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式。
今天之前,對蕾妮而言,這個詞最常用於食品加工,以各種「程式」將食物變成面目全非、對身體有害的東西,例如噴霧乳酪。
如今她體驗到的卻是逮捕程式。
採指紋、拍檔案照。「請轉到右邊!」幾隻手在她身上拍打、搜身。
「好好玩噢!」小邁雙手劃過牢房欄杆,跑到盡頭又回頭,「像直升機的聲音,你聽。」他又跑一次,拍打欄杆。
蕾妮擠不出笑容。她無法看他,但也無法移開視線。她哀求了好久,他們才終於答應讓他一起進來。感謝老天,這裡是荷馬,不是安克雷奇,在大城市裡規定應該更嚴格,執行上也更沒有通融的空間。顯然這一帶的犯罪率依然不高,這間牢房平常只有週末用得到,用來關酒醉鬧事的人。
哐、哐、哐。
「小邁。」蕾妮厲聲說。看到他驚恐的表情,充滿擔憂的圓睜綠眸,張大的嘴巴,她才驚覺剛才大吼了。
「對不起。」她說,「過來這裡,寶貝。」
小邁的情緒就像大海,看一眼就知道狀況如何。她剛才大吼不但傷了他的心,甚至可能嚇到他了。
又多了一件讓她自責的事。
小邁拖著腳步走過小牢房,故意用運動鞋的橡膠底摩擦地面。「我在溜冰噢。」他說。
蕾妮勉強擠出笑容,拍拍水泥長凳的空位,他在她身邊坐下。牢房非常小,他的膝蓋碰到沒有蓋子的馬桶。透過欄杆,蕾妮可以看見警局裡大部分的地方——櫃檯、等候室、瓦德局長辦公室的門。
她好想用力抱緊小邁,但強迫自己忍耐。他是她的兒子,是她的心跳,是她腦中的歌曲。「我有話跟你說。」她說,「我們不是經常說爸爸的事情嗎?」
「他腦子受傷了,但還是很愛我。那個馬桶好惡心。」
「他住在一個專門照顧受傷的人的地方,所以沒辦法來看我們。」
小邁點頭:「而且他不能說話。他掉到洞裡,撞壞了腦袋。」
「對,他住在這裡,在阿拉斯加。媽咪也是在這裡長大的。」
「我知道啦,傻媽咪,所以我們才來這裡啊。他會走路嗎?」
「應該不會。不過……你有個祖父也住在這裡,還有一個姑姑,她叫作愛莉斯佳。」
小邁終於停止用塑膠三角龍敲欄杆,專注地看著她:「另外一個祖父?傑森有三個噢。」
「現在你有兩個了,很酷吧?」
她聽見警局門開啟的聲音,彷彿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外面傳來卡車經過的聲音,輪胎壓過碎石,以及喇叭聲響。
他來了,湯姆·沃克大步走進警局。他穿著褪色牛仔褲,褲腳塞進靴子裡,黑色t恤正面印著大型彩色商標「沃克灣野外活動營區」。髒髒的卡車帽拉低,壓住寬闊的前額。
他走到警局中央,環顧四周。
看到她。
蕾妮就算想坐著也坐不住,而她等不及想站起來。她輕輕將小邁放在旁邊,然後站起來。
她感覺到顫動的情緒,一半是焦慮,一半是歡喜。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多想念他。這些年來,她將他變成神話人物,她和媽媽都是。對媽媽而言,他是她應該把握的機會。對蕾妮而言,他是理想中的爸爸。她們經常談起他,但最後因為對雙方都太痛苦,於是漸漸不提了。
他朝她走過來,摘下帽子握在手中。他變了,不是老,只是比較滄桑。他的金色長髮綁成馬尾,靠近臉部的地方變成灰白。顯然瓦德局長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他正在森林裡忙。他的頭髮間卡著落葉和樹枝,法蘭絨襯衫上也有。終於他來到牢房欄杆前。「蕾妮,寇特說你在這裡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呢。」他因為做粗活而發紅的大手握住欄杆。「我以為你被你爸爸殺死了。」
