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悲,竟然沒有其他人可以聽她說這件事。她最要好的朋友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她把信摺好,放進鞋盒裡,裡面裝滿這些年來不能寄出的信。
***
那年夏天,蕾妮眼睜睜看著癌症將媽媽抹去,最先失去的是頭髮,然後眉毛也沒了。接著她肩膀挺直的線條也不見了,先是變得鬆垮,然後消失。再下來,她失去了姿態與步伐。最後癌症徹底奪走她行動的能力。
到了七月下旬,癌症抹去了那麼多,現實終於被披露,她最近一次的正子斷層掃描帶來世界末日。醫生所做的一切都無效。
蕾妮默默地坐在媽媽身邊,握著她的手,聽醫生宣佈所有治療都失敗了。癌症四處轉移,有如不斷移動的敵人,斬斷骨頭、摧毀內臟,已經不用討論繼續治療或抵抗了。
於是她們回到葛理何家,在陽光室擺了一張病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們聯絡安寧照護機構。
媽媽奮鬥求生,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努力過,但癌症不在乎她有多努力。
現在,媽媽以非常、非常緩慢的動作,隨著床的角度換成彎腰駝背的坐姿,滿是青筋的手上拿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不停地顫抖。當然,她已經不能抽菸了,但她喜歡拿著。枕頭上有幾束她的頭髮,在白色棉布上有如金黃藤蔓。床邊擺著氧氣桶,透明管子插進媽媽的鼻子裡,幫助她呼吸。
蕾妮由床邊的座位站起來,放下正在朗讀的書,幫媽媽倒了一杯水端過去。媽媽伸手接過塑膠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蕾妮雙手握住媽媽的手,幫她拿穩杯子。媽媽像蜂鳥一樣啜了一小口,然後開始咳嗽。她像小鳥一樣單薄的肩膀不停地抖動,蕾妮敢發誓她聽見蠟紙般的皮膚下,骨頭互相撞擊的聲音。
「昨天晚上,我夢到阿拉斯加。」媽媽倒回枕頭上。她抬起視線看著蕾妮。「其實也是有好的部分,對吧?」
聽到媽媽如此輕鬆地說出這個詞,蕾妮大為震撼。多年來,她們之間一貫的默契是絕口不提阿拉斯加,也不提起爸爸或邁修,但或許接近盡頭的時候,難免要回顧一下開端。
「絕大部分都很棒。」蕾妮說,「我愛阿拉斯加。我愛邁修,我愛你。我甚至愛爸爸。」她低聲承認。
「在那裡有很多歡樂,我希望你記住,還有冒險。我知道,回想過去,不好的事情很容易跟著浮現。你爸爸的暴力行為,我一再託詞的藉口,我對他的可悲愛情。不過也有好的愛,記住那個,你爸爸愛你。」
這番話讓蕾妮心痛到難以承受,但她看得出來媽媽多需要說出口。「我知道。」蕾妮說。
「以後要告訴小邁我的事,好嗎?告訴他,我每次唱歌都弄錯歌詞,我以前好愛穿熱褲配涼鞋,而且穿起來很好看;告訴他雖然我很不情願,但還是學會做阿拉斯加人,我從來不讓那些壞事要我的命,我一直很努力。告訴他,我第一眼看到他媽媽就深深愛上她,我非常以她為榮,有時候甚至到了無法呼吸的程度。」
「媽媽,我也愛你。」蕾妮說,但這樣還不夠,遠遠不夠,然而現在她們只剩下話語,有太多話要說,而時間太少。
「蕾妮,雖然你很年輕,但你是個好媽媽。我從來沒有做到像你這麼好。」
「媽媽——」
「不要說好聽話,寶貝女兒。我沒時間了。」
蕾妮彎腰將落在媽媽額頭上的幾根頭髮往後撥。她的頭髮像鵝絨一樣細軟。她的消逝令人難以承受。蕾妮只能眼睜睜看著,感覺有如浪潮侵蝕沙洲,不斷淘空,最後終於無力支撐而倒塌,落入漲高的水中。每次呼氣,媽媽就喪失一些力氣。
媽媽緩緩伸手,開啟床頭櫃最上層的抽屜,昂貴的工藝技術讓抽屜無聲滑出。她用顫抖的手拿出一封信,信紙整齊地折成三折:「拿著。」
蕾妮不想拿。
「拜託。」
蕾妮接過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開啟,看到第一頁上面的內容,字跡潦草,幾乎難以閱讀,太多花哨筆畫。上面寫著:
