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裡的聖誕節簡直像奧運會。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亮晶晶的東西和食物。外公外婆給我好多禮物,我都覺得難為情了。然而,當我獨自回到臥房,站在窗前望著必須保持距離的鄰居,看著裝點聖誕燈飾的房屋,我會忍不住思念真正的冬天,思念你,思念我們。

我拿出你祖父母的照片來看,再次重讀你奶奶寫的文章。

我好想知道我們的寶寶有什麼感覺。她在裡面很脆弱嗎?她是不是像我一樣沒把握?我傷透了的心是否會對她歌唱?我希望她幸福。我希望她屬於以前的我們。

今天,我好像感覺到寶寶動了……

我想將她取名為莉莉,跟你奶奶同名。她揹著梯子步行橫越阿拉斯加,靠著賣乾淨衣物給礦工賺大錢。

在這個世界上,女生需要很堅強。

***

親愛的邁修:

真不敢相信已經一九七九年了。今天,我再次打電話去長照中心,但還是得到一樣的回答——沒有變化。

很不幸,我打電話的時候被媽媽聽見了。她非常生氣,說我在做蠢事。顯然警方可以反追蹤,查到電話是從我外公家打出去的,所以我不能再打電話了。我不能害大家,但我怎麼能夠停止?我只剩下這個方法可以接近你。我知道你不會好轉,但每次我打電話的時候都會想,說不定這次會有好訊息。這份希望或許沒用,卻是我僅有的一切。

這是我要告訴你的壞訊息,很簡單就說完了。想聽好訊息嗎?新的一年開始了。

我即將就讀華盛頓大學。雖然蘇珊·葛蘭特沒有高中畢業證書,但外婆靠關係成功讓我入學了。外界的生活真的很不一樣,有沒有錢差別很大。

大學與我想象中不同。班上的女生全都穿毛茸茸的設得蘭毛衣配格子裙、及膝襪。我猜她們應該是姐妹會的成員。她們經常傻笑,像羊群一樣集體行動。那些整天跟著她們的男生很吵,熊在約一千六百米外就知道他們要來了。

上課時,我假裝你在我身邊。有一次,我甚至以為可以寫字條在桌子底下傳給你。

我想你,每天想你,夜裡更想你。莉莉也是。有時候,她會把我踢醒。她太頑皮的時候,我就會讀羅伯特·謝偉思的詩給她聽,告訴她你的事。

這樣她就會安靜下來了。

***

親愛的邁修:

這裡的春天和阿拉斯加很不一樣,不會有整片土崩落,也不會有房子一樣大的冰塊斷開,更不會有消失的物品從爛泥裡浮出。你這輩子絕對沒有看過這麼多開花的樹。

到處色彩繽紛,像爆炸一樣。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長在樹上的花:整個校園飄著粉紅的花朵。

外公說警方正式宣佈我和媽媽死亡,只是還沒結案。現在不會有人找我們了。

其實可以說是真的。歐布萊特一家消失了。我們家就像壞掉的凳子,只有三隻椅腳,無法支撐。

現在我會在夜裡對莉莉說話。我發瘋了嗎,還是太寂寞?我想象我們三個窩在床上,窗外上演極光大秀,風拍打玻璃。我告訴我們的寶寶要長成聰明又勇敢的孩子,像她爸爸一樣勇敢。我告訴她長大之後會面對許多艱難的抉擇,她要保護自己。我時時刻刻都在擔心,我們歐布萊特家的女人的愛情總是沒有好下場,像是遭到詛咒一樣。我希望她是男生。我想起你說過要教兒子在開墾園學會的事情……唉,我實在太傷心,只好爬到床上,用被子蓋住頭,假裝是阿拉斯加的冬天。我的心跳變成拍打玻璃的風聲。

