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迴歸線 亨利•米勒 第1頁,共2頁

如今我住在博爾蓋塞別墅。這裡找不到一點兒灰塵,也沒有一件東西擺得位置不對。除了我們,這裡沒有別人,我們死了。

昨晚鮑里斯發現身上生了蝨子,於是我只好剃光他的腋毛,可他還是渾身發癢。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居然還會生蝨子?不過沒有關係。我倆,我和鮑里斯,也許永遠不會彼此這樣瞭解,若不是仰仗那些蝨子。

鮑里斯剛剛總結過他的看法。他是一個天氣預報專家。他說,天氣會持續壞下去,會有更多的災難,更多的死人,更多的絕望。無論哪兒都沒有一點兒要發生變化的跡象。時光之癌症正在吞噬我們,我們的英雄或者已經自殺,或者正在自殺。如此說來,這個英雄不是時間,卻是永恆。我們必須步調一致、前仆後繼地朝死亡的牢獄奔去。沒法逃脫。天氣也不會變化。

這是我來到巴黎後的第二個秋天。由於某種自己至今也沒能弄明白的原因,我被人送到這兒。

我沒有錢,沒有人接濟,沒有希望,不過我是活著的人當中最快活的。一年前,半年前,我還以為自己是藝術家。現在我已不再這麼想啦。與文學有關的一切都已與我無涉,謝天謝地,再也沒有什麼書要寫啦。

那麼這一本呢?這一本不算是書,它是對人格的汙衊、誹謗、中傷。就「書」的一般意義來講,這不是一本書。不,這是無休止的褻瀆,是啐在藝術臉上的一口唾沫,是朝上帝、人類、命運、時間、愛情、美等一切事物的褲襠裡踹上的一腳。我將為你歌唱,縱使走調我也要唱。我要在你哀號時歌唱,我要在你骯髒的屍體上跳舞……

若要歌唱你必須先張開嘴,你必須有一對肺葉和一點兒樂理知識。有沒有手風琴或吉他倒無所謂,要緊的是有想要歌唱的願望。那麼,這兒便是一首歌,我正在歌唱。

我是唱給你的,塔尼亞。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唱得更好一些、更加悅耳一些,不過那樣一來你也許永遠不會願意再聽我歌唱。你曾聽過別人唱,他們都提不起你的興趣來,他們不是唱得太好就是還不夠好。

這一天是十月二十幾號,我已不再理會究竟是哪一天。你會說那是我去年十一月十四號做的一場夢嗎?有幾次間隔,不過都是在兩場夢之間,現在我已全然不記得這幾次間隔中發生的事情。我身邊的世界在分崩離析,同時在這兒或那兒留下一塊塊時間。世界是一個毒瘤,正在一口口地吞噬自己……我在想,當無邊的寂靜籠罩萬物,籠罩各個角落時,音樂最終會勝利的。當萬物又回到未被時間孕育出來之前的狀態時,世界又一次呈現出那種混沌未開的局面,而現實正是為混沌而寫的。你,塔尼亞,就是我的混沌。這便是我歌唱的緣由。快要死掉的不僅僅是我,是整個世界,它要蛻去時間這層皮。我還活著,在你的子宮裡踢騰,這就是書寫下來的現實。

我在打瞌睡。愛情生理學。休眠中的鯨魚的陰莖足足有六英尺長。蝙蝠有一根無拘無束的陰莖。有些動物的陰莖裡有一根骨頭,就是說,一根骨頭在……古爾蒙說:「幸虧人身上的骨質結構已經消失。」幸虧?是的,幸虧,想想人類甩著一根有骨頭的陰莖走來走去成何體統?袋鼠有兩根陰莖,一根平時用,另一根僅在節假日里用。我繼續打瞌睡,一個女人寫信來,問我替自己的書想好書名沒有。書名,當然想好了:《可愛的女同性戀者》。

你的充滿逸事趣聞的生活!這是博羅夫斯基的話。我每個星期三同博羅夫斯基一道吃午飯,他的太太做東。她是一頭已擠不出奶的奶牛,正在學英語,最喜歡用的詞是「淫穢」。你馬上便會明白博羅夫斯基是多麼難對付了。不過,等一等……

