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1頁,共2頁

我在美國時有幾位印度朋友,有的好,有的壞,有的不好也不壞。環境常將我置於一個有幸為他們效勞的位置上,我幫他們找工作,給他們提供住宿,若有必要還給他們飯吃。我承認,他們都非常感恩戴德,實際上他們總這樣光顧我倒使我的日子很難過。他們當中有兩位聖人,如果我知道聖人是怎樣的話。尤其是古普特,有一天早晨人們發現他的喉嚨被人割開一個大豁口。那是在格林威治村的一所小房子裡,人們有一天早上看見他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身邊放著他的長笛,喉嚨被人割開一道深痕。時至今日,人們還沒有搞清楚他究竟是被人謀殺還是自殺,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啦……

我回想起在納南塔蒂的住所裡經歷的一連串往事。我在想,這一切是多麼奇怪,我竟然把納南塔蒂全忘了,直到那天我躺在塞爾街一家寒磣的旅館裡才又重新想起他來。我睡在鐵床上,想到自己變成一個毫無用處、毫無價值的人,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這時眼前驀地閃現出這幾個字:無足輕重的人!我們在紐約就是這樣稱呼他的:無足輕重的人,無足輕重先生。

我現在睡在那套豪華房間的地板上,納南塔蒂在紐約期間就吹噓過這裡。他在扮演一個樂善好施者的角色,給我兩條令人渾身發癢的毯子,原先是蓋在馬身上的。我就蜷縮在裡面,躺在落滿塵土的地板上。假如我蠢到待在屋裡不出門的田地,一天中的每一個小時都有零活可幹。早晨他粗暴地喚醒我,叫我替他預備午飯吃的蔬菜:蔥頭、大蒜、豆子等等。他的朋友凱皮告誡我不要吃這些東西,說它們不好。好壞又有什麼關係?吃的!這才是最要緊的。為了一點點吃的,我十分樂意用一把破掃帚清掃他的地毯,替他洗衣服,一等他吃完飯就撿起掉在地上的殘渣吃下去。自從我到來以後,他已變得絕對講究乾淨,現在一切都要撣去灰塵,椅子一定得按規定擺好,大鐘一定得按時敲響,衛生間也一定得好好沖洗……真沒有見過比他更古怪的印度人,而且他還小氣得要命!待擺脫他的控制以後我要好好嘲笑他一番。可我現在是囚犯,是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賤民,一個不可接觸的人……

若是到了晚上我還沒有趕回來蓋上馬蓋的毯子睡覺,當我一回來他便會說:「嗬,原來你還沒有死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死掉了呢。」他明知我身無分文,可還是每天都告訴我他剛剛在附近找到了廉價出租的房間。我說:「可是你知道,我還租不起一個房間呢。」這時他便像中國佬那樣眨眨眼,不經意地說:「哦,對了,我忘了你沒有錢。我總是忘事兒,安德里……不過等電報來了……等莫娜小姐給你寄來錢,那時你就跟我去找個房間,好嗎?」話音未落,他便又竭力勸我願住多久就住多久:「六個月……七個月,安德里……你在這兒對我幫助很大。」

納南塔蒂是一個我在美國時從未為之效勞過的印度人。他自稱是有錢的商人,一個珠寶商,在巴黎拉斐特大街有一套豪華房子,在孟買有一座別墅,在大吉嶺又有一所帶遊廊的平房。我一眼便看出他是一個笨蛋,不過笨蛋有時卻具有聚起一大筆財富的天賦。我當時不知道他曾在紐約給旅館老闆留下兩顆大珍珠抵賬。我覺得好笑的是,這個小個兒曾一度在紐約那家旅館大廳裡搖來晃去,他拄著烏木手杖,將侍者揮來斥去,為客人訂午飯,使喚茶房去買戲票,按天租用計程車……這時他衣袋裡卻一文錢都沒有。他只有脖子上掛的那一串大珍珠,把這些珠子一個個賣掉換錢用。我還覺得好笑的是,他常傻氣十足地拍拍我的背,感謝我對那夥印度人不錯。「他們都是很聰明的人,安德里……非常聰明!」他還告訴我某位好心的神會報答我的善舉。現在回想起來,我才明白為什麼有一回我建議向納南塔蒂借五美元,這些聰明的印度人都嗤嗤地笑。

