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1頁,共2頁

在博爾蓋塞別墅,一種新生活展現在我面前。才十點鐘,我們已吃過早飯,還出去散過步。如今我們這兒來了一位埃爾莎。鮑里斯告誡我:「這幾天走路要輕一點。」

這天一開始便景色宜人,明媚的天空,清新的微風,剛剛粉刷過的房屋。去郵局的路上,我和鮑里斯討論那本書,書名是《最後一本書》,它將以不署名的方式寫出。

新的一天在開始。今早我們站在迪弗雷納的一幅閃爍著光輝的油畫前時,我便感覺到這一點。畫上是13世紀的一種早餐式聚會,沒有酒;一個面容姣好、豐滿緊實的裸體,充滿活力,像手指甲一樣呈粉紅色,一稜稜波浪狀的肌肉閃閃發亮。總的說來,這幅畫是二流的,有些方面還是初級的。這是一個歡快的人體,在朝露下溼漉漉的。這是靜止的生命,不過這兒還沒有什麼東西是靜止的、死去的。畫中的桌子被食物壓得吱吱響,食物太重,桌子快散架了。這是一頓13世紀的飯,繪畫人已經清楚記住在叢林中寫生時畫下的所有動物,一大群瞪羚和斑馬在啃棕櫚樹的複葉。

現在我們同埃爾莎待在一起。今早我們還在床上時,她便為我們演奏。這幾天走路要輕一點……太好了!埃爾莎是女傭,我是客人,而鮑里斯是大人物。一場新戲要開演了,我寫下這些話時不禁大笑起來。鮑里斯這個山貓知道會出什麼事,他對各種事情的嗅覺也很敏銳。要輕一點……

鮑里斯如坐針氈,從現在起他老婆隨時有可能露面。他老婆足足有一百八十磅重,他卻是個小個兒,你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局面。晚上在回家的路上他對我解釋過,這局面又可悲又可笑,我禁不住不時停下來嘲笑他一番。「你為什麼這樣笑?」他柔聲問道,然後又繼續以淒涼的歇斯底里口吻敘述下去,活像一個可憐蟲。他突然意識到無論穿上多少件常禮服,自己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男子漢,於是他想逃走,想換一個新名字。鮑里斯哀聲道:「這頭母牛可以佔有一切,只要她肯放過我。」可是首先得把公寓租出去,訂好契約,安排好各種瑣事,這會兒他的常禮服說不定會派上用場呢。她的塊頭兒,這才是真正叫他發愁的!假如回去時我們發現她突然站在門口,他準會昏過去,他對老婆就是這麼誠惶誠恐。

所以我們只得暫時放過埃爾莎,在這兒她只是做早飯,引導來看房子的客人。

埃爾莎的德國血統和那些悲涼的歌曲已使我心旌搖動。今早從樓梯上下來,鼻孔裡仍留有咖啡的餘香,我便低聲哼「……這曾經是多麼美好」。這首歌是專為早飯唱的。沒過多久,樓上那個英國青年奏起了巴赫的曲子。據埃爾莎說,「他需要一個女人」。埃爾莎也需要點兒什麼,我能覺察到這一點。我對鮑里斯什麼都沒有講,今早他正刷牙時埃爾莎向我介紹了很多柏林的情況。那些從屁股後面看起來十分迷人的娘兒們,待她們轉過身來,哇,有梅毒!

我覺得埃爾莎總在如飢似渴地望著我,猶如看著早飯桌上剩下的食物。今天下午,我們在工作室裡背對背寫東西,她給遠在義大利的情人寫信。我的打字機出了毛病。鮑里斯已出發去察看一個便宜的房間,公寓一旦租出他就要搬過去。除了同埃爾莎調情,我簡直無法應對。她想這樣,可我還是為她感到有點遺憾。她給情人的信只寫了一行,是我俯身去摟抱她時斜睨到的。不過,我控制不住自個兒了。那該死的德國音樂,憂鬱而又傷感,打動了我。後來就是她那明亮的小眼睛,熾熱,充滿悲哀。

