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2頁,共2頁

我曾跟自己訂立過一個無言的契約:寫過的東西絕不再改動一行。我對完善自己的思想或行動並無興趣。我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完美與屠格涅夫的完美等量齊觀。(還有什麼會比《永久的丈夫》更完美?)於是,在同一介質中,我們有兩類完美。然而凡·高在信中還提到一種超出這兩類完美的完美,這便是個人戰勝藝術。

現在只有一件事使我極感興趣,那就是記錄下書中遺漏的一切。就我所知,還沒有人利用空氣中的各種元素來給我們的生活指示方向,提供動機。似乎只有殺手從生活中提取一些令人滿足的方案,而他們也正投入進去。這個時代呼喚暴力,可我們只能得到失效的炸藥。革命不是尚在萌芽中便被扼殺就是成功得太快。激情很快便喪失殆盡,人們便轉而求助於思想,這已是常規。提出的建議沒有一項能維持二十四小時以上。在一代人的空間裡,我們要生活一百萬次。在對昆蟲學、深海生物或細胞活動的研究中,我們學到更多……

電話鈴聲打斷我的思緒,我永遠無法把這件事情想清楚。有人來租這所公寓了……

看來我在博爾蓋塞別墅的生活就要結束。好吧,我就收拾起這些手稿走路好啦。別處也會發生一些事情,事情總在發生。不論我走到哪裡,那兒總有戲看。人就像蝨子一樣,它們鑽到你皮膚下面,躲藏在那兒。於是你撓了又撓,直到撓出血來,可還是無法永遠擺脫蝨子的騷擾。在我所到之處,人們都在把自個兒的生活弄得一團糟,人人都有難言的隱痛。厄運、無聊、憂傷和自殺,這些都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四周的氣氛中瀰漫著災難、挫折和徒勞無功。搔吧,搔吧,直到一塊好皮膚不剩。這結果令我興奮不已,我不但不灰心喪氣,反而很開心。我高聲呼喚更多、更大的災難和更慘重的失敗,我要叫全世界亂成一團,我要叫每個人都把自己撓死。

我甚至沒有時間記下這些支離破碎的筆記,我被迫過著節奏快而又忙亂的生活。來過電話後,一位先生和他太太到了。他們談話時,我上樓去躺下。我躺著,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辦。當然不能回到那個妖怪的床上去,整夜翻來覆去用大腳指頭彈麵包屑。這個令人作嘔的小雜種!若是還有比當妖怪更糟糕的事情,那便是當一個守財奴。他是一個膽小如鼠、戰戰兢兢的小混蛋,總是生活在恐懼中,怕有朝一日破產,或許是3月18日,準確日子卻是5月25日。他喝咖啡不放牛奶或糖,吃麵包不塗黃油,吃肉不喝湯,要不就乾脆不吃肉。他不是不要這個,便是不要那個,這個骯髒的小財迷。哪一天你開啟抽屜瞧瞧,便會發現他藏在匣子裡的錢,足足有兩千多法郎,還有一些沒有兌現過的支票。即使如此,我本來也不會很在乎,若不是我的貝雷帽裡總是被他倒進咖啡渣子,地板上堆滿垃圾,更不用說那冰冷的潤膚膏、油膩膩的毛巾和總是堵塞的下水道啦。我告訴你,這個小雜種身上總散發出一股臭味,除非剛剛噴過古龍香水。他的耳朵髒,眼睛髒,屁股也髒。他有雙重關節,有哮喘病,有蝨子,是一個卑微而又病態十足的傢伙。只要他曾給我端來過一頓像樣的早飯,我也會原諒他的全部缺點!這個傢伙在一隻髒兮兮的錢匣子裡藏著兩千法郎,卻拒絕穿件乾淨襯衣,捨不得在麵包上塗點兒黃油。這樣一個傢伙不只是妖怪,不只是守財奴,他簡直就是一個白痴。

不過有關這個妖怪的想法都是題外話。我豎著一隻耳朵傾聽樓下的動靜,來人是一位和妻子一道來看房子的雷恩先生,他們正在談論要把它租下來呢。謝天謝地,他們還只是說說而已。雷恩太太愛笑,這表明馬上會出麻煩的。這會兒是雷恩先生在說話,他的聲音沙啞、刺耳、深沉,猶如一把又重又鈍的刀劍砍進肉、骨頭和軟骨裡。