我現在納悶的是,這位好心的某某神將如何報答我的善舉。我不過只是這個又肥又矮的傢伙的奴僕,時刻得聽從他的吩咐。他這兒需要我,這是他當面告訴我的。一走到便盆旁他便嚷道:「安德里,請給我拿一壺水來,我要擦一把。」這位納南塔蒂從不願用手紙,想必這是同他的宗教信仰相牴觸的吧。他不用手紙,卻要一壺水和一塊破布。他還挺嬌嫩,這個又肥又矮的傢伙。有時我正在喝一杯他扔進一片玫瑰花瓣的淡茶,他來了,衝著我的臉迸出一個響屁。他從來不會說「對不起」!他的古吉拉特語詞典上想必沒有這句話。

我來到納南塔蒂的公寓這天他正在做沐浴儀式,也就是說,他正站在一隻髒水缽前,努力把一隻彎曲的胳膊伸到頸後。缽邊擺著一隻銅製高腳杯,那是他用來換水的。他要我在沐浴儀式期間別出聲,於是我便按他的吩咐一聲不響地坐著,看他歌唱、祈禱,不時朝水缽裡吐水。這就是他在紐約時談到的那套豪華房間了!拉斐特大街!我覺得這就是紐約的一條主要街道。我只想到住在這條街上的百萬富翁和珠寶商人。當你在大洋另一邊時,拉斐特大街聽起來蠻不錯。同樣,當你在大洋這一邊時,紐約的第五大道也不賴。人們簡直想象不出這些漂亮街道上的垃圾有多麼嚇人,可是不管怎麼說我終於來到這兒,坐在拉斐特大街上的這套豪華公寓裡,而這個瘋瘋癲癲、胳膊彎曲的傢伙正在舉行清洗自己的儀式。我坐的那把椅子是破的,床已散架,牆紙破爛不堪,床下一隻開啟的箱子裡塞滿髒衣服。從我坐的地方一眼便可看到下面那個窮酸的院子,拉斐特大街的貴族就是坐在那兒抽陶土菸斗的。納南塔蒂唱讚美詩時,我不禁想象他在大吉嶺的那所帶遊廊的房子是什麼樣子。他的誦唱和禱告沒完沒了。

納南塔蒂對我解釋說,他必須按照這種規定的方式沐浴,這是他所信仰的宗教要求的。不過星期日他便在一隻錫澡盆裡洗澡,他說神靈看到會眨眼睛的。穿好衣服後他便走到碗櫥前,跪在擺在第三層的一個小神像前,一遍遍背誦那些別人聽不懂的禱告詞。他說,如果你每天都這樣禱告便不會出什麼事情,那位不知名的好心神靈絕不會忘記一個聽話的僕人。接著他讓我看那條扭曲的胳膊,是在一次計程車事故中撞的,那天他無疑忽略了這套完整的又唱又跳的儀式。他的胳膊活像一隻破損的指南針,早已不再是一條胳膊,卻變成加上一條脛骨的指關節。自從這條胳膊修好後,他的胳肢窩裡就長出一對腫脹的腺體,又肥又小,同狗的睪丸一模一樣。在為自己的痛苦而哀嘆的同時他突然想起醫生曾推薦過一個較為寬鬆的食譜,於是馬上懇求我坐下來擬一份有大量魚肉的選單。「還有,牡蠣怎麼樣,安德里?可以用它做小菜。」可是這一切不過只是叫我嘴饞而已,他根本就不打算給自己買牡蠣、肉、魚,至少我在這兒期間他不會買。眼下我們得靠吃小扁豆和米飯攝取營養,還有存在頂樓上的各種乾貨,連上星期買來的奶油他也不肯浪費。他煉奶油時散發出的氣味叫人受不了,從前他一煉奶油我就得先逃出去,現在已經可以堅持下來。若是我受不了,把吃到肚裡的東西都吐出來,他才高興哩,那樣他可以把我吐出的東西和乾麵包、發黴的乳酪以及他自己用不新鮮的牛奶加發臭的奶油做的小油餅乾一起儲存在碗櫃裡。