本人珂拉琳·瑪格麗特·歐布萊特,槍殺丈夫恩特·歐布萊特,因為他毆打我們的女兒,於是我對他的後背開槍。
我以捕獸夾作為重物,將他沉入玻璃湖。我因為害怕坐牢所以逃跑,不過,無論當時還是現在,我相信那天晚上我救了女兒和自己的性命。我丈夫多年來一直對我暴力相向,卡尼克的許多居民都猜到我遭受家暴,並且想伸出援手,但我拒絕接受。
他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併成為我良心的重擔。罪惡感化身為癌症奪走我的性命,這是上天在主持公道。
我獨自殺死他並棄屍,我的女兒完全沒有參與犯案。
珂拉琳·歐布萊特敬上
在媽媽字跡抖動的簽名下,外公以律師兼見證人的身份簽名,然後還有公證章。
媽媽對著一團面紙咳嗽,劇烈咳嗽掏空了她,不停地大力震動,幾乎折斷她因為癌症變得脆弱的骨頭。媽媽吸一口氣,發出帶痰的聲音,然後抬起視線看蕾妮。在那可怕又美好的瞬間,時間在她們之間停止,世界屏息。「蕾妮,時間到了。寶貝女兒,你一直在過我的人生,現在你該過自己的人生了。」
「讓你扛下殺人罪名,假裝我毫無責任?你要我以這種方式開始新生活?」
「我希望你回家。外公說你可以把罪名全部推給我,只要說你毫不知情就可以了。當時你還小,他們會相信你,湯姆和大瑪芝會幫你做證。」
蕾妮搖頭,因為悲傷太過沉重而說不出話:「我不會丟下你。」
「啊,寶貝女兒,這句話你這一生說了多少次?」媽媽疲憊地嘆息,悲傷含淚的眼睛注視著蕾妮。她呼吸時很辛苦,發出咻咻聲響。「但我要離開你了。我們無法繼續逃避這個現實。」她輕聲說,「拜託,為了我,你一定要做到,要比以前的我勇敢。」
***
兩天後,蕾妮站在陽光室外,聽著媽媽和外婆說話。媽媽的呼吸非常痛苦,每次都發出咻咻聲響。
門開著,蕾妮聽到外婆說對不起,她小心控制語氣,但聲音顫抖。
蕾妮越來越覺得「對不起」這句話並不重要。她知道過去幾年來,媽媽和外婆已經把需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她們片片斷斷聊起過去。她們從不曾一次全部說出來,也沒有哭泣擁抱的感人結局,她們只是一次又一次淡淡地提起過去,反省各自的行為、決定與想法,互相道歉、互相原諒。這一切讓她們找回兩人之間真正的關係,她們一直以來的關係——母女。她們之間最根本、最持久的聯結——很脆弱,過往一句無情的話就足以造成斷裂,但又很堅毅,就連死亡也無法消滅。
「媽咪!你在這裡呀。」小邁說,「我到處找你。」
小邁蹦蹦跳跳過來,大力撞上她。他拿著最寶貝的《野獸家園》繪本。「外婆答應要講故事給我聽。」
「恐怕不行耶,寶貝兒子——」
「她答應我了。」說完之後,他從她身邊擠過去,走進陽光室,姿勢大搖大擺,像西部片裡的約翰·韋恩要去找人打架。「外婆,你有沒有想我?」
蕾妮聽見媽媽微弱的笑聲,然後聽見小邁撞上氧氣筒的聲音。真是的,這孩子簡直像剛出生的小馬一樣,毫無協調性。
不久之後,外婆走出陽光室,看到蕾妮時停下腳步。「她要見你。」外婆輕聲說,「西塞爾已經進去過了。」
媽媽要求和每個家人單獨見面,他們都很清楚這代表什麼。
外婆緊握一下蕾妮的手又放開。外婆最後看了她一眼,神情滿是苦痛憂傷,然後走向樓梯上樓,回到她的臥房。蕾妮猜想她大概終於允許自己為即將失去女兒而哭泣。他們都儘量不在媽媽面前落淚。
陽光室傳出小邁高亢的聲音:「外婆,講故事給我聽。」然後是媽媽模糊的回答。
蕾妮看看手錶。媽媽和他在一起撐不了幾分鐘。小邁很乖,但他畢竟是男生,忍不住會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總是動個不停。
蕾妮向來習慣仔細聽媽媽的聲音,現在更是如此,因為如今每個時刻都很重要,每次呼吸都是恩賜。蕾妮學會將恐懼藏在心裡,埋在安靜的角落,用笑容掩飾,但恐懼總是如影隨形。她經常忍不住想,這次呼吸會不會是最後一次?這次要結束了嗎?每當媽媽閉上眼睛,蕾妮就跌入更深的絕望。
到了這麼接近結束的時候,很難相信還會有迴光返照的機會。媽媽承受如此劇烈的疼痛,即使只是希望她多活一天、一個小時,感覺也很自私。