鮑里斯叫我下樓,以便介紹我同他們認識。他搓著雙手,像個開當鋪的。他們正在談論雷恩先生寫的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匹跛馬的故事。

「我還以為雷恩先生是位畫家呢。」

鮑里斯眨了一下眼睛說:「當然是。不過到了冬天他便寫作,他寫得不錯……好極了。」

我想引發雷恩先生講話,講點什麼,講什麼都行。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講講那匹跛馬。可雷恩先生幾乎一言不發。每一回試圖講一講動筆寫作的那段枯燥日子時,他的話便變得艱澀難懂。他常常要花去幾個月工夫才在紙上寫下一個字。(而冬天只有三個月!)這幾個月和冬天那幾個月裡他在思考什麼?天理良心,我真看不出這傢伙是作家,可是雷恩太太說,他一坐下靈感便紛至沓來。

話題在變換,很難了解雷恩先生在想什麼,因為他不說話。雷恩太太卻說:「他邊想邊幹。」在雷恩太太口中,雷恩先生樣樣都很好。「他邊想邊幹」——非常可愛,可愛極了,博羅夫斯基準會這麼說。不過他也實在非常痛苦,尤其是,這位思想家不過只是一匹跛馬。

鮑里斯給我錢,叫我去買烈性酒。去買酒的路上我便已經醉了,我知道自己一回到屋裡便會如何表現。沿著那條街走來時酒勁兒便發作了,我早擬好一篇漂亮的演說詞,它像雷恩太太的傻笑,就要滔滔不絕地湧出口來。照我看,她也已有幾分醉意,她一喝醉便會留神聽別人講話。剛剛從酒店裡出來,我便聽見汩汩的撒尿聲。一切都在發狂,在四處亂濺,我要雷恩太太聽著……

