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進來了,後面跟著速記員和法警。法官穿著黑色長袍配xtratuf釣魚靴。他在放著「法官約翰·雷曼」名牌的位子坐下,抬頭看一眼時鐘:「雙方,請速戰速決。」
蕾妮的律師站起來:「若庭上同意——」
他們身後的法庭門砰的一聲開啟。「她在哪裡?」
蕾妮就算活到一百一十歲也絕不會忘記這個人的聲音。她的心歡喜翻騰。「大瑪芝!」
大瑪芝氣勢洶洶地上前,手環叮咚作響。她的深色臉龐點綴著許多黑痣,頭髮像鋼絲絨纏成毛糙的髮束,用折起來的髮帶擋住,以免披散到臉上。她的牛仔襯衫太小了,緊緊繃在保齡球般的胸前。她的長褲染上藍莓汁,褲腳塞在橡膠靴裡。
她一把將蕾妮從座位上拉起來,緊緊抱住。大瑪芝身上有著自制洗髮精和柴火的煙味——夏季阿拉斯加的氣味。
「搞什麼鬼?」法官敲法槌,「怎麼回事?我們正在進行提審,這位小姐被起訴的刑事罪名很嚴重——」
大瑪芝放開蕾妮,將她按回座位上。「去你的,約翰,起訴她才是犯罪。」大瑪芝大步走向法官席,每一步靴子都發出咚咚聲響。「這孩子是清白的,她什麼都沒做,那個神經病瓦德拐騙她寫下自白書,費這麼大的功夫為了什麼罪名?協助犯罪?事後從犯?真是的。她那個爛人老爸不是她殺的,她只是太聽話,驚恐的媽媽叫她逃,她就逃了。當年她才十八歲,家裡有個會家暴的爸爸,誰不會逃?」
法官猛敲法槌:「瑪芝,你的嘴巴比國王鮭還大,快點兒給我閉上。這裡是我的法庭,而且現在只是提審而已,不是正式審判。等到審判的時候,你可以儘管提出證據。」
「亞卓安,撤銷起訴吧。」大瑪芝轉向檢察官,「鮭魚季只剩幾天了,難道你想全部耗在法庭上?錯過今年洄游的粉紅鮭和銀鮭?卡尼克的所有鎮民都知道恩特·歐布萊特很壞,油管那邊的人八成也有同感。我會帶源源不絕的證人來為這孩子做證,第一個就是湯姆·沃克。」
「湯姆·沃克?」法官說。
大瑪芝點頭,雙手抱胸,傳達出堅定的立場,她願意整天死守在這裡,不辯贏不罷休。她看著法官。「沒錯。」
法官看瘦巴巴的檢察官一眼:「亞卓安?」
檢察官低頭看看攤在眼前的檔案,用筆敲桌子:「這個嘛,庭上……」
法庭門開啟。櫃檯女警走進來,她緊張兮兮地不停摸褲腿。「庭上?」她說。
「什麼事,瑪希?」法官沒好氣地說,「我們正在忙。」
「州長線上,他想跟你通話,立刻。」
***
前一分鐘,蕾妮還和律師一起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一轉眼,她已經離開警局了。
她看到大瑪芝站在卡車旁。
「怎麼回事?」蕾妮問。
大瑪芝接過蕾妮的行李箱,扔進生鏽的後鬥。「阿拉斯加和其他地方沒兩樣,有權有勢的朋友很好用。湯姆打電話給州長,他撤銷了起訴。」她拍拍蕾妮的肩膀。「結束了,孩子。」
「這只是一部分而已。」蕾妮說,「還有更多要面對的事情。」
「是啊。湯姆要你去他家,他會帶你去看邁修。」
蕾妮不準自己多想,現在還不行。她點頭,繞到前座上車,爬上鋪著毛毯的長條座位。
大瑪芝坐上駕駛座,扭動壯碩身軀調整姿勢。她發動引擎,收音機跟著響起。
喇叭裡傳出歌聲,「快點兒再拿走我的一小片心吧,寶貝」。蕾妮閉上雙眼。她很想知道這份哀傷是否將持續到永遠,是否每首歌、每種氣味、每個影像都會重新撕開失落的傷痕。
「孩子,你好像很虛弱。」大瑪芝說。
「我很難不虛弱。」她很想問大瑪芝關於邁修的狀況,不過老實說,蕾妮覺得再小的打擊都能讓她崩潰,於是她只是望著窗外。
車子經過碼頭,蕾妮忍不住驚歎地看著神奇的一束束陽光。世界彷彿從內部綻放光芒,夢幻的絢爛色彩,彷彿鑲上金邊,星星點點的白雪與岩石,綠草藍海的顏色都非常不可思議。
碼頭上擠滿漁船,各種聲音十分嘈雜。海鳥呱呱叫,轟隆作響的引擎噴出黑煙,聒噪的水獺在漁船間悠遊。
她們登上大瑪芝老舊的紅色漁船「公平狩獵號」,高速駛過平靜碧藍的喀什馬克灣,朝高聳的雪白山區前進。水面反射的陽光太強,蕾妮舉起手遮住眼睛,但她無法保護她的心,回憶從四面八方湧上。她想起當年那個十三歲的邊緣少女,第一次看到這裡的高山。當時她是否察覺阿拉斯加將佔據她的心並重新塑造她?她不知道,也想不起來,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船繞過賽迪灣,從兩座青翠的隆起島嶼間鑽過,沙灘上到處是泛白的漂流木與鵝卵石。船放慢速度,避開一塊露出水面的大岩石。