事情完了,我讓她給我彈一首曲子。埃爾莎是位音樂家,儘管她彈的曲子聽起來像是在狠砸一口破鍋,像人的腦殼在一起磕磕碰碰。她一邊彈琴一邊哭泣,我並不責怪她。她說,到處都會遇到這種事情,到處都有個男人,事後她就得離開,然後便是墮胎,找個新工作,此後又是另一個男人。誰都根本不管她,只是利用她。說完這些話她便為我彈一首舒曼的曲子。舒曼,這個愛哭鼻子、多愁善感的德國王八蛋!不知怎麼搞的,我很為埃爾莎難過,可又認為這事與我根本無關。像她這樣一個會彈琴的婊子早該懂得這種事情,不讓碰巧遇到的每一個傢伙把她輕易騙到手。舒曼的曲子使我神不守舍,埃爾莎仍在抽噎,而我早已想到別的事情上去。我在想塔尼亞,想她怎樣彈奏慢板。我在想許多許多早已逝去、早已遺忘的往事,想起在綠點度過的那個夏日下午。當時德國人正大舉進犯比利時,我們損失的錢還不很多,也就不大介意德國蹂躪一箇中立國。那時我們仍很天真爛漫,樂意聽詩人們朗誦詩,在昏暗中坐在桌子周圍大肆談論亡靈。那一回,整個下午和晚上四周都回蕩著德國音樂,附近都是德國人,甚至比德國本土的德國人還多。我們是聽著舒曼和胡戈·沃爾夫的樂曲、吃著泡菜和土豆湯糰、喝著烈性甜酒成長起來的。臨近傍晚,我們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放下窗簾。有一個傻乎乎的小妞兒在大談耶穌基督。我們在桌下相互牽著手,坐在我旁邊的女人把兩根手指伸進我的褲襠。後來我們躺在地板上,就在鋼琴後面。有人在唱一支淒涼的歌,空氣令人窒息,女人口中有一股酒氣。鋼琴踏板在僵硬、機械地上下移動,這是一種瘋狂的、徒勞無功的運動,就像花二十七年時間堆積起來的一堆大糞,不過卻是準時完工的。我把她拽到我身上,音樂仍在往我耳朵裡灌。屋裡一片漆黑,烈性甜酒灑在地毯上,把地毯弄得黏糊糊的。突然黎明彷彿就要來臨,天上像是有水在冰上流動,而上升的霧氣又使冰呈青色。冰河沉入一片翠綠色之中,小羚羊、大羚羊、金石斑魚和海象在天邊徘徊遊蕩,紫石魚縱身一躍,跳出北極圈……

埃爾莎坐在我腿上,她的眼睛像兩個小小的肚臍眼兒。我看見她的大嘴巴溼漉漉、光閃閃的,便親她的嘴。於是她又哼起「這曾經是多麼美好……」。啊,埃爾莎,你還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你的來自薩金根的小號手。德國歌詠團、施瓦本廳、體育協會……向左轉,向右轉……然後用繩子的一端抽打屁股。

唉,這些德國人!他們像一部公共汽車似的把你們全載走,使你們消化不良。一夜之間一個人不可能遍訪陳屍所、療養院、動物園、十二宮、哲學之困境、認識論的洞穴、弗洛伊德和司太克的奧秘……騎在旋轉木馬上,一個人哪兒也去不了;但是同德國人在一起,你便可以一夜之間從織女星來到洛佩·德·維加面前,而離去時仍同帕西法爾一樣愚蠢。

我說過,這天一開始便景色宜人。直到這天早上我才重新感覺到巴黎這個實體的存在。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覺察到這一點,也許是因為我已打好那本書的腹稿吧。我就帶著這本書到處走,像一個懷孕的大肚子女人在街上穿來穿去。警察領著我過馬路,女人們站起來給我讓座,再也沒有人粗暴地推搡我。我懷孕了,我滑稽可笑地蹣跚而行,大肚子上壓著全世界的重量。

