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我把這個給你。」
外婆一身黑衣地站在蕾妮的房門口。她成功讓喪服也顯得高雅。很久以前的媽媽會覺得很可笑——她看不起注重表面功夫的女人。但蕾妮知道,有時候為了能繼續活下去,再無謂的東西也要抓住。或許這身黑衣只是盾牌,告訴大家:「不要跟我說話,不要接近我,不要拿那些平凡的日常問題來煩我,我的世界爆炸了。」
蕾妮是另一個極端,她彷彿是被海浪衝上岸的廢棄物。媽媽走了之後,整整二十四小時,她沒有洗澡、刷牙、換衣服。她只是坐在房間裡,把門關起來。到了兩點,她會努力振作,因為要去接小邁放學。他不在的時候,她獨自在失落中漂流。
她掀起被子,動作非常緩慢,彷彿失去媽媽之後她的肌肉變得沒用了。她走到門口,赤足陷進高階羊毛地毯裡,沒有半點兒聲音。
她從外婆手中接過那個盒子,然後說:「謝謝。」
她們看著彼此,同樣悲傷的神情,彷彿在照鏡子。然後外婆一言不發轉身離開——還有什麼好說的?——姿態僵硬筆挺。如果蕾妮不夠了解她,一定會說外婆像岩石一樣堅毅,擁有完美的自制力,但蕾妮很瞭解她。外婆走到樓梯前,停頓一下,踩空一步,一手緊抓住扶手。外公從辦公室出來,在她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他們兩個低著頭靠在一起,有如哀慟的畫像。
蕾妮討厭自己幫不上忙。三個溺水的人要如何救助對方?他們需要站在陸地上的救生員。
蕾妮回到床上,鑽進被窩,將檀木盒子放在腿上。當然,她看過這個盒子,以前裝著他們家的撲克牌。
製作這個盒子的人一定充滿了愛,反覆拋光,最後表面感覺不像木頭,比較像玻璃。這是紀念品,可能是開車一路去墨西哥蒂華納那次買的。當時他們住在拖車裡,感覺像上輩子的事了。蕾妮那時候還太小,對那次旅行毫無印象,那是爸爸去越南之前的事了,但她聽爸爸媽媽講過。
蕾妮做個深呼吸,掀開蓋子,裡面放著一堆雜亂的東西:一個廉價的綴飾手鍊;一串鑰匙,鑰匙圈上印著「卡車不停飆」;一個粉紅扇貝殼;一個串珠麂皮零錢包;一盒撲克牌;一個因紐特人舉著長矛的原住民牙雕工藝品。
她一樣樣拿起裡面的東西,想從中組合出媽媽人生中她知道的部分。那條手鍊感覺像高中女生會送的禮物——或許來自媽媽念天主教女校的時代。蕾妮認得那串鑰匙——多年前,他們在西雅圖郊外租的房子,位於社群馬路迴轉處。貝殼可以看出媽媽多愛在海灘上撿東西,麂皮零錢包可能是在原住民保護區禮品店買的。
裡面還有個鹹狗酒館的烈酒杯;一塊漂流木,上面刻著「珂拉與恩特,一九七三」;三塊白瑪瑙;一張爸爸媽媽結婚當天的照片,在法院拍的。照片裡,媽媽笑容燦爛,穿著白色洋裝,圓裙長度到小腿肚,戴著白手套,拿著一枝白玫瑰;爸爸緊緊摟著她,笑容有點兒僵硬,穿著黑西裝,打著窄版領帶。他們像兩個玩扮家家酒的小孩。
下一張照片是他們的大眾麵包車,紙箱和行李箱堆到車頂。前門開著,可以看到裡面堆滿垃圾。這是他們出發北上前幾天拍的。
他們三個站在麵包車旁。媽媽穿著大喇叭褲配露出肚子的上衣。她的金髮綁成兩條麻花辮,額頭上繫著串珠麂皮頭帶。爸爸穿著淺藍色聚酯長褲,同色襯衫的領片非常誇張。蕾妮站在爸爸媽媽前面。他們各自按住她的一邊肩膀。她穿著有白色小圓領的紅色洋裝,搭配白色帆布鞋。
她笑得很燦爛、很開心。
照片變得模糊,在蕾妮手中顫抖。
蕾妮瞥見一個金紅藍三色的東西。她放下照片,抹抹眼睛。
是勳章,紅白藍三色絲帶,下面的尖端掛著一個黃銅星星。她翻轉星星,看到背面的銘文:「英勇或戰績表揚。恩特·a.歐布萊特」。下面有一張折起來的剪報,標題寫著「西雅圖戰犯獲釋」,還有她爸爸的照片。他的樣子像死人,雙眼無神呆望前方,和婚禮照片中的他幾乎毫無相似之處。
「真希望你記得他以前的樣子……」這些年來,這句話媽媽說過多少次?