蕾妮羞恥地抬起頭,她感覺自己臉紅了。「他打我,所以媽媽殺死了他。我們不得不逃跑。」
「我會幫你們。」他靠過來壓低聲音說,「我們全都會幫你們。」
「我知道,所以我們才開不了口。」
「那個……珂拉呢?」
「過世了。」蕾妮哽咽著說,「肺癌。她……經常想起你。」
「哦,蕾妮,真遺憾。她以前……」
「嗯。」蕾妮輕聲說,儘可能不去回想媽媽的特別之處,也不去想失去她有多痛苦。時間還不夠久,蕾妮還沒學會如何談論喪母之痛。於是蕾妮放下這件事,往旁邊跨一步,讓他看到身後的孩子。「小邁——邁修二世——這是你爺爺,湯姆。」
沃克先生平常總是那麼強大,不可思議,幾乎超越人類的極限,但現在他只看了一眼那個孩子,長得那麼像他兒子的小男生,她看出他瞬間崩潰了。「哦,我的天,原來是因為這樣……」
小邁跳起來,手裡拿著紅色塑膠恐龍。
沃克先生蹲下,隔著欄杆注視著孫子的眼睛:「你讓我想起另一個金髮小男生。」
不能哭出來。
「我是小邁!」他露出大大的笑容,跳得非常高,好像裝了噴射器一樣,「要不要看我的恐龍?」小邁不等他回答,從口袋裡拿出塑膠恐龍,用炫耀的動作一隻只給他看。
小邁模仿恐龍叫聲(恐龍的叫聲像這樣「噢,吼吼吼」),沃克先生說:「他長得好像他爸爸。」
「嗯。」往事強勢推開現實,卡在他們之間。蕾妮低頭看著腳,不敢對上沃克先生的視線。
「對不起,一直沒有告訴你。」她說,「我們離開得太倉促,而且我不希望連累你。我不希望你為我們撒謊,但也不能讓媽媽去坐牢……」
許久之後,沃克先生說:「啊,蕾妮。」他站起來。「你明明只是個孩子,卻總是煩惱太多。既然殺死恩特的人是你媽媽,為什麼你會在牢裡?寇特應該頒獎給你才對,而不是把你關起來。」
他慈愛的眼神差點兒讓蕾妮支撐不住,一定只是她的想象而已。他怎麼可能不生氣?她拋棄他腦傷的兒子,撒謊裝死那麼多年,偷走他孫子人生中很多年的時間,現在還厚著臉皮求他幫忙。「我是事後從犯。你知道……幫忙……棄屍。」
他靠過來:「你承認了?為什麼?」
「局長用計謀讓我說出來。總之,或許這樣也好,我需要說出真相。我累了,不想繼續假裝成別人。我會想辦法。我外公是律師,只是在我……出去之前……需要知道小邁安全無虞。你可以帶走他嗎?」
「當然沒問題,但——」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拜託你這件事,但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訴邁修。我需要親口告訴他小邁的事。」
「邁修不會——」
「我知道,他不會懂,但我需要親口說出他有個兒子。這樣做才對。」
她聽見鑰匙晃動的聲音和腳步聲。瓦德局長走過來。他經過沃克先生身邊,解鎖、開門。「時間到了。」他說。
蕾妮彎腰對兒子說:「好了,寶貝兒子。」她努力堅強起來。「你先去爺爺家。媽咪……有事情要做。」她輕輕推他一把,讓他離開牢房。
「媽咪,我不想走。」
蕾妮用眼神請沃克先生幫忙,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沃克先生長滿老繭的大手按住小邁的小小肩膀。「小邁,今年是粉紅年。」他的聲音暗藏激動,像蕾妮的心情一樣。「也就是說河裡擠滿了粉紅鮭。我們今天可以去安克河釣魚,你很可能會釣到這輩子最大的魚噢。」
「媽咪和爸比可以一起去嗎?」小邁問,「哦,對了,爸比不能動。我忘記了。」
「你知道你爸爸的事?」沃克先生問。
小邁點頭:「媽咪很愛他,超過月亮和星星,就像愛我一樣。可是他的頭受傷了。」