闊別多年,蕾妮終於再次看到卡尼克碼頭,以及建立在高架平臺上的小鎮。她們將船綁好,踏上棧道,往作為碼頭出入口的鐵絲網走去。大瑪芝應該沒有說話,但蕾妮不太確定。她只能聽見自己身體的聲音,因為回到這個塑造她的地方而重新活過來——她的心臟狂跳、肺部呼吸、腳踩在大街的碎石上。
這些年來,卡尼克發展了很多。面向海濱的護牆板漆成繽紛色彩,很像她在照片裡看過的北歐峽灣小鎮。聯結整個鎮的棧板好像換新了。路燈如守衛矗立,兩側伸出的支架上掛著威士忌酒桶,裡面栽種著天竺葵和矮牽牛花。左手邊的雜貨店擴建成兩倍大,裝了紅色的新門。街上開了一家又一家店鋪:零食釣具店、餐館、手工藝品店、紀念品店、冰激凌攤、運動用品店、導覽公司、輕艇出租,還有全新的雪橇犬酒館(命名的靈感來自羅伯特·謝偉思的一首詩)與吉妮娃旅舍,門上掛著巨大的白色鹿角裝飾。
她想起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媽媽穿著新買的健行靴和輕飄飄的鄉村風上衣,她說:用動物屍體做裝飾的鄰居有點兒可疑。
蕾妮不禁莞爾。老天,當時他們真的毫無準備。
觀光客和當地人混雜(依然可以從穿著打扮上輕易分辨)。雪橇犬酒館前停著一排車輛,幾輛沙灘車、幾輛越野摩托車、兩輛卡車,一輛檸檬綠的小型福特品牌拖車,保險槓用強力膠帶固定。
蕾妮坐上大瑪芝的老舊國際收割機卡車,她們經過雜貨店。清澈的河流上,橋樑剛油漆過(兩旁滿是垂釣的人),過橋之後不久,碎石路就變成泥土路。
在約八百米的距離內,出現許多文明的新跡象:一輛露營車停在路邊,輪子固定住,旁邊有臺整個生鏽的牽引機;兩條新車道、一棟組合屋,溝渠邊有輛舊校車,沒有輪子。
蕾妮發現大瑪芝在她家路口立起新招牌,上面寫著:輕艇與獨木舟出租!
「我喜歡驚歎號。」大瑪芝說。
蕾妮正準備回話,卻發現已經到了沃克家,拱門歡迎遊客光臨野外活動營區,並列出各種活動:釣魚、輕艇、賞熊、飛行觀光、飛蠅釣。
接近車道時,大瑪芝放鬆油門。她看了蕾妮一眼:「你確定要進去?我們可以晚點兒再來。」
蕾妮聽出大瑪芝的關懷,知道她隨時願意給她安慰,給蕾妮時間,做好準備再與邁修重逢。「我準備好了。」
車子開過沃克家的拱門,搖搖晃晃前進,車道上現在鋪了碎石,變得很平整。左手邊的樹林裡建了新的木屋,每一棟的位置都可以將海灣美景盡收眼底。一道裝了扶手的蜿蜒階梯通往下面的海灘。
不遠處就是沃克家的住房,現在變成沃克遊客中心了,但依然是這一帶最美的房子,兩層樓高的原木建築,寬敞門廊、大窗戶,可以同時欣賞海灣與高山。前院的廢棄物已經清除了,生鏽卡車、一卷卷鐵絲、堆起的棧板,這些全消失了。現在四處立起了木牆板,藏起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露臺上放著幾張躺椅。畜欄移到遠處的樹林邊緣。
在碼頭邊,一架水上飛機和三艘鋁製漁船系在一起。到處都是人,在小徑上散步,在海灘釣魚。員工穿著棕色制服,客人則穿著色彩搭配的防水衣物與全新的羊絨背心。
她一到,小邁立刻從屋裡衝出來。他蹦蹦跳跳穿過露臺,繞過躺椅,來到她面前,手裡揮著一個東西。
蕾妮彎腰把他舉起來抱住,因為抱得太緊,他扭動想掙脫。她現在才發現她多害怕失去他。
湯姆·沃克走向她,身邊跟著一位美貌寬肩的原住民女性,黑色及腰長髮中有一片銀絲。她穿著褪色牛仔襯衫,衣襬塞進卡其褲,腰帶上掛著刀鞘,胸前的口袋有兩把剪線鉗探出頭。「嘿,蕾妮。」沃克先生說,「這是我太太,愛特卡。」
那個女人伸出手微笑:「我聽過很多關於你們母女的事情。」
蕾妮握住愛特卡粗糙的手,喉嚨有點兒緊繃,她說:「很高興認識你。」她看著沃克先生。「知道你提起過她,媽媽一定會很高興。你知道,她最喜歡成為注目的焦點。」蕾妮哽咽。「她會為你感到高興。」
之後,他們三個都沉默了。
小邁跪在草地上,讓藍色三角龍和黃色暴龍對打,自己負責配音。
「我想現在就去見他。」蕾妮說。她本能地知道,沃克先生在等她表明準備好了。「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想一個人去。」
