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是蕾諾拉·歐布萊特。」蕾妮報上身份,「我爸爸是恩特·歐布萊特。我們以前住在卡尼克。」

「見鬼了,我們以為你死了。搜救隊忙了好幾天,尋找你們母女。多久以前的事了?六七年?你為什麼沒有聯絡警方?」

蕾妮找張舒服的椅子安置小邁,翻開一本書給他看。她想起外公的建議:「蕾妮,你還是別去比較好,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必須非常小心,不能重蹈你媽媽的覆轍。不要說話,把信交給他們。跟他們說你不知道爸爸死了,拿到這封信才發現。就說你們因為害怕家暴所以逃跑,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你們所做的一切,改名換姓、搬到城市、隱瞞真相,全都符合逃離危險男人的受暴家庭模式。」

小邁在位子上躁動:「媽咪,我想走了,我想去看爸比。」

「一下就好,寶貝。」她親吻他的前額,然後回到局長的辦公桌前。兩人之間的灰色金屬桌面上擺著家庭照,東一沓、西一沓粉紅色的便利貼,到處是隨手亂放的釣魚雜誌。一個釣魚線嚴重糾結解不開的捲線器充當紙鎮。

她從皮包拿出那封信。她交出媽媽的自首信時,手不停地發抖。

瓦德局長看完之後把信放下,抬起頭問:「你知道內容嗎?」

蕾妮把一張椅子拖過去,面對他坐下。她擔心腿會無法支撐。「我知道。」

「也就是說,你母親開槍射殺你父親,棄屍之後,你們兩個一起逃亡。」

「就像信上寫的那樣。」

「你母親在哪裡?」

「她上個星期過世了。她在臨終前把這封信交給我,要我送交警方。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我爸爸……死亡的經過。我以為我們只是因為爸爸家暴所以才逃跑。他有時候……很暴力。有一天晚上,他發狂狠打我們,於是我們趁他睡著的時候逃跑。」

「很遺憾令堂過世了。」

瓦德局長眯起雙眼注視蕾妮許久。他專注的程度令人不安。她有種想慌張亂動的衝動,但拼命忍住。終於他站起來,走向辦公室後面的檔案櫃,開啟抽屜翻找一陣之後拿出一個檔案夾。他放在桌上之後坐下開啟:「好,你母親珂拉·歐布萊特身高約一米六八,大家形容她身材苗條、纖細、過瘦。你父親身高差不多一米八二。」

「對,沒錯。」

「她開槍殺死你父親,將他的遺體拖到屋外,然後怎麼來著?把屍體綁在雪地機動車上,在冬天一路騎上山到了玻璃湖,再切開冰層,裝上捕獸夾之後沉入湖中。這所有事情都是她獨自完成,當時你在哪裡?」

蕾妮一動也不動,雙手交握放在大腿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她覺得有必要強調,用重複的詞強化她的謊,但外公勸她儘量少說話。

瓦德局長將兩隻手肘撐在桌上,雙手圓鈍的指尖相觸,立成三角形。「你可以把這封信郵寄過來就好。」

「沒錯。」

「但你不是那種人,對吧,蕾諾拉?你是個乖孩子,誠實的好人。這份檔案裡,很多人都稱讚你。」他往前靠,「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為什麼發狂?」

「我……發現自己懷孕了。」她說。

「邁修·沃克。」他低頭看檔案,「大家都說你們兩個在談戀愛。」

「嗯。」蕾妮說。

「他發生那起意外真的讓人很難過。你們兩個一起出事,你復原了,他卻……」瓦德局長沒有說完。蕾妮感覺沒說出來的話像鉤子,吊著她的羞恥。「聽說你爸爸討厭沃克家的人?」

「不僅是討厭而已。」

「你爸爸知道你懷孕的時候,他做了什麼?」

「他完全瘋了,用拳頭和皮帶打我……」多年來努力逃避的記憶瞬間掙脫,羞恥與疼痛勒住她的胸口。

「聽說他是個很可惡的王八蛋。」

「有時候。」蕾妮轉開視線,眼角餘光看到小邁坐在角落裡讀書,嘴巴動著,研究該如何發音。她希望這些話不會偷偷鑽進他潛意識的黑暗角落,有一天突然發作。

瓦德局長將一些檔案推到她面前。蕾妮在角落看到珂拉琳·歐布萊特這個名字。「我手上有幾份經過宣誓的證詞,分別來自瑪芝·博梭、娜塔莉·威金斯、蒂卡·羅德斯、瑟瑪·胥爾、湯姆·沃克。他們全都做證多年來曾經看過你母親身上出現淤血。做筆錄的時候,很多人都哭了,可以說很多鎮民都希望自己能多幫一點兒忙。瑟瑪說她想親手開槍殺死你爸爸。」

「媽媽從來不讓人幫忙。」蕾妮說,「到現在我還是不懂為什麼。」

「她有沒有告訴任何人被丈夫毆打的事?」

「據我所知沒有。」

「如果你真的想要得到幫助,就必須說實話。」瓦德局長說。

蕾妮呆望著他。

「真是夠了,蕾妮。你我都很清楚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你媽媽絕對不是獨自犯案。那時候,你還小,不是你的錯,你只是聽媽媽的話而已,誰都會這麼做吧?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會理解。他打你,多可惡。法律會體諒。」