男生需要爸爸,莉莉只有我。

可憐的孩子。

***

「拉梅茲呼吸法根本是騙人的。」蕾妮大喊。下一波陣痛讓她的內臟扭絞,她忍不住尖叫:「我要止痛藥。」

「是你說要自然產的,現在已經來不及打無痛了。」媽媽說。

「我才十八歲,從來沒有人在乎我想要什麼。我什麼都不懂。」蕾妮說。

收縮暫緩,疼痛消退。

蕾妮喘息,汗水流過的前額搔癢。

病床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塑膠杯,媽媽撈出一塊碎冰塞進蕾妮嘴裡。

「媽媽,給我打嗎啡。」蕾妮哀求,「拜託,我受不了。我錯了,我還沒準備好當媽媽。」

媽媽微笑:「從來沒有人是準備好的。」

疼痛再次加劇。蕾妮咬牙,專注呼吸(一點兒用也沒有),緊握住媽媽的手。

她緊閉雙眼、不停喘氣,疼痛達到最高點。好不容易撐到疼痛過去,她精疲力竭地癱在床上。她想著邁修應該在這裡,但她狠下心推開那個念頭。

幾秒後,另一波陣痛開始,蕾妮咬住舌頭,用力到流血。

「叫吧。」媽媽說。

門開啟,醫生進來。她的體格清瘦健壯,身穿藍色手術服,頭戴粉紅手術帽。她的眉毛修壞了,左右不齊,看起來有點兒歪歪的。「葛蘭特小姐,你還好嗎?」醫生問。

「求求你,快把這玩意兒弄出來。」

醫生點頭,戴上手套。「先來檢查一下,好嗎?」她開啟腳架。

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張開腿,照理說不會有鬆一口氣的感覺,但此刻只要能結束劇痛的折磨,她願意在太空針塔的觀景臺上張開雙腿。

「看來寶寶快要出來嘍。」醫生平靜地說。

另一波陣痛來襲,蕾妮大喊:「對,要死了。」

「好,蘇珊,推,用力,再用力。」

蕾妮遵命。她用力推,拼命叫,滿頭大汗,狂罵髒話。

突然間,疼痛結束了,像開始的時候一樣快。

蕾妮癱倒在床上。

「是男孩。」醫生對媽媽說,「依芙外婆,要幫忙剪臍帶嗎?」

蕾妮彷彿在濃霧中,看著媽媽剪斷臍帶,跟著醫生到旁邊將新生兒包在淺藍色電熱毯裡。蕾妮想坐起來,但完全沒力氣。

男孩,邁修,你的兒子。

蕾妮慌了,心裡想著:他需要你,邁修,我沒辦法……

媽媽扶蕾妮坐起來,將小小的襁褓放在她懷中。

她的兒子。他是她看過的最嬌小的玩意兒,臉蛋像桃子,混濁的藍眸睜開又閉上,玫瑰果般的小嘴做出吸吮的動作,粉紅的小拳頭伸出藍色毯子外,蕾妮伸手撫摩。

寶寶的迷你小手指握住她的手指,宣示主權。

一股劇烈、潔淨、鋪天蓋地的愛襲來,將她的心轟成百萬小碎片,然後重新塑造。「哦,我的天。」她驚奇地說。

「嗯。」媽媽說,「你問過會有什麼感覺,現在你知道了。」

「邁修·德納利·沃克,二世。」她大聲說出。第四代阿拉斯加人,但他永遠不會在那裡生活,也無法學習祖先的傳統,更無法認識爸爸。他永遠感受不到邁修強壯的懷抱,也聽不到他令人安心的聲音。

「你好啊!」她說。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必須逃離她們犯的罪。之前她沒有真正體會、真正瞭解,如果留下會失去什麼。

這個孩子,她的兒子。

為了保護他,她願意放棄自己的生命,逃到世界盡頭。只要能保障他的安全,她願意無所不用其極。她甚至願意聽媽媽的話,切斷與阿拉斯加和邁修的最後一絲聯絡,不再打電話去長照中心。今後,她不會再打了。光是想到就讓她心痛不已,但還能怎麼辦?現在她是媽媽了。

她輕聲哭泣,或許媽媽聽見了,知道為什麼,也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也可能所有媽媽在這一刻都會哭泣。「邁修。」她呢喃,撫摩寶寶絲絨般的臉頰,「我們叫你小邁好了。你爸爸的家人有時候會叫他邁弟,但我從來沒有那麼叫過……他會開飛機……他會非常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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