就在今天早晨去郵局的路上,我們最後一次將這本書誇讚了一番。我們,我和鮑里斯,開創了一種新生宇宙文學觀。《最後一本書》將成為一本新《聖經》,所有有話要講的人都可以在這兒講,無須署名。我們要詳盡地描寫我們所處的時代,在我們身後,至少在一代人的時間內不會出現另一本書。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在黑暗中發掘,單憑直覺引導我們。現在我們要找到一個容器,傾倒掘出的致命液體。我們要一顆炸彈,一旦擲出去便會炸掉整個世界。我們要在書中盡情地寫,以便給未來的作家提供情節、戲劇、詩歌、神話、各種科學。世界將在未來一千年裡依靠我們的書生存,它洋洋灑灑、無所不包,其思想差點兒叫我們自己也茫然不知所措。

世界,我們的世界,一百多年來一直瀕臨死亡。過去一百多年來還沒有一個人發狂到在世界的屁眼兒裡放一顆炸彈把它炸掉的地步。這世界在腐爛,在逐漸死去。不過它還需要決定性的一擊,需要被炸成碎片。我們沒有一個人不受其影響,然而所有的大陸、大陸間的海洋和空中的小鳥都藏在我們心中。我們要在書中記錄這個世界的演變,它已經死了,但仍未被埋葬。我們在時間表面游泳,其他所有的人都已經淹死,快淹死,終究要被淹死。這本書將是一部鉅著,將會出現大洋似的廣闊地域供人來往、漫遊、唱歌、跳舞、攀登、洗澡、翻跟斗、發牢騷、強姦、殺人。這是一座大教堂,一座真正的大教堂,在建造它的過程中每一個失去自己身份的人都可以出力。會有人為死者做彌撒、禱告、懺悔、唱讚美詩,以一種要人命的漫不經心的態度抱怨一會兒,閒扯一會兒;會有圓花窗、滴水嘴、侍僧和護柩者。你可以把馬牽進教堂,在走廊上狂奔。你可以把腦袋往牆上撞,它不會倒塌。你可以任意造一種語言去祈禱,也可以在教堂外面蜷起身子睡覺。這座教堂至少能支撐一千年,而且不會有複製品,因為建造者和建造方法都已死掉。我們要印製明信片,組織旅遊,我們要在它周圍修築一座城,建立一個自由公社。我們不需要天才,天才都死了。我們需要強壯的勞力,需要樂意放棄靈魂、生長出肉體的精靈……

這一天正在以理想的速度逝去。我待在塔尼亞房間的陽臺上,樓下起居室裡正在演戲。這位戲劇家生病了。而且,從上面望下去,他的頭皮顯得比往常更粗糙,他的頭髮是稻草做的,他的思想是一堆亂草。他老婆也是一個稻草人兒,不過還有點兒潮溼。連整座房子都是用稻草蓋的。我站在陽臺上等鮑里斯來,早飯已解決,那是我最後的一個難題。我把一切都簡化了,假如再出現新的難題我便把它們同髒衣服一道裝進背包裡好了。我要扔掉所有的錢。我要錢有什麼用?我是一部寫作機器,擰上最後一顆螺釘機器便運轉。我與機器之間並無間隙,我就是機器……

他們還沒有告訴我這出新戲講的是什麼,不過我可以感覺到。他們企圖擺脫我,可我就是到這兒來吃飯的,只是比他們預期的早到一會兒。我已告訴他們該坐在哪兒、該幹什麼。我有禮貌地問他們自己是否打攪他們。可我的真正意思是,你們會不會打攪我?他們也知道我的意思。沒有,你們這夥快活的蟑螂,你們並沒有打攪我,你們是在滋養我。不錯,我看到你們緊挨著坐在一塊兒,不過我知道你們之間有一道鴻溝。你們之間的距離同兩顆行星之間的距離差不多,而我是你們之間的空曠地帶。假如我抽身走開,你們便失去可以遨遊的空間啦。