蕾妮聽見媽媽說:「結束了。」這句話的雙重意義令人痛心。
「再講一個嘛,外婆。」
蕾妮走進去。所有白色藤編傢俱都推到牆邊或搬走。那對鳥兒幾年前死掉了,空蕩蕩的籠子依然放在原位。陶瓷花盆裡長著茂盛的綠色植物。一棵檸檬樹散發著香氣。
媽媽的病床放在最能曬到太陽的地方,感覺很像童話故事中藏在森林深處的床,陽光照耀,四周都是溫室花朵。
媽媽就像睡美人或白雪公主,躺在玻璃下的美人,全身只剩嘴唇還殘留一些色彩。她的其他部位變得如此瘦小蒼白,彷彿整個人融入白床單。透明塑膠管從鼻子伸出,繞過耳朵,連線氧氣筒。
「夠了,小邁。」蕾妮說,「外婆需要休息。」
「哦,狗屎啦。」他的頭和小小肩膀頹然垂下。
「不可以沒禮貌。」蕾妮一手按住他的肩膀。
「只是狗便便的意思。」他抬起頭,「便便可以嗎?」
蕾妮努力憋笑:「曾外祖母烤了餅乾給你吃,應該在廚房。」
小邁皺起鼻子:「她做的餅乾像便便。」
媽媽大笑,但很快變成咳嗽。「這孩子對餅乾很有品位。」她的聲音氣若游絲。
「外婆又咯血了。」小邁說。
蕾妮從病床邊的盒子抽了一張面紙,靠過去擦拭噴在媽媽臉上和手上的血。「小邁,來親一下外婆的手,然後出去吧。曾外祖父買了新的飛機模型,在等你一起組裝呢。」
媽媽的手虛弱地從床上抬起,手指無力地垂落。因為癌症、點滴、化療,她的整個手背都淤血了。
小邁彎腰時大力撞到病床,連她媽媽也跟著晃動,他的膝蓋踢到氧氣筒。不過他非常溫柔地親吻那隻淤血的手。
他離開之後,媽媽嘆口氣,躺回枕頭上。「那孩子簡直是頭公麋鹿,你該讓他去學芭蕾或體操。」
「我覺得他只是長得太快了,像綠巨人浩克一樣,瞬間就把衣服撐破。」
「唉,他爸爸是個大個子。」
「是啊。」蕾妮說,「你還好嗎?」
「很累,寶貝女兒。感覺好像我一輩子都在拼命搏鬥,卻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我讓自己成為別人的倒影。」
蕾妮無法呼吸:「沒有這回事。」
「我好累,但我……不能離開你。我……不能。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知道,你就是我這輩子最偉大的愛。」
「天生一對。」蕾妮低語,感覺淚水滑落臉頰。
「相親相愛。」媽媽咳嗽,「想到只剩下你一個人,沒有我……」
蕾妮彎腰親吻媽媽柔軟的前額,撫摩她光禿的頭頂。她知道現在必須說什麼,媽媽需要聽她說什麼。一直以來,她們總是這樣。總有一方要為了對方堅強起來。「媽媽,不用擔心我。我知道你會永遠陪著我。」
「永遠。」媽媽輕聲說,聲音細到幾乎聽不見。她舉起手,抖得非常嚴重,摸摸蕾妮的臉頰。她的皮膚很涼,看得出來這麼簡單的動作都讓她非常辛苦。「我好累……」
「你可以走了。」蕾妮低語。
媽媽深深地嘆息。在那一聲嘆息中,蕾妮聽出媽媽抗拒這一刻多久了,也感覺到她終於放棄了。媽媽的手離開蕾妮的臉,重重落在床上,像花朵一樣綻放,露出握在裡面的染血面紙。「啊,蕾妮……你是我一生的最愛……你知道吧?」
「我知道,不用擔心我。」淚水滑落蕾妮的臉頰,「我愛你,媽媽。」
媽媽的眼瞼顫抖著合上:「愛……你……我的寶貝女兒。」
她最後的一句話太小聲,蕾妮幾乎聽不見。她深刻感覺到媽媽的最後一次呼吸,彷彿是她自己的呼吸。別走,媽媽。沒有你的世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接著只剩一片寂靜,從來沒有這麼寂靜過。
走了。
花的力量(flowerpower):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美國反文化活動的口號,標誌著消極抵抗和非暴力思想,源於反越戰運動。愛之夏(summeroflove):發生於一九六七年夏天,當時有多達十萬人會聚在舊金山的海特-阿什伯利區附近,後來被稱為「嬉皮革命」。
順鉑(cisplatin):一種含鉑的抗癌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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