民族、語言、種族和文化都是暫時的。從現在開始再過幾個世紀,將不再有一種西方文化,不再有德國人、英國人或法國人,如同羅馬人在查士丁尼時代便不復存在一樣。

在此,斯賓格勒不啻是用現代語言表述《聖經》中發人深省的大智慧:「太陽底下無新事」。換一種方式,玩世不恭的老米勒試圖在《北迴歸線》中表明類似或相近的觀點。這一結論令人悲哀,卻比亙古至今以宏大敘事形式出現、自詡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人類種種難題、欺世盜名的「終極解決方案」中肯。

譯者希望,《北迴歸線》在21世紀的中國會有更多知音,至少不致落到「煙濤微茫信難求」的地步。

感謝《當代文藝思潮》(1987年與《飛天》合併)總編、資深文學批評家、出版家謝昌餘先生和蘭州大學資深教授吳小美先生。二十年前,他們慧眼獨具,聯袂玉成《北迴歸線》在中國大西北首度付梓。

感謝蘭州大學法語講師高畫質,她不辭辛勞,助我澄清幾處法文疑難問題。

感謝譯林出版社編輯方芳。

袁洪庚

2012年1月25日

【註釋】

談瀛洲,《被閹割了的<北迴歸線>》,《永珍》,第四卷第十一期(2002年11月),第82頁。

同上,第89頁。

阿多諾,《美學理論》,王柯平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33頁。

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吳瓊譯,上海三聯書店,2006年,第16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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