他說得對。那時候,她確實只是個孩子,是個害怕又懷孕的十八歲少女。

「讓我幫你。」他說,「我可以解除你心頭沉重的負擔。」

她知道媽媽和外公會希望她怎麼做:繼續說謊,說她沒有目睹殺人經過,也不知道媽媽把爸爸載去玻璃湖沉入冰水中。

她應該說:與我無關。

她應該讓媽媽獨自扛下所有罪行,堅持編出的故事。

永遠懷抱黑暗可怕的秘密,永遠做個騙子。

媽媽希望蕾妮回家,但所謂的家並不是位於森林深處、俯瞰平靜海灣的那棟木屋。家是一種內心平靜的狀態,來自做自己、過誠實正直的生活。沒有半吊子的家,她不能將新生活建立在舊生活的危樓上,不能以謊言為地基,不能再犯同樣的錯。家不是這樣的。

她想找回人生,想讓大瑪芝得到自由,不必繼續揹負當年那個糟糕透頂、摧毀一切的決定,為了保護她們而撒謊。

「蕾妮,說出真相才能得到自由。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這個?告訴我那天晚上真正的經過。」

「他發現我懷孕於是打我,出手很狠。我的臉頰割傷、鼻樑斷裂。我……我記不清楚細節,只記得他打我。然後我聽到媽媽說,不準打我的蕾妮,然後槍聲響起。我……看到他的上衣滲出血。她對著他的背開了兩槍,為了阻止他打死我。」

「你幫她棄屍?」

蕾妮猶豫了一下,但他憐憫的眼神讓她說出:「我幫她棄屍。」

瓦德局長靜坐片刻,低頭看眼前的資料。他似乎想要說什麼,但臨時改變了心意。他開啟辦公桌抽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可以寫下來嗎?」

「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

「我需要書面筆錄,然後就結束了。蕾妮,不要現在放棄,就快結束了。你希望拋開這一切,不是嗎?」

蕾妮將紙筆拿過去,一開始她只是呆望著白紙:「我是不是該請律師?我外公應該會建議我這麼做,他是律師。」

「要請當然可以。」他說,「有罪的人當然會想請律師。」他的手伸向電話。「要我幫你找嗎?」

「你相信我吧?我沒有殺死他,媽媽也是迫於無奈。現在法律知道受虐婦女的苦了。」

「當然,任何人都會做同樣的事情。更何況,你已經告訴我真相了。」

「所以現在只要寫下來就沒事了?我可以去卡尼克?」

他點頭。

只是寫下來,會有什麼差別?她動筆慢慢寫,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建構出那個恐怖夜晚的場景。拳頭、皮帶、鮮血、肉塊,冰天雪地中前往湖邊的路程。最後一次看見父親的臉,在月光下呈現象牙色調,毫無血色,沉入水中。結冰泥水湧出洞口的聲音。

她只隱瞞了大瑪芝幫忙的事。她完全沒有提到她,也沒有提到外公外婆,也沒有說出她們母女離開阿拉斯加之後的去向。

最後一句她只寫了:「我們從荷馬飛往安克雷奇,然後離開阿拉斯加,再也沒有回來。」

她將寫好的證詞推到桌子對面。

瓦德局長從鬆垮的制服口袋拿出眼鏡戴上,低頭看她的自白書。

「媽咪,我看完了。」小邁說。她揮手要他過來。

他啪的一聲合上書,急急忙忙跑過來。他總是這樣,幾乎是用衝的。他像猴子一樣爬上她的腿,雖然他其實已經太大了。她抱住他,讓他留在懷中。他瘦瘦的腿懸在半空中,運動鞋尖端踢著桌子,發出砰砰的聲音。

瓦德局長看著她說:「我現在要逮捕你。」

「你不是說只要我寫下來就沒事了?」

「你和我之間的事情結束了,現在是別人的事情了。」他扒了一下頭髮,在鍋蓋頭上留下一道痕跡,有如被犁過的乾草地。「真希望你沒有來。」

蕾妮確實感覺到世界在腳下崩塌。

這些年來聽過的那麼多警告,她怎麼會忘記?她太需要得到原諒與救贖,以致忘記了現實常識。「什麼意思?」

「蕾妮,現在已經由不得我了,要由法院裁定。我必須把你關起來,至少要關到提審。如果你負擔不起律師費用……」

「媽咪?」小邁皺著眉頭問。

局長拿著一張紙宣讀米蘭達警告,然後補上一句:「除非有人能幫你照顧兒子,不然必須將他交給社福單位。他們會好好照顧他,我保證。」

蕾妮不敢相信她竟然這麼蠢、這麼天真,輕易相信他。她怎麼沒有料到會這樣?家人警告過她了,但她竟然依然相信警方。她明明知道世界有多危險,法律對女性有多嚴苛。

她想發狂、尖叫、哭喊,亂砸傢俱,但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已經犯了一個大錯,絕不能再犯第二個。「湯姆·沃克。」她說。

「湯姆?」瓦德局長蹙眉,「為什麼要找他?」

「通知他就對了。告訴他我需要幫助,他會來幫我。」

「你該找律師才對。」

「好。」她說,「這件事也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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