「這孩子必須馬上離開。」瓦德局長說。
小邁看著蕾妮:「我要和新爺爺去釣魚,對吧?然後再回來玩監獄遊戲?」
「嗯。」蕾妮盡力不哭。她教導兒子要永遠信任她、相信她,他真的很聽話。她將他拉過去抱住,將他的觸感印在身上。她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氣,回到家,說出真相,聯絡湯姆·沃克,沒想到最難的竟然是放手讓兒子走。她擠出顫抖的笑容。「拜,小邁。要乖噢,聽爺爺的話,不要打破東西。」
「拜,媽咪。」
沃克先生抱起小邁,讓他坐在強壯的肩頭。小邁高聲嬉笑。
「看,媽咪,快看!我變成巨人了!」
「她沒有做錯事,不該被關。」沃克先生對瓦德局長說,他聳肩,「你一直都是個只會死守規定的爛人。」
「你罵我有什麼用?去法庭上罵吧,湯姆。我們很快就會安排提審。三點,法官希望四點能在河邊釣魚。」
「很遺憾,蕾妮。」沃克先生說。
她聽出他溫暖的語氣,知道他準備給她安慰。蕾妮不敢接受,任何善意都會摧毀她僅存的一點兒自制力。「湯姆,好好照顧他,他是我的世界。」
一瞬間,不到一秒的時間,她抬頭看著坐在爺爺肩上的兒子,心中祈求:拜託讓我安然渡過這一關。然後牢門砰的一聲關上。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她的眼睛、耳朵接收到的東西都很陌生,電話鈴聲、門開關聲、叫外送午餐聲、無數靴子踩過警局地板的聲音。
蕾妮坐在硬邦邦的水泥長凳上,頹然靠著牆。陽光從牢房的小窗戶灑進來,讓溫度升高。她將汗溼的頭髮從眼睛上撥開。整整兩個小時,她哭泣、流汗、低聲咒罵。她全身都溼了,毫不誇張。她的嘴巴有股怪味,像舊鞋的裡面。她走向沒有蓋子的小馬桶,脫下褲子坐下,希望沒有人看見。
小邁還好嗎?希望沃克先生找到行李箱中的虎鯨玩偶(不知道為什麼叫作巴伯)。沒有巴伯,小邁晚上會睡不著。蕾妮怎麼會忘記告訴沃克先生這件事?
警局的門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他彎腰駝背,頭髮非常亂,感覺像觸過電。他穿著釣魚用的吊帶防水褲,拎著綠色尼龍公文包。「嘿,瑪希。」他的聲音非常洪亮。
「早安,丹比。」櫃檯裡的女警說。
他看看左右:「就是她?」
女警點頭:「對,蕾諾拉·歐布萊特,三點提審。約翰要從索爾多特納過來。」
那個人朝她走來,在牢房外停下腳步。他嘆口氣,從髒兮兮的公文包裡拿出檔案開始讀:「真詳細的自白,你沒有看電視嗎?」
「你是誰?」
「丹比·柯威,你的公設辯護人。我們要速戰速決,進法庭,答辯無罪,然後出來。粉紅鮭魚正在洄游,好嗎?你只要在法警說起立的時候站起來,然後說‘無罪’,這樣就好。」他合上檔案。「有人可以幫你交保釋金嗎?」
「你不想聽我說事情的經過嗎?」
「我已經有你的自白書了,要說晚點兒再說。我保證,我們會聊很久。梳一下頭髮。」
蕾妮還沒消化他來過這件事,他已經走了。
***
法庭讓人感覺比較像小鎮的診所,不像司法殿堂。這裡沒有閃亮的木質裝飾,沒有教堂長凳般的旁聽席,前方也沒有大桌子。這裡只有合成地板、幾排椅子,檢方和被告各有一張桌子。法庭前方,在里根總統的照片下,一張美耐板長桌恭候法官大駕光臨,旁邊的證人席只是一張塑膠椅。
蕾妮和律師一起坐下,他埋首桌前研究潮汐表。檢察官坐在對面,他體格瘦削、鬍鬚茂盛,穿著釣魚背心配黑長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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