沃克先生對妻子說:「愛特卡,麻煩你和大瑪芝幫忙照顧一下小傢伙。」
愛特卡微笑,將長髮撥到背後:「小邁,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海星嗎?我們族人稱為‘幽特’的那種生物,大海摔跤手。你想看嗎?」
小邁跳起來:「要!要!」
蕾妮雙手抱胸,目送大瑪芝、愛特卡和小邁走向通往海邊的階梯。小邁高亢的說話聲漸漸遠去。
「你恐怕會有點兒難接受。」沃克先生說。
「真希望我有寫信回來。」她說,「小邁的事,我一直很想告訴你和邁修,不過……」她做個深呼吸。「我們擔心回來會遭到逮捕。」
「你們應該信任我們,我們會保護你們。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
「我拋棄了他。」她輕聲說。
「當時他承受太大的痛苦,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更不會知道你是誰。」
「知道他有多痛苦,讓我良心更不安。」
「你也很痛苦,應該超過我所知道的狀況。你離開的時候已經知道懷孕了嗎?」
她點頭:「他好嗎?」
「這條路非常艱辛。」
兩人陷入沉默,蕾妮感到極度難過和內疚。
「來吧。」湯姆握住她的手臂,給她扶持。他們經過住宿木屋,走過以前是羊欄的地方,穿過一片收割過的乾草田,進入一片黑色杉木林。
沃克先生停下腳步。蕾妮以為會看到卡車,但並沒有。「我們不是要去荷馬嗎?」
沃克先生搖頭。他帶她進入樹林,走上一條木棧道,兩旁裝上歪扭的樹枝作為扶手。下方,在一片樹林圍繞的土地凸出處,矗立著一棟俯瞰海灣的木屋——吉妮娃的木屋。一道很寬的木橋從棧道通往門口,不是橋,是坡道。
輪椅坡道。
沃克先生走在前面,靴子踩在像坡道的橋上。
他敲敲門。蕾妮聽見模糊的回應,沃克先生開啟門,帶蕾妮進去。「去吧。」他輕輕推她進去,舒適的小木屋有一整面落地窗,俯瞰海灣美景。
蕾妮首先看到許多大型繪畫作品,一幅正在進行的作品立在畫架上,上面有著各種色彩。顏料滴落、噴濺、揮灑,雖然很奇怪,但蕾妮總覺得這幅畫在描繪極光,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那所有色彩中藏著變形的奇異字母,她幾乎可以看出來,但又看不清楚。她只知道這幅畫帶給她奇特的感受,先是深沉持久的痛,然後升起希望。
「我不打擾你們了。」沃克先生說完這句話的同時,蕾妮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他在後面,在一個貼著舊式白瓷磚的廚房裡,背對著她。
那個人緩緩轉動輪椅,沾滿顏料的手靈活地操作輪椅,轉過來面向她。
邁修。
他抬頭看她。他臉上有許多縱橫交錯的粉紅色凸起疤痕,讓他有種像是縫在一起的奇異感覺。他的鼻子扁塌,像是身經百戰的老拳手,右邊顴骨上有塊星形傷疤,將眼角微微往下拉。
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他,她的邁修。
「邁修?是我,蕾妮。」
他蹙眉。她等他說話,什麼都好,但他沒有開口。他們曾經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卻只剩下漫長的沉默。
她感覺眼淚湧上,但無法制止。「我是蕾妮。」她用更輕柔的語氣重複。他呆望著她,只是望著,好像在做夢。「你不認識我。」她抹抹眼睛。「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認得我。你也不會明白小邁的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她後退一步。看來她畢竟做不到,她感覺自己被撕裂成兩半。
晚點兒再來好了,先練習一下要說什麼。她會向小邁解釋,讓他做好心理準備。現在他們有很多時間,她想好好完成這件事。她轉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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