看來過去五年來他屁事都沒幹過,一分錢的買賣也沒做成,他的生意全完蛋了。他同我談起印度洋裡的珍珠——可以指望憑它過一輩子的大珍珠。他說阿拉伯人把這生意毀了,同時每天都向那個某某神禱告,這使他仍抱有一線希望。他跟這位神交情不錯,明白如何哄騙他,如何從他那兒騙幾個錢用。這全然是一種商業交往。作為對每天櫥櫃前那番恭維話的酬勞,他得到一份豆子和大蒜,更不用說腋窩裡那對腫脹的睪丸。他堅信最終一切都會變得圓滿,那些珠子有朝一日會賣出去,也許再過五年,也許再過二十年,等布瑪魯姆神樂意的時候。「等買賣再度興隆了,安德里,你替我寫信就會得到百分之十的利潤。不過安德里,你得先寫封信看看我們是不是能從印度貸款。等對方答覆得六個月,也許七個月……印度的船開得太慢。」這傢伙一點兒時間概念都沒有,有時我問他睡得好不好,他便說:「哦,好,安德里,睡得好極了……有時候我三天睡了九十二個鐘頭呢。」

早上他通常很虛弱,什麼事都做不了。他的胳膊!那可憐的、歪七扭八的、丁字形的胳膊!有時,看到他把它扭著伸到頸後,我便納悶怎樣把它再放回原處。若不是他腆著一個大肚子,他便會令我憶起梅德拉諾馬戲團裡的一個柔術演員,只需要再摔斷一條腿就行。每當他見我掃地毯,見到我揚起一大團灰塵,他就像一個小矮人一樣咯咯叫開了。「好!幹得好極了,安德里。現在我就要撿起那些難掃的東西啦。」這話是說我漏掉了一點兒灰塵,這是他挖苦人的禮貌方式。

下午,總會有幾個從珍珠市場上來的老朋友到家裡拜訪他,全是溫文爾雅、滿口甜言蜜語的狗東西,都有著一對母鹿般含情脈脈的眼睛。他們圍坐在桌旁喝花茶,嘴裡發出很響的嘶嘶聲。這時納南塔蒂像一個自負的小官吏一樣上躥下跳,或是指著地板上的一點點灰塵用油滑的腔調對我說:「請你把它撿起來好嗎,安德里?」客人們一到,他便故作殷勤地走到櫥櫃那兒取出乾麵包片,那還是他一星期前烤的,吃起來有一股強烈的腐爛木頭味。哪怕一點兒麵包屑也不能扔掉。如果麵包變得太酸,他便拿下樓去給那個看門人,據他自己說這人對他一直很好。也是據他自己說的,這個看門人得到不新鮮的麵包很高興,要用它做麵包布丁。

有一天我的朋友阿納託利來看我,納南塔蒂很高興,一定要挽留阿納託利喝茶,一定要他嚐嚐乾巴巴的小油餅和不新鮮的麵包。他說:「你一定要天天來教我俄語。很好的語言,俄語……我想學會說俄語。那話是怎麼說的,安德里?波什特?請你替我把它寫下來,安德里……」我仍然要在打字機上把它打出來,這樣他可以觀察我的手法。他在收到撞壞他胳膊的人付的賠償費後買來這部打字機,因為醫生推薦說這是一種很好的鍛鍊。不過沒多久他就對打字機膩味了,因為這是一部英國造的打字機。

