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繞過擺滿大量美食佳餚的野餐桌,站在蕾妮旁邊。過去這幾年,外婆變了不少,更柔和,但她的衣著風格依然不變,即使出來野餐也打扮得像是要去鄉村俱樂部。
「蕾妮,我以你為榮。」外婆說。
「我也以自己為榮。」
「我在俱樂部的朋友珊德拉說,生活風格雜誌《日落》(isunset/i)正在招聘攝影助理,要我幫蘇珊·葛蘭特打通電話問問嗎?」
「好。」蕾妮說,「麻煩外婆了。」她還是無法適應這裡做事的方法,好像認識什麼人比會做什麼事重要。
她想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她想拍的照片屬於另一個地方、另一種人生。
現在他們經常聚在一起。小邁總是嘰嘰喳喳不停,活力太過充沛。安妮女王山那棟莊重的房子變得生氣勃勃。晚上,他們會一起歡笑,一起收看蕾妮無法理解的電視節目。(她看書,已經連續讀三遍《夜訪吸血鬼》了。)小邁是方向盤,他們是輪子,對他的愛將他們凝聚。只要小邁開心,他們就快樂。而他是全天下最開心的小朋友,經常有人這麼說。
蕾妮看到媽媽獨自站在遊樂場邊抽菸,一手撐著後腰,感覺姿勢有點兒不自然。
蕾妮望著媽媽的側面,看到她的顴骨多凸出、嘴唇多蒼白、手臂多細瘦。最近她很少化妝了,少了增添氣色的腮紅與染黑金色睫毛的睫毛膏,她幾乎變成半透明瞭。幾年前,她不再將頭髮染成棕色,現在頂著一頭有些褪色、夾雜銀絲的金髮。
「我要吃蛋糕!」小邁大喊,拉扯蕾妮的袖子。他感冒還沒好,說話略帶鼻音。自從在外公家附近的私立學校入學以來,他一直在生病。
「要說什麼呢?」蕾妮問。
「拜——託——」小邁說。
「好,去找外婆,叫她熄掉臭臭的煙,過來吃東西。」
他像閃電一樣衝出去,瘦瘦的腿像打蛋器一樣快速移動,金髮往後飛,露出輪廓分明的潔白小臉。
蕾妮看著他將媽媽拉回野餐桌旁,她笑得滿臉通紅。
蕾妮看看左右,視線暫時離開兒子。她環顧公園,慢慢轉頭。媽媽和小邁坐在野餐椅上,外婆將食物盛進厚重的白色紙盤,說著:「吃完飯才能吃蛋糕噢,大男生。」氣球在半空中晃動,微風吹動聚酯塑膠布,發出震顫聲響,幾乎像在哼唱。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人影,有點兒突兀。公園大門旁有一道明顯的黑影。四周所有人都在移動,進入她的視線又離開,只有那道身影保持不動。金髮。
是他。
他找到她了。
不可能。
蕾妮嘆息。她很多年沒有打過電話去長照中心了。不知多少次,她拿起電話,但沒有撥號。雖然被抓到的威脅減輕了許多,但依然存在。此外,之前蕾妮每個星期都打電話,持續好幾個月,每次都問同樣的問題:邁修·沃克狀況如何?答案總是一樣:沒有變化。永遠不會有變化,她很清楚。
蕾妮知道邁修已經不是邁修了。她知道那次墜落造成了無法恢復的傷害,她深愛的男孩只存在她的夢中了。這是她每晚盼望入睡的原因。他會在夢境與她相會,雖然不經常,但她已經很滿足了。在夢中,他還是那個滿臉笑容的男孩,送她相機,讓她知道並非所有愛都那麼恐怖。
但知道與相信有時候是兩條分岔路。偶爾她會抓不住現實,讓夢境滲透,展開雙翼,吞沒所有光線,讓她一頭栽進黑暗世界,只有一道光。
「快過來吧。」外婆拉著蕾妮的手臂,帶她到野餐桌旁。
「真棒。」蕾妮說。一開始感覺言語生硬、敷衍,但小邁跳起來,拍手大喊:「耶,媽咪!」米妮老鼠似的聲音讓她忍不住笑了。
黑暗邊緣重新後退,只留下此時、此地,陽光燦爛的日子,歡樂慶祝的日子,家人團聚的日子。蕾妮就像這樣,如水銀一般隨時變化。歡樂像陽光一樣,出乎意料地重新出現。
她很幸福。
真的。
***
那天晚上,小邁爬上汽車造型的床鋪,拉起「美國鼠譚」被子,然後說:「媽咪,說阿拉斯加的故事給我聽。」
蕾妮揉揉兒子細緻的金髮,撥開落在前額的髮束。「擠過去。」她笑著看他扭動身體往旁邊挪,尖尖的手肘壓著床墊,側身移動到床鋪裡面。
蕾妮爬上床躺在他身邊。他立刻把頭靠在她肩上。
房間幾乎全黑,只有床邊的一盞「星球大戰」小燈亮著。小邁和蕾妮不一樣,從小生長在充滿文化的美國。公園野餐加上一整天的玩樂,蕾妮知道小邁絕對累壞了,但他一定要聽完故事才肯睡。
她往後靠,和他一起窩好:「從前、從前有個很愛阿拉斯加的女生……」
