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我們來到兩間緊挨著的屋子裡,中間有一扇門相通。我估計,我的夥伴打算在滿足了迫切的、急不可耐的慾望以後還要再跟我把姑娘換回去。姑娘們剛剛離開屋子去做準備,我便聽到他在敲門。他問:「請問衛生間在哪兒?」我沒有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便勸他在坐浴盆裡方便。姑娘們手裡拿著毛巾回來,我聽到印度人在隔壁房間裡格格傻笑。

正在穿褲子,我猛然聽到隔壁傳來一陣騷動。那位姑娘在高聲叫罵,罵印度人是豬玀,是一頭骯髒的豬玀。我弄不明白他究竟幹了什麼好事,居然令這個姑娘發這麼大的脾氣。我一隻腳伸在褲腿裡,全神貫注傾聽。他試圖用英語向她解釋,嗓門越提越高,最後尖聲大叫起來。

我又聽到一扇門砰地摔上,接著鴇兒猛衝進我的房間,臉紅得像甜菜,兩隻胳膊瘋狂地亂比畫。她尖聲叫道:「你應該害臊,居然把這樣的人帶到我這兒來!他是野人……他是一頭豬……他是……」這時我的夥伴就站在她身後,恰好在門口,臉上一副極其狼狽的表情。我問他:「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都幹了些什麼?」鴇兒嚷道,「我帶你去看……隨我來呀!」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隔壁屋裡。「看呀!看呀!」她高聲叫著,指給我看那個坐浴盆。

「走,咱們走。」印度小夥子說。

「等一下,你不能就這樣輕輕鬆鬆一走了之。」

鴇兒站在坐浴盆旁,氣得唾沫星子亂飛。兩個姑娘也站在那兒,手裡捏著毛巾。我們五人都站著看那隻坐浴盆,只見那盆水中漂著兩截極粗的大便。鴇兒俯下身在盆口蓋上一塊毛巾。她哭喊道:「可怕!真可怕!我從未見過這種事情!一頭豬!一頭骯髒的豬!」

印度人以責備的目光望著我道:「你早該告訴我的!我不知道它衝不下去。我問你該去哪兒,是你告訴我用這個的。」他都快哭啦。

後來鴇兒把我拉到一邊,現在她已經理智一點兒了。不論怎樣,這只是一場誤會。興許兩位先生願意下樓再喝一杯,為了兩個姑娘,她倆都給嚇壞了,她們沒有經歷過這類事情。假如兩位好先生願意酬勞那個女僕一下……那個,那一攤東西,那攤髒東西女僕收拾起來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兒。她聳聳肩頭,擠擠眼睛。這是一樁可悲的事情,不過也是一次意外事故。先生們在這兒稍等一下,女僕馬上就端酒來。先生們來點兒香檳好嗎?

「我想離開這兒。」印度人有氣無力地說。

鴇兒說:「別太難過。事情已經過去了。有時會出差錯的,下一回你就會問衛生間在哪兒了。」她繼續談到衛生間,似乎每層樓有一間,還有一間浴室。

她又說:「我有很多英國客人,都是紳士。這位先生是印度人?印度人是很可愛的民族,那麼聰明,那麼漂亮。」

待我們出來走到街上,這位可愛的青年紳士差一點哭出聲來。他很懊悔買了一套燈心絨衣服、一根手杖和兩支鋼筆,他講起發過的八個誓,不飲酒之類的八戒。向丹迪海岸跋涉途中,他們連一碟冰淇淋都不準吃。他還給我講紡車的故事,講聖雄甘地手下的一小批不合作主義者如何效法他們宗師的獻身精神。他自豪地回憶怎樣在甘地身邊步行,同甘地談話,於是我產生一種幻覺,彷彿自己正同耶穌十二門徒中的一位待在一起。

以後幾天我們經常見面,他要安排同新聞記者會面,還要給在巴黎的印度人演講。看到這些沒有脊樑骨的惡魔互相使喚倒也有趣,同樣有趣的是看到他們每當涉及具體事務之時便束手無策的樣子。這些小氣而又卑鄙的對手們互相猜忌、濫施陰謀。無論在哪兒,只要有十個印度人待在一起,就準會出現一個包含各種團體和宗派的小印度,充滿種族、語言、宗教和政治上的對立。在甘地的感召下他們尚能暫時奇蹟般地抱成一團,一旦甘地去世便會出現分裂,重新患上內部紛爭和混亂這種印度人的痼疾。

這位印度青年自然是樂觀的,他到過美國,並且受到美國人廉價理想主義的不良影響。他受到蠱惑,被無處不在的浴缸、賣小擺設的五分一角商店、熙熙攘攘的人群、高效率、機械化、高工資、免費圖書館等蠱惑。他的理想是把印度美國化,他根本不贊同甘地的倒退狂熱。像一個「基督教青年會」會員,他只是要前進。聽他講述美國觀感後,我看得出來,指望甘地實現那個必將徹底擊敗命運安排的奇蹟是十分荒謬的。印度的敵手不是英國,而是美國。印度的敵手是時代精神,是時鐘上一隻無法撥回的指標。沒有什麼東西能幫助消除這種毒死整個世界的病毒,美國即意味著毀滅的厄運,她會把全世界拖入無底深淵。