博羅夫斯基身著一套燈心絨西裝,會拉手風琴。這副行頭真是妙極啦,尤其是當你考慮到他是一個蠻不錯的藝術家的時候。他開玩笑說他是波蘭人,不過當然不是。這位博羅夫斯基是猶太人,他父親是一個集郵家。其實幾乎整個蒙帕納斯都住著猶太人,或半猶太人,半猶太人則更糟糕,其中包括卡爾和保拉、克朗斯塔特和鮑里斯、塔尼亞和西爾維斯特、莫爾多夫和露西爾。除了菲爾莫爾,他們全是。亨利·喬丹·奧斯瓦爾德居然也是猶太人。劉易斯·尼科爾斯是猶太人,甚至範諾登和徹裡也是猶太人。弗朗西絲·布萊克是個猶太人,或說是個猶太女人。泰特斯又是一個猶太人。由此看來,猶太人簡直多得不得了。這本書正是為我的朋友卡爾寫的,他父親是猶太人。明白這一點很重要。

這些人中最可愛的猶太人是塔尼亞,為了她,我也願意成為一個猶太人。為什麼不呢?我已經在像猶太人那樣講話了,而且我長得就像猶太人。再說,還有誰會比一個猶太人更恨猶太人呢?

昏昏暗暗的時辰。木藍,水平如鏡,樹木在閃光、在融化。鐵軌在饒勒斯站消失在隧道里,兩側塗漆的長長的履帶車像過山車般下墜。這兒不是巴黎,不是康尼島,這是歐洲和中美洲所有城市朦朦朧朧的混雜。下方的調車場裡,鐵軌黑糊糊的,猶如蜘蛛網一樣。這不是由工程師定做的,不過設計上有大起大落的變化,像極地上荒涼的冰縫,照相機卻照出深淺不同的黑色。

食物是我最喜愛的東西之一,可是在這座漂亮的博爾蓋塞別墅裡幾乎看不到食物,有時這毫無疑問是很可怕的。我曾三番五次央求鮑里斯買些麵包當早飯,可他總是忘記。看來他是出去吃早飯的,回來時剔著牙縫,山羊鬍子上還沾著雞蛋渣。他去飯館裡吃飯純粹是體諒我,說讓我在一邊看著他大吃大喝很難受。

我喜歡範諾登,不過我不同意他對自己的看法。譬如,我不同意他認為自己是哲學家或思想家這種看法。他是一個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的人,就是這樣。他永遠不會成為一個作家。西爾維斯特也永遠成不了作家,儘管他的大名在五萬支燭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目前,周圍我所尊敬的作家只有卡爾和鮑里斯。他們著了魔,心靈深處燃燒著熾熱的火焰。他們瘋了,不能分辨音調,他們是受難者。

莫爾多夫倒是沒有發瘋,不過他也在以自己的古怪方式受罪。莫爾多夫語無倫次,他沒有血管、心臟或腎。他是一隻行動式箱子,裡面有無數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標籤,上面的字是用白墨水、棕色墨水、紅墨水、藍墨水寫的,還有硃紅、橘黃、淡紫、赭、杏黃、藍綠、縞瑪瑙色、安茹葡萄酒色、青魚色、日冕色、銅綠色、乳酪色……

我把打字機搬進隔壁一間屋裡,這樣寫作時便可從鏡子中看見自己。

塔尼亞同艾琳一樣,盼望收到厚厚的信。還有另一位塔尼亞,這位塔尼亞像一顆飽滿的種子,把花粉傳播到各處,抑或我們也可以說,這有點兒像托爾斯泰和馬棚裡掘出胎兒的那出戲。塔尼亞也是一個狂熱的人,她喜歡撒尿的聲音、自由大街的咖啡館、孚日廣場、蒙帕納斯林蔭大道上顏色鮮豔的領帶、昏昏暗暗的浴室、波爾圖葡萄酒、阿卜杜拉香菸、感人的慢節奏奏鳴曲、擴音機、同朋友相聚時談起的一些趣聞逸事。她的乳房是焦黃色的,她繫著沉重的吊襪帶,總愛問別人「幾點鐘啦」,喜歡吃肚裡填進栗子的金黃色松雞。她的手指像塔夫綢般光滑,蒸汽似的昏暗光線變成冬青色。她患有肢端肥大症、癌症和譫妄症,她的面紗熱乎乎的。撲克牌籌碼,血紅色地毯,軟綿綿的大腿。「我愛他!」塔尼亞這樣說,好讓人人都聽見。鮑里斯喝威士忌喝得渾身發燒時,塔尼亞便會說:「坐在這兒!啊,鮑里斯……俄國……我該怎麼辦?我都快叫它撐破了!」