鮑里斯又在搓手,雷恩太太仍在結結巴巴地飛濺著唾沫星子說話。我把一個酒瓶夾在兩腿間,把開瓶塞的鑽子鑽進去,雷恩太太大張著嘴期待著。酒從我兩腿間濺出來,陽光從八角窗外濺進屋裡來。我的血也在血管中沸騰,將要從我身體裡一湧而出的上千種發瘋的玩意兒現在全混雜在一起。我把自己想起的每一件事講給他們聽,這些事情原先都藏在我心靈深處,雷恩太太的狂笑使我全吐露出來。兩腿間夾著酒瓶,陽光由窗外灑進來,這會兒我又重新體驗到剛來巴黎時捱過的那段寒酸日子裡感受到的快活心境。當時我茫然不知所措,一貧如洗,像在宴會上徘徊的一個鬼魂那樣在街上逛來逛去。每件往事突然又全部浮現在眼前:不能使用的衛生間,那位擦亮我鞋子的王子,輝煌影院(我曾在那兒躺在老闆的大衣上睡過覺),窗子上的格柵,叫人窒息的感覺,肥大的蟑螂,偶爾一頓的大吃大喝,即將消失在暮色蒼茫中的羅斯·坎那克和那不勒斯。我常常餓著肚子在大街上東跑西顛,有時也去拜訪素不相識的人,譬如德洛姆夫人。至於是怎樣到德洛姆夫人家去的,我再也想不起來了。可我去了,還設法走進她家門。我穿著燈心絨褲子和獵裝,褲子門襟上一顆釦子都不扣便從管家和繫著一條小白圍裙的女傭身邊闖進屋子裡去。直至今日,我仍能感覺到那個房間裡金碧輝煌的氣氛,德洛姆夫人身著男人氣的衣服坐在一尊寶座上,魚缸裡養著金魚,還擺放著古代的世界地圖和裝訂精美的書籍。我仍能感覺到她沉重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那股同性戀的氣氛叫我有點害怕。更舒適的享受是在聖拉扎爾車站往肚裡灌濃汁肉湯,妓女們都站在門口,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塞爾查礦泉水瓶,一股很濃的精液在褲襠裡氾濫。五點到七點之間,最好的消遣莫過於置身於這一大群人中,緊跟一條大腿或一個美麗的酥胸往前走,腦子裡亂鬨鬨的,一個個念頭接踵而至。這是那時一種稀奇古怪的滿足,那時沒有約會,沒人請吃飯,沒有計劃,沒有錢。那真是黃金般的日子,我連一個朋友也沒有。每天早上,我拖著疲憊的腳步去美國捷運公司,每天早上都從辦事員那兒得到那個不可避免的答覆。於是我像臭蟲一樣東跑西顛,時不時地撿幾個香菸屁股,有時偷偷地撿,有時又覥著臉當著別人的面撿。有時我坐在長椅上勒緊褲腰帶忍著飢餓的折磨,有時穿過杜伊勒裡花園,瞧著那粗笨的塑像勃起一回。或是夜間沿著塞納河漫步,這兒逛逛,那兒逛逛,為它的美姿發狂。兩岸的樹木,水中破碎的倒影,橋上該死的燈泡照耀下湍急的水流,女人們睡在門廊裡,睡在報紙上,睡在雨裡。到處都有散發著一股黴味的大教堂門廊,到處都有乞丐、蝨子和充斥聖維德斯舞會的醜八怪女人。小巷裡的手推車像酒桶一樣堆放在一起,市場上瀰漫著草莓氣味,老教堂四周都種著菜。藍色的弧光在閃爍。貧民區堆滿垃圾,很滑。腳穿緞子舞鞋的女人們痛飲一夜後在這些汙物和害蟲上跌跌撞撞地走過去。還有聖緒爾比斯廣場,寧靜而又空曠,每天夜裡臨近午夜時分便有一個拎一把散架的雨傘、戴古怪面紗的女人到那兒去。每天夜裡她都撐著傘睡在一條長椅上,傘骨已掉下來,她的衣服已變成綠色的。她的手指又細又瘦,身上散發出一種黴爛的味道。到了早晨,我自己便要坐在那兒,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睡一覺,一面還詛咒那些該死的鴿子,它們到處覓麵包渣吃。聖緒爾比斯啊!那碩大的鐘樓、貼在門上的花花綠綠的廣告,還有樓內點燃的蠟燭。這便是阿納托爾·法朗士如此熱愛過的聖緒爾比斯。在這兒,神壇上傳來嗡嗡的祈禱聲,噴泉中水花四濺,鴿子咕咕叫,麵包屑一眨眼工夫便不見了,我飢腸轆轆的肚子裡卻發出單調的隆隆響聲。我在這兒一天又一天地坐下去,想熱爾梅娜和她在巴士底廣場附近住過的那條髒兮兮的小街。神壇後面仍不斷傳來嗡嗡的祈禱聲,公共汽車呼嘯著從身邊駛過。太陽曬化柏油,柏油又介入到我和熱爾梅娜、柏油本身和大鐘樓裡的整個巴黎之間。

僅僅一年前,我和莫娜每夜都沿著波拿巴大街散步,那是在我們告別博羅夫斯基之後。當時聖緒爾比斯廣場對我並不意味著什麼,巴黎的景物對我都不意味著什麼。我說話說累了,看人臉孔看煩了,逛大教堂、廣場和動物園等地方也逛膩了。在紅色的臥室裡找本書看吧,藤椅坐著不舒服。我厭倦了整天坐著,厭倦了紅色桌布,厭倦了看著這麼多人沒完沒了地胡扯。這間臥室和箱子總開著,莫娜的衣服雜亂無章地四處丟。我的套鞋和手杖都放在紅臥室裡,還有從未動過的筆記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巴黎!巴黎意味著塞萊特咖啡館、大教堂、多姆大飯店、跳蚤市場、美國捷運公司。巴黎!巴黎意味著博羅夫斯基的手杖、博羅夫斯基的帽子、博羅夫斯基的樹膠水彩畫、博羅夫斯基的史前魚和史前笑話。1928年在巴黎,我仍記憶猶新的只有一夜,那就是乘船啟程去美國前的那一夜。那是一個少有的夜晚,博羅夫斯基有點兒醉了,他還有點兒討厭我,因為我跟那兒的每一個婊子跳舞。不過我們早晨就要走了!我就是這樣對我摟住的每一個娘兒們說的。早晨就走!我就這樣對那個有一雙瑪瑙色眼睛的金髮女郎說。到了衛生間裡,我站在小便器前,下面勃起得很厲害,它顯得既輕又重,像一顆插上翅膀的鉛彈。我就這樣站在那兒,這時兩個娘兒們溜進來了,是美國女人。我雙手握著那玩意兒,友好地同她們打招呼。她們朝我擠擠眼便走過去。我正在走廊裡繫上褲釦,便看到其中一個娘兒們在等她的朋友從廁所裡出來。音樂仍在奏響,也許莫娜會出來找我,或是博羅夫斯基拄著金柄手杖走過來,可眼下我在這女人的懷抱裡,她摟著我,我便不在乎誰會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倆慢慢蠕動著鑽進一個小房間裡,我讓她雙手扶牆、彎腰撅起屁股。我試著把那東西從後面插進去,可是不成功,於是我們又坐下試了一回,可還是不成功,無論怎樣試都不成功。她自始至終握著我的那東西,活像握著一件救命的寶貝。可是沒有用,我們太興奮、太急切了。音樂仍在奏響,還在奏樂,於是我倆又摟抱著從小屋裡匆匆出來回到走廊。在廁所裡跳舞似的折騰時,我把精液全射在她的漂亮禮服上,為此她很生氣。我搖搖晃晃回到桌旁,博羅夫斯基臉上紅撲撲的,莫娜則責難般地望著我。博羅夫斯基說:「咱們明天都去布魯塞爾。」大家都同意。回到旅館後,我吐得到處都是,床上、臉盆裡、衣物上、套鞋和手杖上,從未動過的筆記本和冷落在一旁的手稿上也有吐出的東西。