他聽說阿納託利會彈曼陀林,便說:「太好了!你一定天天來,教我玩這種樂器。等生意好一點兒,我也要買一把曼陀林。這對我的胳膊是有好處的。」第二天,他從看門人那兒借來一部留聲機。「請你教我跳舞,安德里。我的肚子太大啦。」我倒希望他有朝一日買一塊上等牛排,這樣我就可以對他說:「請你替我咬一口,無足輕重先生。我的牙不大好!」

我剛才說過,自從我到來以後,納南塔蒂就變得格外挑剔。他說:「昨天你犯了三個錯誤,安德里。第一,你忘了關上衛生間的門,裡面嗡嗡響了一夜;第二,你讓廚房窗子開著,結果今早窗子被打破了;第三,你忘了把奶瓶放出去!睡覺前一定要想著把奶瓶放出去,早上一定要記著把麵包端進來。」

他的朋友凱皮每天來看看有沒有來自印度的客人,他等納南塔蒂一齣門便匆忙奔向食品櫥,吞下藏在一隻玻璃罐裡的一條條麵包。他堅持說麵包已經不新鮮了,不過仍像老鼠一樣很快把它吞下去。凱皮是一個小偷,是寄生在人身上的蝨子,他讓自己牢牢地吸附在哪怕是最窮的同胞的皮膚上。根據凱皮的觀點,這些同胞全是大富豪。為一支馬尼拉雪茄和買一杯酒的錢他願意舔隨便哪一個印度人的屁股。記住,印度人的屁股,英國人的可不行。他有巴黎每一家妓院的地址,還有價目表,甚至從花十法郎便能嫖一回的下等妓院中他也能得到一筆小小的佣金。他還知道到達你想去的地方的最近路線。他先問你願不願坐計程車去;如果你不願意,他就提議坐公共汽車;如果覺得車費太貴就坐電車或地鐵去。他或許會主動提出步行送你去,節省一兩個法郎,因為他很清楚途中一定會路過一家煙鋪,你只好給他買一支雪茄。

從某種意義上講,凱皮是一個有意思的人,除了每夜同女人睡一覺之外,他根本沒有別的野心。他掙的錢少得可憐,卻把每一文都擲在舞廳裡。他在孟買有一個妻子和八個孩子,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向又蠢又沒有心眼、上了他的當的女僕求婚。他在孔多塞街有一間小房子,每月房租六十法郎。牆壁是他自己裱糊的,為此他很自豪。他的鋼筆裡灌的是紫羅蘭色的墨水,因為這種顏色比較持久。他自個兒擦皮鞋、熨褲子、洗衣服。為了一支雪茄,你若稱其為「方頭雪茄」也行,他樂意領著你走遍整個巴黎。你若駐足看一件襯衣或是一顆襯衫領釦,他便馬上來精神了。「別在這兒買,」他會說,「他們要價太高。我帶你去一個便宜些的鋪子。」你還來不及想,他便把你匆匆拉到另一個櫥窗前,還是同樣的領帶、襯衣和襯衫領釦。也許還是原先那間鋪子,只是你看不出來。一聽到你打算買點兒什麼,凱皮便活躍起來,他問你許多問題,把你拽到許多鋪子裡去,最後你會不可避免地口渴,只好請他喝一杯。接著你會驚奇地發現自己又置身於一家煙店裡,也許仍是原先那家!凱皮油腔滑調地低聲說:「請你行行好,給我買支雪茄吧!」不論你打算做什麼,哪怕只是走到前面拐彎處,凱皮都要幫你省勁兒。他要指給你最近的路,東西最便宜的鋪子,菜給得最多的飯館,因為不管你打算幹什麼都非經過一家煙店不可。爆發一場革命也好,工廠停工也好,實行檢疫隔離也好,舞曲一奏響凱皮一定會出現在「紅磨坊」、「奧林匹亞」或「紅天使」舞廳裡。