夜裡,我一看到鮑里斯的山羊鬍子垂在枕頭上便要歇斯底里。啊,塔尼亞,你那熱乎乎的窟窿眼兒如今在哪兒呢?那副又寬又厚的吊襪帶,那兩條柔軟而又豐腴的大腿又在哪兒?我的胯下有一根六英寸長的骨頭。塔尼亞,我要撫平你那充滿精液的眼兒裡的每一條皺紋。我要先叫你肚子疼、子宮翻個兒,再把你送到你的西爾維斯特那兒去。你的西爾維斯特!嘿,他懂得怎樣生火,我卻明白如何叫女人慾火中燒。塔尼亞,我把灼熱如閃電的東西射進你的身體,我要叫你的卵巢發熱。這會兒你的西爾維斯特有點吃醋啦?他覺得不大舒服,是吧?他感覺到我的那玩意兒留下的東西啦。我把你那兒撐大,我把那兒的皺紋撫平。跟我幹過以後,你儘可同公馬、公牛、公羊、公鴨子或是聖伯納犬幹。你可以把癩蛤蟆、蝙蝠和蜥蜴塞進你的屁眼兒。只要願意,你可以利用屁眼兒表演一串和音急速彈奏,或是將一把齊特拉琴拴在肚臍那兒。塔尼亞,我在幹你,你就得這樣叫我幹下去。若是你不喜歡叫我當著眾人的面幹,我就在暗中幹。我要從你那兒拔下幾根毛來,再把它們當作鬍子粘在鮑里斯的下巴上。我要狠狠咬你的陰蒂,再吐出兩塊兒一法郎硬幣那麼大的肉……

蔚藍色天空中鵝毛般的雲絲被吹散,乾枯的樹木無限延伸,黑糊糊的樹枝像一個患有夢遊症的人,打著各種手勢。這些陰沉的、鬼怪般的樹木枝幹蒼白得像雪茄煙灰。這是一種超然的、全然歐洲式的靜寂,百葉窗放下,店鋪的門閂上。這裡或那裡偶爾可見一盞紅燈,表明有人在幽會。那情景粗暴甚至可怕,除了樹木投下星星點點的影子之外,一片潔淨。從橘園經過使我想起另一個巴黎,那便是毛姆、高更的巴黎,喬治·摩爾的巴黎。我想起那個可怖的西班牙人,他那時正以雜技演員的步子從一種作風跳躍到另一種作風,使全世界大吃一驚。我想起斯賓格勒與他那些可怕的宣言,並且不由得吃驚。風格,廣義上的風格,是否全完蛋了?我說我腦子裡盡是這些念頭,不過這也不是實話。只是到後來,當我走到塞納河對岸,當我把輝煌的燈光甩到身後時,我才允許自己胡思亂想這些事兒。眼下我什麼也不想,只是覺得自己這個活生生的人被河水映出的奇蹟弄得很傷心,因為這河水映出一個已被遺忘的世界。沿河兩岸,樹木佝僂著身子,在這面沒有光澤的鏡子上投下倩影。起風時這些樹便發出一陣沙沙聲,河水翻騰著流過時它們也會流下幾滴眼淚。這河水使我默默無言,我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心曲的人,哪怕是一點點也好……