她將照片和勳章按在心頭,彷彿想印在靈魂上。這些是蕾妮想保留的回憶:他們的愛,他的英勇事蹟,他們全家人一起歡笑,媽媽在海灘撿貝殼的樣子。
盒子裡還剩下兩樣東西:一個信封、一張折起來的筆記本內頁。蕾妮將勳章和照片放在一旁,拿起那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緩緩開啟。她看到藍色字跡,是媽媽優美的私立女校書法。
漂亮的寶貝女兒:
現在該讓你從我的罪行中脫身了。因為我殺了人,害你必須以假身份生活,都是我不好。
或許你還不知道,但你有一個家,而家深具意義。你有機會過不一樣的人生。你可以給兒子我無法給你的一切,要做到需要勇氣。幸好勇氣是你最不缺的東西。你只要回到阿拉斯加,將我的自首信交給警方,告訴他們我是殺人犯,讓這件早該落幕的案子結束,而你不必受到牽連。他們結案之後,你就自由了。找回你的姓名與人生吧。
回家去,將我的骨灰撒在我們的海灘上。
我會保佑你,永遠。
你也有孩子,所以一定懂。你是我的心,寶貝女兒。你是我所做過最對的事。我希望你知道,如果能重來,我絕不會改變一絲一毫,我要保留所有美好、痛苦的每一秒。只要能和你多相處一分鐘,就算再次忍受年復一年的煎熬,我也甘願。
放在這封信下面的信封裡,裝著兩張去阿拉斯加的單程機票。
***
七月的最後一個週六,安妮女王山那棟精美豪宅的上上下下,生活照著正常步調前進,有如上足油的機器。外公家的鄰居聚集在閃亮的紅色weber牌烤架前,一旁放著燒烤店裡買來的肉,以及用果汁機打的特製瑪格麗特酒。小孩子玩耍的鞦韆架價格可比一輛二手車。有沒有人注意到葛理何家的百葉窗一直拉下來?他們是否能感受到從石頭與玻璃滲透出的悲慟?這份傷痛不能公開。依芙琳·葛蘭特不曾存在,要如何表達失去她的哀悽?
蕾妮從臥房窗戶爬出去,坐在屋頂上,因為這些年來太常坐在這裡,木瓦都磨光滑了。在這裡,她最能感覺到媽媽在身邊。有時這種感覺太強烈,蕾妮會以為聽見媽媽的呼吸,但只是風吹過前院的楓樹,盤子大小的葉片發出窸窣低語。
「你媽十三歲的時候,我抓到她在這裡抽菸。」外婆輕聲說,「她以為只要關上窗戶,吃顆薄荷糖,就可以瞞過我。」
蕾妮忍不住微笑。這句話有如咒語,在這美妙神奇的瞬間將媽媽帶回來,金髮如火閃耀,笑聲隨風飄蕩。蕾妮回過頭,看到外婆站在二樓臥房敞開的窗前。清涼晚風吹動她的黑色上衣,吹歪了天鵝般頸項下的領口。一瞬間,蕾妮冒出一個莫名的念頭,外婆的餘生可能會一直穿黑衣,即使她穿上綠色洋裝,失去女兒的哀傷依然會從毛孔湧出,將衣服染黑。
「我可以加入嗎?」
「我進去好了。」蕾妮準備回房間。
外婆彎腰鑽出視窗,上了大量髮膠的灰髮碰到窗框發出清脆聲響,凹下去一塊。「我知道你覺得我是侏羅紀恐龍,但只是爬個窗戶,我還沒問題。健身大師傑克·拉蘭內六十歲還可以從惡魔島游泳到舊金山。」
蕾妮往旁邊移動讓出位置。
外婆從視窗爬出來坐下,筆挺的背脊與牆面平行。
蕾妮後退和她坐在同樣的高度,手裡拿著那個檀木盒子。自從開啟看過之後,她再也捨不得放下,總是撫摩著玻璃般光滑的表面。
「我不希望你走。」
「我知道。」
「你外公說這個決定很不明智,這方面的事情他很清楚。」她停頓一下,「留在這裡,不要把那封信交出去。」
「這是她臨終的心願。」
「哦,誰在乎?她已經不在了。」
蕾妮不禁莞爾。她最愛外婆這種融合樂觀與務實的性格。樂觀的那一面讓她願意花上將近二十年等女兒回家,務實的一面讓她忘記之前的所有痛苦。這些年來,蕾妮知道媽媽不僅是原諒了外公外婆。她漸漸瞭解他們,後悔當初不該那麼魯莽地對待他們。或許這是每個孩子終將經歷的道路。「我有沒有說過,我多感謝你們願意收留我們,願意愛我的兒子。」
「還有你。」
「還有我。」
「蕾妮,解釋給我聽,我很害怕。」
蕾妮想了整個晚上。她知道這麼做很瘋狂,甚至會有危險,但也有希望。
她想要,也需要,重新做回蕾妮·歐布萊特,過屬於她的生活,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知道你認為阿拉斯加冰天雪地、不適人居、大得嚇人,我們在那裡迷失。不過老實說,我們也在那裡找到自己。外婆,那個地方在我心裡。我屬於那裡,離開這麼多年對我是一種耗損。還有小邁,他已經不是小寶寶了,他是個男孩子,而且長得很快。不久,他就要開始打小聯盟棒球了。他需要爸爸。」