幾個月後,仍是在同一家旅館的同一個房間裡,我們望著窗外院子裡的景物。腳踏車都放在那兒。樓上,閣樓底下有間小屋子。亞歷克,一位活潑的小夥子,整天放留聲機,還扯著嗓門反覆唱些美妙的歌兒。我說「我們」,可我這是提前講述此事。莫娜一直不在家,今天我就要去聖拉扎爾車站接她呢。臨近傍晚,我把臉塞進兩根柵欄之間站著等莫娜,可是沒見著她。我又看一遍電報,仍然沒能看出什麼蹊蹺,於是我回到拉丁區,照樣大吃一頓。過了一會兒,從多姆大飯店前遊逛而過時我突然看到一張蒼白、臃腫的面孔和一對急不可耐的眼睛,還有一直令我心馳神往的天鵝絨衣裳,因為在柔軟的天鵝絨底下總有她溫暖的乳房、大理石般潔白的大腿和冰涼而又結實的肌肉。她從面孔的海洋中起身擁抱我,充滿柔情地擁抱我,一千隻眼睛、鼻子、手指、腿、酒瓶、窗子、錢包和茶托都怒視著我們,而我倆擁抱在一起,忘懷周圍的一切。我在她身邊坐下,她便說開了,滔滔不絕地說,這是歇斯底里、性變態和麻風病的狂熱徵兆。我連一個字也沒聽見,因為她很美,我愛她,現在我很快活,還願意去死。

我們沿著城堡街漫步,尋找尤金。我們走過那座鐵路橋,從前我常常在這兒看火車駛出。不知她他媽的究竟在哪兒,心裡也就很不好受。過橋時一切都是軟綿綿的,令人心醉神迷。煙霧從我們兩腿間裊裊上升,鐵軌嘎嘎作響,訊號在我們血液中閃爍,我感覺到她的身子緊緊貼著我的,全成為我的,於是我站住,雙手撫摸那溫暖的天鵝絨。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碎裂,碎裂,天鵝絨下的溫暖肉體在渴求我……

我倆又回到原先那間屋子裡。多虧尤金,我們又弄到五十法郎。我看看院子裡,那部留聲機已經不唱啦,箱子開著,莫娜的東西像往常一樣丟得到處都是。她和衣躺在床上。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我以為她就要發瘋了……躺在床上,蓋著毯子,再摸摸她的身體多麼好啊!可是還能摸多久呢?這一回能持續下去嗎?我已有一種預感,這不會延續多久。