這個印度人認為美國人是一個非常容易上當受騙的民族,他講起那些曾資助過他、容易輕信的人:教友派教徒、唯一神教派教徒、通神論者、新思想者、安息日會員,等等。這個機靈的年輕人懂得如何見風使舵,他會在適當的時機讓淚水湧出眼眶。他懂得如何募集捐款、如何哀求牧師的太太、如何向母親和女兒同時調情。乍看起來,你把他當作一位聖人。他也的確是現代的新潮聖人,一位受過玷汙的聖人,他能一口氣講一大串關於愛情、友愛、浴缸、衛生裝置和效率之類的事。

他在巴黎逗留的最後一夜都奉獻給「那件事情」。白天他的日程完全排滿:出席會議、擬電文、會晤、讓報紙記者拍照、情意纏綿的道別、向組織里的中堅分子提出忠告,等等,等等。到了吃晚飯時,他決定把煩惱暫且拋在一邊。他要來香檳酒佐餐,朝侍者噼噼啪啪捻手指,總之他的舉止正符合其身份:一個粗莽的小鄉巴佬。好玩的地方已去得夠多,他便提議由我帶他去一個原始一點兒的場所。他願意去一個非常便宜的地方,一次叫兩三個姑娘。於是我帶他沿著夏佩爾林蔭大道走,一路上不停地告誡他小心錢包。在奧貝維利埃附近,我們闖進一家下等妓院,身邊立即圍上一群姑娘。沒過幾分鐘他就同一個光屁股姑娘跳起舞來,這是一個大塊頭金髮女郎,肥得下巴上盡是皺褶。有十來次我看到鑲滿整個房間的鏡子裡映照出她的屁股,印度人黑瘦的手指執拗地摟著她。桌上擺滿啤酒杯,鋼琴在喘息。沒有主顧的姑娘們都靜靜地坐在皮椅子上,像一窩黑猩猩一樣默默地搔癢。這兒似乎有一種被壓抑的混亂氣氛,一種被壓制下去的暴力行為,彷彿期待中的爆炸需要某種十分細微的細節安排,某種細微而又全然無準備、完全不可預見的東西。這種迷迷糊糊的幻想狀態既允許人置身於一個事件之中又讓他保持冷漠,在這種狀態中,那尚未可知的小小細節開始模糊而又執著地凝聚,形成怪異的晶體,像窗子上結的霜。那些霜狀的晶體顯得那麼怪誕,那麼徹底無拘無束,那麼奇形怪狀,然而它們的命運卻要由最最嚴酷的自然法則操縱。我心中產生的感情亦是一樣,它也要服從一些不可抗拒的規律。我的整個生命要服從環境的支配,這是它以前不曾經歷過的。可以稱為我身體軀殼的東西好像在變小、壓縮。平常乾癟的肌體也在蜷縮,其表皮只能感覺到神經末梢的調節。

我的實質越真實,越實在,近在咫尺,看得見摸得著,把我從中擠出來的現實也就變得越微妙,越不可捉摸。我變得金屬一般堅強,而我眼前的景物卻以同樣的程度變得越來越虛浮。緊張狀態達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再加上一丁點兒外力,哪怕是極小的一點點,也會粉碎一切。在極短的一剎那間,我體驗到那種超然的明晰,據說只有癲癇病人才具有這種洞察力。我已完全喪失時間和空間幻覺,與此同時世界沿著一條沒有軸的子午線在上演它的戲。在這轉瞬即逝的永恆中我覺得一切都有道理,都是完全順理成章的。我還體驗到將這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拋在後面的內心中的激烈思想鬥爭。我感到罪惡在這裡蠢蠢欲動,將在明天大吵大鬧地出現。我感受到如在杵臼中被搗碎的苦痛,感受到掩面痛哭的悲哀。在時間的子午線上毫無正義可言,只有創造真實和戲劇幻覺的行動詩篇。無論何時何地,人們一旦同無限的宇宙相遇,那種使喬答摩和耶穌顯得像神的大慈大悲精神就蕩然無存。可怖的事情並非人類從這堆糞中創造出玫瑰花,而是他們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居然想要得到玫瑰花。人類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在尋找奇蹟,為了達到目的他們不惜從血泊中跋涉而過。他們用各種主義使自己敗壞,只要一生中有一秒鐘可以閉上眼睛迴避令人厭惡的現實,他們樂意讓自己萎縮為一個影子。丟臉、恥辱、窮困、戰爭、犯罪、無聊,一切都可以忍受,因為他們堅信一夜之間會發生某種事情,會出現一個使生活變得可以忍受的奇蹟。與此同時,人體內有一隻儀表在運轉,沒有人能伸手進去讓它停止。有人在大嚼生命之麵包,狂飲生命之酒,與此同時有位骯髒的、肥蟑螂一樣的牧師躲在地下室裡大吃大喝。地面上的街燈下有一個鬼影似的主人咂咂嘴唇,血淡如水。在無止盡的折磨和苦難中沒有奇蹟出現,甚至連一星半點的慰藉都沒有。只有思想,蒼白無力、必須靠屠殺養肥自己的思想,像膽汁一樣產生的思想,像豬的肚子被刀豁開後露出的內臟一樣的思想。