幾年前,從這句話開始,一個世界在他們母子之間誕生、綻放。這些年來,她不停地將故事擴大。她想象出一個社會,建立在阿拉斯加峽灣的青藍色冰河水中,偉大的阿庫火山爆發,他們的建築沉入水底。這群人,黑鴉族,想盡辦法要回到光明世界,重新走在陽光下,但老鷹族的長子對他們施了詛咒,讓他們永遠只能住在冰冷的水中,只有通靈人才能呼喚他們回到地面。凱蒂雅歌就是那個通靈人,一個從外地來的女孩,擁有純潔的心靈與沉靜的力量。
一週又一週,這個故事持續發展,蕾妮一次只編出足夠哄兒子睡覺的內容。凱蒂雅歌衍生自她小時候讀過的阿拉斯加原住民神話,那塊嚴酷美麗的大地也提供了不少靈感。凱蒂雅歌深愛的男孩——陸行者烏基——在海岸上呼喚她。
蕾妮心中非常清楚這對小情侶是誰,也知道為什麼每次說這個故事她都會哽咽,總覺得這是個史詩大悲劇。
「凱蒂雅歌違背眾神的旨意,鼓起勇氣游到海岸。她應該無法做到才對,但她對烏基的愛帶給她神奇的力量。她不停地踢水,終於掙脫波浪,感覺陽光照在臉上。
「烏基跳進像冰一樣冷的水中,呼喚她的名字。她看到他的眼睛,像她的族人曾經居住的平靜海灣一樣碧綠,金髮有如陽光。‘凱蒂,’他說,‘牽我的手……’」
蕾妮看到小邁睡著了。她彎腰親吻他,輕輕下床。
只有一層樓的小平房很安靜。媽媽大概在客廳看《朝代》影集。蕾妮走在租屋的狹窄走廊上,兩邊的牆壁掛滿蕾妮的攝影作品和小邁的圖畫。剛搬來的時候,這裡的人造木紋鑲板與昏暗走道,曾經讓她有幽閉恐懼症的感覺,但現在早已消失了。
她曾經以無比的決心馴服自然的野性,也以同樣的決心馴服內心的野性。她學會如何在人群中移動,在牆壁的限制下生活,過馬路之前要停看聽。她學會尋找知更鳥而不是白頭鷹,在喜互惠超市買魚,在frederick&nelson百貨公司花錢買衣服。她學會用吹風機、護髮素打理那頭有層次的及肩長髮,在乎衣服的搭配。她修眉毛、刮腿毛和腋毛。
偽裝,她學會融入人群。
她回房間開啟燈。雖然在這裡住了很多年,她卻沒有改變過房間的陳設,也幾乎沒有買什麼裝飾的東西。她覺得沒必要。這個房間單調平凡,傢俱都是這些年在車庫大拍賣買的二手貨。真正表現出蕾妮本人的,只有她的攝影器材——鏡頭、相機、一卷卷鮮黃色底片。一堆堆照片與相簿,其中只有一本裝著邁修與阿拉斯加的照片,其他都是最近的作品。梳妝檯鏡子的角落裡夾著邁修祖父母的照片,旁邊則是她第一次用拍立得相機為邁修拍的照片。
她開啟落地窗,外面是環繞整棟房子的杉木露臺。媽媽充分利用後院的每一寸土地,整理成高起的菜圃。她們搬進來的時候,這裡就有兩張躺椅,蕾妮走到露臺上,在其中一張上坐下。頭頂上,星空彷彿沒有盡頭,很熟悉。整條街的房子都亮著燈。她聞到遠處傳來的烤肉香,夏季的第一場烤肉派對開始了。她聽到小朋友收起腳踏車的聲音,狗兒吠叫,一隻烏鴉發出的呱呱叫聲,彷彿在罵人。
她往後躺下向上看,想在遼闊的天空中忘卻自己。
「嘿。」媽媽在她身後說,「可以加入嗎?」
「當然。」
媽媽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兩張椅子距離很近,她們可以手牽手坐著。這些年來,這裡成為她們休息的地方,窄窄的露臺彷彿存在於另一個時空,既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現在。有時候,空氣中會洋溢著成熟西紅柿的香氣,尤其是這個季節。
「如果能看見極光,我什麼都願意。」蕾妮說。
「嗯,我也是。」媽媽憂傷的語調掏空蕾妮的心,讓她感到虛無迷惘。媽媽咳嗽。
她們一起望著無垠夜空。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她們不需要說話。蕾妮知道她們都在想著曾經擁有的愛。
「不過,我們有小邁。」
蕾妮握住媽媽的手。
小邁,她們的喜悅,她們的愛,她們的救贖。
伊馮·汪若(yvonnewanrow):一九七二年,汪若開槍射殺企圖傷害她兒子的犯人,這場審判產生重大影響,改變了陪審團對正當防衛行為的解讀、錄音對話使用的正當性,以及對性侵受害者的考慮。華盛頓州最高法院承認女性面對男性攻擊自身或子女時自我防衛的特殊法律問題,此為美國史上首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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