艾琳的毛病在於她只有一隻手提包,卻沒有窟窿眼兒。她總想把厚厚的信件塞進包裡,信上都是大量聞所未聞的事情。現在她名叫勞娜,因而也有了一個眼兒,我瞭解這一點是因為她給我們送來一些下面的毛髮。勞娜,這頭瘋狂的驢子在風中亂聞亂嗅,以此取樂。在每一座山坡上,她都要扮演妓女的角色,有時還在電話亭和衛生間裡。她為金·卡羅爾買來一張床和一隻刮鬍子時用的杯子,上面刻著他的姓名首字母。她躺在托特納姆廣場大道上,撩起衣裙用手指撫弄自己那個地方,還用蠟燭,用羅馬蠟燭和門把手搗鼓。全國找不到一個男人的那玩意兒大到能令她滿意的程度……一個也沒有。男人的那玩意兒一進入她身體便會蜷起來,她需要脹大的那玩意兒、自動爆炸的紙火箭和滾燙的蠟油、木焦油。若是由著她,她會割斷你的命根子,叫它永遠留在她身體裡。一百萬個勞娜才有一個這樣的眼兒!這是實驗室裡的眼兒,沒有一種石蕊試紙能顯出它的顏色。這個勞娜還是一個騙子。她從未替卡羅爾買過床,她拿一個威士忌酒瓶砸他的腦袋。她滿嘴髒話和承諾。可憐的卡羅爾,他的那東西只能在她體內蜷縮起來,然後就死掉。只要她吸一口氣,他那玩意兒就會掉出來,像一隻死泥鰍那樣。

大沓厚厚的、聞所未聞的信件。一隻沒有帶子的手提包。一個沒有鑰匙的鎖孔。她有一張德國人的嘴、一對法國人的耳朵和一個俄國人的屁股,而眼兒卻是世界通用的。當國旗揮動時,它便一直紅到喉嚨那兒。你從於勒費裡林蔭道進去,從維萊特門出來。你把你的小羊尾放進糞車裡,自然是兩個輪子的紅色糞車。在烏爾克和馬恩河的匯合處,水順著河堤流去,在橋下靜靜流淌,彷彿一面鏡子。勞娜如今躺在那兒,河道里滿是玻璃碎片。含羞草在哭泣,窗戶上有一個潮溼的、霧狀的屁。勞娜是一百萬女人中的佼佼者,她身上最突出的是窟窿眼兒和一個玻璃屁股,你可以坐在裡面讀中世紀史。

莫爾多夫給人最初的印象是像某人的一幅漫畫,甲狀腺似的眼睛,米其林式的嘴唇,說話聲音像豌豆湯。他在背心裡掖了一個小梨,不論你怎麼看他都是那副尊容。他隨身攜帶著有墜子的鼻菸盒,象牙柄的,還有棋子、扇子、教堂地圖。他發酵的時間太長,現在已變得毫無形狀,成為失去維生素的酵母,沒有橡皮底座的花瓶。

他家族中的女人們在9世紀曾兩次改換祖先,在文藝復興期間又換過一次。他在一次次戰亂中、在眾多的黃肚皮和白肚皮下留存下來。在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很久,一個韃靼人便朝他的血液裡啐過唾沫。

他的窘迫也就是一個侏儒的困惑。透過鬆球狀的眼睛,他看到自己的側影投射在一幅無法計量的幕布上。他的聲音使自己陶醉,因為它尖細得如同針頭一般。他聽到一聲大吼,對於別人那只是尖細的叫喚。

他的頭腦是一個圓形劇場,場上的演員一人扮演好幾個角色。莫爾多夫,多才多藝而且不出錯,一個個依次扮演著他的角色,小丑、耍把戲的、雜技演員、牧師、登徒子、江湖騙子。這個圓形劇場太小。他在劇場裡安放炸藥,觀眾都被麻醉。他便命令它停止轉動。

我徒勞地企圖接近莫爾多夫,這就像企圖接近上帝一樣,因為莫爾多夫就是上帝。他從來沒有扮演過別的角色。我只是記錄下來……

我以前就對他有一些看法,現在我放棄了,而另一些看法現在正在修正中。我把他按在地上,結果發現手中不是蟑螂而是一隻蜻蜓。他以粗鄙冒犯我,然而他的脆弱又叫我為之傾倒。他滔滔不絕,直到把自個兒憋得透不過氣來,隨後又像約旦河一樣沉默無語。

每當我看著他小跑著走上前來迎接我,伸出一對小爪子,眼睛裡流著淚,我便覺得自己在同……不,不能用這種方式描述這件事情。

「像在一股湍急水流上跳躍的雞蛋。」

他只有一根手杖,是一根普通的手杖。他的衣袋裡裝著一張張紙,都是治療厭世的處方。他的病現在已痊癒,替他洗腳的那個德國小姑娘因此悲痛欲絕。這正如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揹著他的古吉拉特語字典到處走。「人人都不可避免」,這話無疑就是說「絕對必要」。博羅夫斯基會覺得這一切不可理喻。一星期內,他每天都要換一根手杖,還有一根是復活節專用的。