於是我想到,假如這個人類永遠朝思暮想的奇蹟原來什麼也不是,只是這位甘地的忠實弟子在坐浴盆裡拉的兩截粗粗的大便,那將是怎樣的一個奇蹟啊。假如在宴會桌已擺好,吃飯的鈴聲已響起的最後一剎那,在事先並沒有告知大家的情況下,一隻大銀盤突然被端上來。連瞎子也可以看到上面不偏不倚、不歪不斜地擺著兩截粗粗的大便,我認為這才是最讓人驚歎不已的奇蹟,比人們盼望的任何奇蹟更加刺激。大家都不會預料到,所以說這是叫人驚歎不已的。它又比最最荒誕的奇思異想更叫人驚歎不已,因為雖然人人都可能猜到這種可能性,卻沒有一個人猜中,而且今後也不見得會有人猜中。

不知怎麼搞的,意識到沒有一件事情會有成功的指望反倒對我產生有益的影響。多少個星期、多少個月、多少年來,實際上是一輩子,我一直在盼望發生什麼事情,某些改變我的生活的外來事件。現在,猛然受到啟發,意識到一切皆沒有指望,我覺得如釋重負,覺得肩上一個沉重負擔已卸下。黎明時分,我同這個年輕的印度人分手,事先向他討了能租一間房的幾個法郎。朝蒙帕納斯走去,我打定主意讓自己隨波逐流,對命運不做絲毫抵抗,不管它是兇是吉。迄今為止,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尚不足以毀滅我。除了我的夢幻,它現在倒也還不曾毀掉什麼。我未受損害,這個世界也未受損害。明天也許會爆發一場革命,出現一場瘟疫,發生一場地震;明天也許不會剩下一個可以尋求同情、幫助和信任的人。我認為這場大災難已經顯露出跡象,我再也不會像此時此刻這樣真的一人獨處。我打定主意不再堅持什麼,也不再指望什麼。從今以後,我要像牲口一樣生活,像一隻猛獸,一個流浪漢,一個強盜。假如宣戰,我命中註定要上前線,我會抓起刺刀去殺戮,一直戳到刀柄處。如果那天的命令是強姦女人,那麼我就會不遺餘力地去強姦。就在此刻,就在新的一天到來的這寧靜黎明之際,這個世界不是充滿著罪惡和悲傷嗎?人類天性中可曾有哪一種成分被歷史無休止的程式所改變?發生根本的、重大的改變?實情是,人類被他稱之為自己天性中較好的那一部分叛賣。在精神生活的極限上,人類再次發現自己像野人一樣赤裸著身子。可以說,當人類找到上帝時他們自己已被剔去所有的肉,成為一個骨架。為了重新長上肉,他必須再活一遭。「上帝」這個詞必須變成肉,這是靈魂的渴求。不論眼睛看到多麼碎的麵包屑,我都要猛撲上去把它吞下。若是活著便是至高無上的事情,我就活著,哪怕為此一定要成為一個吃人生番也罷。直到現在,我一直在設法保住我這寶貴的臭皮囊,保住包裹骨頭的那幾塊肉。這種生活該完結了,我已忍耐到極限,我的脊背已貼到牆上,無法再後退。就歷史的演變而言我已死去,倘若還存有希望我只好再趕回來。我已找到上帝,但上帝也無濟於事。我只是在精神上死去,肉體上仍活著,而在道德上我又是自由的。我已告別的世界是一個動物園,黎明正在一個新世界裡降臨。那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精瘦的靈魂揮舞著鋒利的爪子在其中漫遊。如果我是一隻鬣狗,我準是一隻瘦弱、飢餓的鬣狗。我這就出發,去喂肥自己。

【註釋】

原文是endree,此處可能是納南塔蒂的口音問題,把henry念成endree。

大吉嶺是印度靠近喜馬拉雅山麓的一個小鎮,位於西孟加拉,以產茶聞名。

原文是俄文,意為「紅甜菜湯」。

即黑天,印度教諸神中最受崇拜的一位神祇,是毗溼奴神的第八個化身,諸神之首,世界之主。

印度以南一島國,現已更名為斯里蘭卡。

1930年3月12日,印度民族運動領袖甘地發起第二次不合作運動。他帶領群眾向丹迪進軍,抗議英國人強加食鹽稅,史稱「食鹽進軍」。

釋迦牟尼的俗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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