那天他帶來一本書讓我看,書中講的是一位神職人員和一家印度報社的編輯之間一場廣為人知的官司。似乎是編輯公開指責該神職人員生活墮落,進而指控他有性病。凱皮說準是梅毒,納南塔蒂卻斷言是淋病。在納南塔蒂口中,一切都得稍微添油加醋一番。究竟那是什麼病,誰也無從得知。納南塔蒂開心地說:「安德里,請你說說書上講些什麼。我沒法兒看,我的胳膊痛。」接著,為了給我鼓勁兒他又說:「這是一本講睡女人的好書,安德里。凱皮是專門為你拿來的。他什麼都不想,專想姑娘的事兒。他睡過那麼多姑娘,正像克利須那一樣。我們不大相信這件事兒,安德里……」

過了一會兒,他帶我上頂樓去,這兒塞滿從印度運來的錫罐和破爛,裹在粗麻布和厚紙裡。他說:「我把姑娘們帶到這兒來。」接著又悶悶不樂地補充道:「我乾女人不太拿手,安德里。現在我已不再幹她們了,只是摟著她們說說那些話,現在我只願意說那些話兒。」沒有必要再聽他說下去,因為我知道他又要講起他的胳膊。我看到他躺著,撞斷的胳膊在床邊盪來盪去。叫我吃驚的是,他又補充一句:「我乾女人沒有多大本事,安德里。我從來就不是一把好手。我兄弟才叫棒呢!每天三次,天天如此!凱皮也不錯,同克利須那一樣。」

現在他的思想都集中在「那件事情」上。來到樓下的小房間裡,他跪在敞開的食品櫥前向我講述一度有錢的情景,那時他老婆孩子都在這兒。每逢假日他便帶老婆到萬國宮租一個房間過夜,每間房子的式樣都大相徑庭,他老婆很喜歡那兒。「那是一個嫖的好地方,安德里。我知道所有的房間……」

我們廁身的小房間牆上貼滿照片,家族中每一分支都有照片,儼然就是印度的縮影。這個家系圖上的大部分成員看起來猶如枯萎的樹葉,女人們都顯得弱不禁風,目光裡有一種戰戰兢兢、擔驚受怕的神情;而男人們卻顯得機警、聰明,一副受過教育的黑猩猩派頭。他們全在這兒,大約有九十人。照片上還有白色閹公牛和牛糞餅,他們枯瘦的腿和老式眼鏡;偶爾人們還在照片背景上看到一片乾燥的土地,一截就要倒塌的牆,一尊胳膊彎曲的神像,那是一種人形的蜈蚣。這幅人物群像有一種十分怪誕,非常不諧調的氣氛,看到它的人不可避免地會想起從喜馬拉雅山脈一直延伸到錫蘭山巔的一大片寺廟。這是一大批建築物,美得叫人驚歎不已,同時它們卻又顯得很可怕。那是醜惡的恐怖,因為正是它的富饒似乎使印度的沃土喪失肥力,種種陰謀萌生,最終變得動盪不安。瞧瞧寺廟前熙熙攘攘的芸芸眾生,一個人便會受到這些英俊的黑皮膚人群的極大感染。這些人在過去三千年或更長的時間裡通過性交將自己的家譜神秘地同別的民族融合在一起。這些羸弱的男女目光炯炯有神,從照片裡放射出來。他們像那些英武有力的塑像投下的消瘦影子,這些石塑、壁畫上的人物遍佈整個印度,以便讓在這兒相互融合的各個種族的英雄神話傳說永遠長存,留在同胞心中。我看到的只是這石雕廣闊夢境的一個片斷,這些行將倒塌的呆板大廈上裝飾著寶石,凝聚著人類的精液。這令人眼花繚亂的種種奇思遐想叫我全然沉溺於其中,也使源於不同人種的五億人民表現出他們最微妙的渴求。