我們彼此間有這麼多共同點,看別人便猶如在一面裂了縫兒的鏡子裡看自己。

我一直在翻閱我的手稿,每一頁上都是潦草塗改過的痕跡。全是文學!我有點兒害怕。這多麼像莫爾多夫。唯一不同的是,我是一個非猶太人的異教徒,而異教徒受苦受難的方式是不同的。據西爾維斯特說,他們雖有痛苦,但卻不會患神經病,而一個從未患過神經病的人不懂什麼是痛苦。

我清楚地回憶起我是如何享受痛苦。那正像帶著一頭小熊仔上床睡覺,有時它會用爪子撓你,那時你才真正知道害怕。平時你不會怕,你可以放掉它,或者把它的頭砍掉。

有些人無法抵禦鑽進野獸籠子裡、同野獸在一起廝混的慾望,他們連手槍、鞭子都不帶便鑽進去,正是恐懼使他們變得無所畏懼……對於一個猶太人,全世界便是一個野獸橫行的籠子。籠門鎖上,他在籠子裡,沒有手槍、鞭子,但他勇氣十足,甚至嗅不到籠子角落裡的獸糞味。圍觀者在拍手,可是他聽不見。他認為這出戲是在籠子裡面演的,這個籠子便是整個世界。門鎖上,他獨自一人無助地站在那兒,發現獅子聽不懂他的話。沒有一頭獅子聽說過斯賓諾莎。斯賓諾莎?它們幹嗎不咬他?「給我們肉吃!」它們吼道,他卻站在那兒嚇呆了,腦子全亂了,他的世界觀也變成一個盪到空中再也夠不到的鞦韆。獅子舉起爪子扇一下,他的世界便被打得粉碎。

同樣,獅子們也失望了。它們期待的是血,是骨頭,是軟骨,是筋。它們嚼了又嚼,然而詞彙是無味的樹膠,樹膠是無法消化的。你可以朝樹膠上撒糖、助消化藥、百里香草汁和甘草汁,待樹膠被樹膠收集者裹起來後便好消化了。這些樹膠收集者是沿著一個業已下沉的大陸的山脊來的,他們帶來一種代數語言。在亞利桑那沙漠中他們遇到北方的蒙古人,這些人的皮膚像茄子一般光滑。這是地球呈陀螺儀狀傾斜後不久發生的事情,當時墨西哥灣同日本灣分道揚鑣。在地球的中心,他們找到了石灰岩,於是他們將自己的語言繡在地球的腸子上。他們吃夥伴的內臟,森林圍住他們,圍住他們的骨頭、腦殼和飾有花邊的石灰岩。他們的語言消失了。人們有時在這兒或那兒仍能找到一個獸群遺骸,一個繪著各種人物的頭蓋骨。

這一切與你有什麼關係,莫爾多夫?你口中的話雜亂無章。說吧,莫爾多夫,我正等著你說呢。咱倆握手時,誰也不知道我們的汗水交匯成一條河。每當想詞兒時,你總是半張著嘴,唾液在你腮幫子裡流淌。我一躍便跳越過半個亞洲,我要到那兒去撿你的手杖,儘管這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手杖。在你身體一側戳一個洞,我便可以蒐集到足夠塞滿大英博物館的東西。我們站五分鐘便可吞沒很多個世紀。你是一張濾網,我的模糊想法便是通過它過濾並且變成詞語的。詞語後面是一片混亂,每個詞是一條、是一槓,只是一條槓不夠,永遠無法制成網眼。

我不在家時,窗簾垂下,看起來像在來蘇水裡浸過的奧地利蒂羅爾州出產的桌布。屋裡光芒四射,我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思考人類誕生前是什麼樣子。突然,鐘聲響起。這是一種稀奇古怪、絕非人世的曲調,我彷彿被帶到中亞的大草原上。有些曲子縷縷不絕、餘音繞樑,有些則傾瀉而出、纏綿悱惻。如今一切又都歸於寂靜,只有最後一個音符仍在飄蕩,這只是一面微弱的高音鑼,響過一聲以後便像一個火苗那樣熄滅,它幾乎無法劃破這靜謐的夜。


作者「亨利•米勒」的其他小說

南迴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