「可是他爸爸……」
「我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儘量告訴小邁他爸爸的真實狀況。他知道他爸爸發生意外住院,但這樣還不夠。小邁需要知道自己的出身,而且很快他就會開始問真正重要的問題了,應該讓他知道答案。」蕾妮停頓一下,「我媽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對,但至少有一件事情她說得沒錯,那就是愛永遠存在,不會消失。無論遭遇多少考驗,即使面對仇恨的挑戰,愛依然在。我在心愛的人重傷病弱的時候,選擇拋下他,因此我恨自己。邁修是小邁的爸爸,無論邁修是否能夠理解,無論他是否能夠抱他,小邁有資格知道自己的故事、家族的故事。湯姆·沃克是他的爺爺。愛莉斯佳是他的姑姑。他們不知道小邁的存在,這簡直天理不容。他們會像你一樣愛他。」
「他們會搶走他。監護權官司很棘手,你一定承受不住。」
這是個蕾妮無法忽視的黑暗角落。「重點不是我。」蕾妮輕聲說,「逃避這麼久之後,我終於要做對的事了。」
「蕾妮,這個計劃真的不太好,根本很糟。如果你媽和她的遭遇有什麼值得學習的教訓,絕對是人生和法律都對女性很殘酷。有時候就算做對的事也沒用。」
***
夏季的阿拉斯加。
蕾妮不曾遺忘那令人屏息的絕美風光,現在她坐在小飛機裡,從安克雷奇飛往荷馬,她感覺靈魂終於敞開。多年來第一次,她徹底感受到真實的自己。
飛機經過安克雷奇外的翠綠沼澤地,到處都是點綴植物綠意的水域,廣大的銀色迴轉灣,退潮露出灰色沙質底層。許多粗心大意的人跑去釣魚,卻不知一旦漲潮,捲起來的大浪足以衝浪。世界第二大潮差,僅次於芬迪灣……
然後是庫克灣,一抹碧藍點綴著漁船。飛機側身左轉,飛向高聳入雲的白頭山區,然後飛過冰河藍色調的哈丁冰原。在喀什馬克灣上方,大地再次變成肥沃綠意,一連串青翠的小丘。數百艘船浮在水面上,後面拖著緞帶般的白色水沫。
到了荷馬,飛機笨重地降落在碎石跑道上。小邁開心地尖叫,指著窗外。飛機停妥之後,飛行員過來開啟後門,幫蕾妮搬下有輪子的行李箱(非常外界的東西,甚至沒有揹帶)。
她一手牽著小邁,一手拉行李箱,沿著碎石跑道走向小航站。牆上的大型時鐘顯示現在是上午十點十二分。
她去到櫃檯,好不容易讓服務人員注意到她。
「請問一下,聽說鎮上新設了一間警察局。」
「不算新了,在希斯街,過了郵局就能看到。要幫你叫計程車嗎?」
蕾妮太緊張,否則一定會覺得在荷馬坐計程車這件事很好笑。「呃,好,麻煩你。太好了。」
蕾妮站在小小的航站,驚歎地看著一排排宣傳語:輕艇與釣魚團、賞熊團、布魯克斯山脈飛蠅釣體驗團。整面牆上擺滿四色小手冊,宣傳野外觀光活動:斯特靈的大阿拉斯加營、卡尼克的沃克灣野外活動營區、布魯克斯山脈的飛行釣魚營區、一日河流向導、費爾班克斯的狩獵之旅。阿拉斯加顯然成為旅遊勝地,一如湯姆·沃克所預期的。蕾妮知道夏季時,渡船每週載運數千遊客前往蘇厄德。
計程車來了,不久之後她和小邁抵達警察局,那是棟位於街角的長形低矮平頂建築。
警察局裡燈火通明,油漆還很新。蕾妮與行李箱搏鬥了一陣,硬是拖過門檻。整個警察局裡只有一個人在,一個穿制服的女警坐在櫃檯裡。蕾妮堅決地往前走,握著小邁的手。因為太用力,他扭動抱怨,想要掙脫。
「你好。」她對櫃檯裡的女警說,「我想見局長。」
「什麼事?」
「關於一起……死亡事件。」
「死的是人嗎?」
只有在阿拉斯加才會聽到這個問題。「我想提供與一起案件相關的資料。」
「跟我來。」
女警帶蕾妮經過一間沒人的拘禁牢房,走到一扇門前,上面的牌子寫著「寇特·瓦德局長」。
女警用力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請進。」她開啟門。「局長,這位小姐說要提供與案件相關的資料。」
警察局長緩緩站起來,離開老舊的皮椅。搜救吉妮娃·沃克那次,蕾妮見過他。他的頭髮剃成軍人的那種鍋蓋頭,茂盛的紅色八字鬍,下巴有許多赭色胡茬,顯然是早上刮過鬍子之後又冒出來的。他高中時應該是過度熱血的運動員,長大之後成為小鎮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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