塔尼亞充滿敵意,這一點我可以感覺到。她生我的氣,怨我光想別的,唯獨不想她。根據我的激動程度,她便知道自己的價值已降為零。她知道我今晚來此處的目的並不是要讓她受精,她知道某種東西正在我心中萌發,這東西會毀掉她。她領悟得很慢,不過仍在領悟……

西爾維斯特顯得更加躊躇滿志,他今晚要在飯桌旁擁抱她。現在他在看我的手稿,準備激發我的自尊,使之與她的自尊相對抗。

今晚的聚會稀奇古怪,現在正是準備階段。我聽見玻璃酒杯叮噹響,酒拿出來了。一杯杯酒會被喝掉,生病的西爾維斯特也會痊癒。

聚會計劃是昨夜才在克朗斯塔特家裡制訂的,其宗旨是叫女人們吃點苦頭,幕後的氣氛應該更恐怖,有更多的暴力、災禍、磨難、悲哀和痛苦。

我們這樣的人來到巴黎不是偶然事件。巴黎只是一個人工舞臺,一個可以使觀察者看一眼戲劇衝突各階段的旋轉舞臺。這些戲都不是在巴黎開場的,它們在別處上演。巴黎只是一件助產器械,它把活著的胎兒從子宮中夾出來放進保育器。巴黎是人工引產嬰兒的搖籃,在這個搖籃裡來回晃悠時每個人又回到故土,又夢見柏林、紐約、芝加哥、維也納、明斯克。維也納再也不會比巴黎更維也納化。每一件東西都被人頂禮膜拜,搖籃獻出一批嬰兒,另一批新生嬰兒又取代他們的位置。你可在這些牆上看到說明,左拉、巴爾扎克、但丁、斯特林堡以及每一位曾聲名顯赫的人當時都住在這兒。每個人都曾在這兒住過一陣,不過卻沒有人在這兒死去……

他們在樓下說話,他們的話都是富有象徵意義的。他們在談話中用到「鬥爭」這個詞,生病的戲劇家西爾維斯特在說:「我正在看《宣言》。」塔尼亞問:「誰的?」哈,塔尼亞,我聽得很清楚,我正在樓上寫到你,而你也料到了。說下去,這樣我就可以記下你的話。坐到餐桌邊,我就不能再做筆記了……突然塔尼亞說:「這個地方沒有一個很像樣的廳。」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他們在張貼一些畫兒,這也是為了打動我。你瞧,他們希望說,我們在這兒很自在,在這兒過夫妻生活,我們在使這個家更具吸引力。為了你的緣故,我們還要為這些畫兒爭論幾句。塔尼亞又說:「眼睛竟會這樣迷惑一個人!」唉,塔尼亞,你要說些什麼?繼續下去,把這出鬧劇演下去。我來這兒是為了吃你們允諾過的這頓飯的,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出喜劇。這一回是西爾維斯特先開口,他試圖講解博羅夫斯基的一幅水粉畫。「到這兒來。看見了嗎?一個人在彈吉他,另一個人的腿上坐著一個女孩子。」是的,西爾維斯特,是這麼回事。博羅夫斯基和他的吉他!他腿上的姑娘!只是一個人永遠也拿不準坐在他腿上的是什麼人,也說不上是否真有一個人在彈吉他……

不用等很久莫爾多夫便會手腳並用地飛快爬進來,鮑里斯也會嘻嘻笑著走進來。吃飯時我們有錦雞、安茹葡萄酒和又粗又短的雪茄。還有克朗斯塔特,他聽到最近的新聞後便一會兒嚴肅,一會兒輕鬆,每五分鐘情緒變化一次。過後他便又安穩下來,重新沉溺於夢幻之中。也許這時他會寫出一首詩來,一首沒有舌頭的大金鐘似的詩。

該休息個把鐘頭啦。又來了一個看房子的客人。樓上那個要命的英國人在練習彈巴赫的曲子。現在有人來看房子,必須馬上衝上樓去,叫那位鋼琴家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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