納南塔蒂現在嘮叨起那個生孩子時死去的妹妹,種種無以名狀、亂七八糟的怪念頭一起湧上我的心頭。她也在牆上的照片上,一個十二三歲、又瘦又羞怯的小姑娘,拉著一個糊塗老頭的胳膊。十歲時她就嫁給這個老色鬼,在此之前這老傢伙已經埋葬掉五個老婆。她生過七個孩子,自己死去時卻只剩下一個孩子還活著。把她嫁給這老醜八怪為的是保住家裡的珍珠,據納南塔蒂說,她快死去時對醫生低聲說:「我已厭倦了這他媽的……我不願再跟人睡下去,大夫。」納南塔蒂對我講述這段往事時神情嚴肅,用那隻枯萎的手搔搔頭。他說:「安德里,跟人睡覺是一樁很糟糕的事情。我要教給你一個詞,它可以叫你永遠吉祥如意。你一定要天天念,一遍遍地念,一定要念上一百萬遍。這是天下最好的一個詞,安德里……現在就唸呀……oomaharumooma!」

「oomaraboo……」

「不對,安德里……是這樣的……oomaharumooma!」

「oomamaboomba……」

「不對,安德里……是這樣的……」

……花了一個月時間,納南塔蒂才偷偷趕到我前頭,但他每星期要記住比一個詞更多的東西還是有困難的。因為光線不好,書的印刷很拙劣,封面破爛不堪,書頁破損,翻書的手指很笨拙,跳狐步舞的跳蚤,埋伏在床上的蝨子,他舌頭上的泡沫,時常帶的幾分醉意,喉嚨裡的腫塊,酒壺裡的酒,發癢的手掌,呼哧呼哧呼吸時的痛苦,疲憊得墜入霧中的腦瓜,良心的抽搐,盛怒,肛門裡噴出的氣體,胃中的火,發癢的屁股,頂樓上的老鼠,以及耳朵裡的喧囂和塵土。

若非命運之神干預,估計我永遠也擺脫不了納南塔蒂的擺佈。碰巧,一天夜裡凱皮問我願不願帶他的一個顧客去附近一家妓院。這個年輕人剛從印度來,手頭比較拮据。他是聖雄甘地手下的人,是「食鹽糾紛」期間向海邊歷史性進軍的隊伍中的一員。他曾發誓不近酒色,不過我看他是甘地的一位非常好色的信徒,而且顯然很久沒有碰過女人啦。我能做的只是把他領到拉費裡埃大街為止,他活像一條伸出舌頭的狗,而且簡直就是一個自負、虛榮的小鬼!他穿一身燈心絨西裝,戴頂貝雷帽,拎著一根手杖,打一條絲質寬領帶。他還買來兩支鋼筆、一部小照相機和一些花哨的內衣。他花的錢是孟買商人們捐贈的,他們要送他去英國傳播甘地的教義。

一走進漢密爾頓小姐的妓院,他就激動得無法自持。看到身邊圍著一群赤裸裸的女人,他便驚恐萬狀地望著我。我說:「挑一個,你可以隨便挑。」他慌得茫然不知所措,竟不敢看她們一眼。他的臉漲得通紅,小聲道:「你替我挑好了。」於是我不慌不忙地審視她們一番,挑出一個身段很豐滿的年輕小妞,看來她的身體不錯。我們在接待室裡坐下,等飲料送來,鴇兒問我為什麼不也找個姑娘。這個年輕的印度人便附和道:「對了,你也挑一個。我不想獨自跟她待在一起。」於是鴇兒又把姑娘們全領進來,我給自個兒也挑了一個姑娘,個頭挺高、挺瘦,有一雙悲慼戚的眼睛。此後眾人都走了,把我們四人留在接待室裡。過一會兒,那位青年甘地俯過身來耳語幾句。我說:「行啊,你若是喜歡她,就帶她去吧。」於是我很為難,相當不好意思地對兩個姑娘解釋說我和印度人想調換女伴。我馬上看出是我們失禮啦,可我的年輕朋友此刻已經激動、發情了,什麼也顧不得,只好上樓去,幹完那件事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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