她狂熱地跟我說話,彷彿我們沒有明天。「別說啦,莫娜!看著我……別說啦!」最後她睡著了,我從她身下抽出胳膊。我閉上眼,她就躺在我身邊……到早上當然還在……我是在2月從碼頭啟程的,那天正在下一場叫人睜不開眼睛的暴風雪。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在視窗同我揮手道別。當時街對面角落裡站著一個男人,他的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下顎緊貼在西服翻領上。這個望著我的男人是一個胎兒,一個嘴裡叼著雪茄的胎兒。莫娜在視窗同我揮手道別,臉色蒼白而浮腫,披頭散髮。忽而我們又置身於一間陰沉沉的臥室裡,我倆有節奏地喘著氣,她的兩腿間滲出液體,身上散發出一種溫暖的、貓身上的氣味,她的秀髮含在我嘴裡。我閉著眼,我們嘴對嘴撥出一口口熱氣。我倆身子緊貼在一起,距美國有三千英里之遙,可我再也不去想這件事兒了。同她在這兒睡在床上,讓她對著我喘氣兒、秀髮含在我嘴裡。我認為這是一種奇蹟。天亮以前,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從酣睡中醒來望著她,這時一縷微弱的光線透進來,我望著她美麗的蓬亂頭髮,覺得有樣東西順著她的脖子爬下來。我湊近看看她,她的頭髮在微微抖動。我扯開床單,看到更多臭蟲,它們在枕頭上排列成一大片。

拂曉,我們匆忙收拾東西溜出旅館,這時街上的咖啡館還沒有開門。我們步行,邊走邊撓癢。天亮了,天邊出現一片奶白色的晨曦,一朵朵橙紅色的彩雲飄過天際,恰似蝸牛出殼。巴黎啊,巴黎,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這兒。殘垣斷壁,小便池中悅耳的嘩嘩流水聲,男人們在酒吧裡用舌頭舔自己的小鬍子。窗子推上去時鏗鏘作響,街上的水溝裡流水潺潺。還有用鮮紅的巨大字母拼出的amerpicon。呈之字形。咱們走哪條路?為什麼要走?往哪兒走?去幹什麼?

莫娜餓了,而且她的衣服很單薄。除了晚禮服、香水、俗氣的耳環、手鐲和脫毛劑,她什麼都沒有。我們在梅園大道上一家彈子房中坐下要一杯熱咖啡。衛生間壞了。我們得坐一陣才能去另一家旅館,這時我們互相替對方摘出頭髮裡的臭蟲。莫娜緊張不安,發脾氣。非要洗澡,非要這樣,非要那樣。非要、非要……

「你還剩下多少錢?」

錢!我全忘掉了。

美國飯店。那兒有部電梯。我們在大白天便上床睡覺。待我們起身,天色已黑,這時要做的頭一件事便是湊足往美國發一份電報的錢。電報就打給那個嘴裡叼著長長的名牌雪茄的胎兒。我們還要去拉斯帕伊林蔭道找那個西班牙女人,做頓熱飯是她的拿手好戲。天一亮便會發生什麼事。至少我們可以一起上床。不再有臭蟲。雨季已開始。床單幹淨極了……

【註釋】

原著分為十五個部分,但是沒有明確標示章節。譯文由譯者加上章節標題。——譯者注,下同。

雷·德·古爾蒙(1858——1915):法國小說家、詩人、批評家。

位於紐約布魯克林區南端,是美國最早的大型遊樂城。

此處大概是指《聖經》中耶穌降生。據《路加福音》,聖母馬利亞生下耶穌後用布包好放在馬棚裡。此外,亦有耶穌出生在馬棚裡之說。《聖經》中這類故事常常成為奇蹟劇的題材。

喬治·摩爾(1852——1933):愛爾蘭小說家、批評家,著有《巴黎,巴黎》等作品。

此處大約是指西班牙獨裁者弗朗西斯科·佛朗哥(1892——1975),他在1939至1975年間統治西班牙,以狡詐多變著稱。

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1880——1936):德國哲學家,在其著作《西方的沒落》中預言西方文明即將衰落。

指米其林輪胎。米其林集團是全球輪胎科技的領導者,19世紀建立於法國。

原文是法文,可能由法國詩人、小說家、藝術家讓·谷克多(1889——1963,全名jeanmauriceeugèneclémentcocteau)的一行詩繁衍而來。

貝內迪特·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部中篇小說。

阿納托爾·法朗士(1844——1924):法國作家,1921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亞瑪·匹康必打士酒,一種帶苦味的法國開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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