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吃過晚餐之後,蕾妮坐在單人床上,膝蓋拱起,手裡拿著一本書——斯蒂芬·金的《末日逼近》。自從來到西雅圖,她已經讀了他的四部作品,發現了全新的喜好——揮別科幻與奇幻,迎向恐怖。
她猜想大概是為了反映出她的內在,她寧願夢見《黑塔》系列的巫師蘭道爾·佛來格、魔女嘉莉,《閃靈》中殺死全家的傑克·託蘭斯,也不想夢見自己的過去。
她才剛翻頁,就聽到有人經過房門外,壓低聲音交談。
蕾妮看看床邊的電子時鐘(這棟房子裡有幾十個,全部時間一致,彷彿看不見的心臟在跳動),將近九點。
通常這個時間,外公外婆已經上床了。
蕾妮輕輕放下書本,在書頁上做了記號。她走到門邊,稍微開啟一條縫往外看。
樓下的燈亮著。
蕾妮溜出房間,赤腳踩在厚軟的羊毛地毯上沒有半點兒聲音。她一手滑過絲緞般光滑的紅木樓梯扶手,快步走下木製樓梯,到了底端,黑白大理石踩在腳下很冰涼。
媽媽和外公外婆在客廳。蕾妮小心慢慢前進,停在能看見裡面的地方。
媽媽坐在深橘色印花沙發上,外公外婆並肩坐著,兩張變形蟲花紋高背單人沙發款式一模一樣。他們之間光滑的楓木茶几上擺著許多瓷人偶。
「警方認為他殺死了我們。」媽媽說,「我今天去看過那裡的報紙了。」
「他本來就很可能會殺死你們。」外婆回答,「記得嗎?當時我勸你不要去阿拉斯加。」
「也不要嫁給他。」外公說。
「你們覺得我需要聽你們翻舊賬嗎?」媽媽沉重地嘆息,「我愛他。」
蕾妮聽得出三人之間盤旋的哀傷與懊悔。短短一年前,她還無法理解這樣的懊悔,但現在她懂了。
「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媽媽說,「我毀了蕾妮的人生、自己的人生,現在又把你們拖下水。」
「別傻了。」外婆說,「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好多年。你當然可以把我們拖下水。我們是你的父母。」
「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爸爸說,「你遲早得逃跑。我早就想到有一天你會逃離他身邊。這是我為你準備的。」
蕾妮很想探頭偷看,但又不敢。她聽見椅子發出嘎嘎聲響,然後是鞋跟踩在硬木地板上的聲音(外公總是穿著正式皮鞋,從早餐到就寢),最後是翻動紙張的聲音。
不久之後,媽媽說:「這是出生證明,上面的名字是依芙琳·闕斯菲爾,出生於一九三九年四月四日。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蕾妮再次聽到椅子的嘎嘎聲響。「還有一份假的結婚證明。你嫁給了一個叫作查德·葛蘭特的人。有了這兩樣檔案,你就可以去監理所申請駕照,也可以申請新的社會安全卡。我也準備了蕾妮的出生證明。她是你的女兒,蘇珊·葛蘭特。你們兩個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租住。我們會告訴大家你們是從遠地來的親戚,不然就是管家,總之會編個身份。只要能讓你們安全無虞就好。」外公因為情緒激動而聲音粗啞。
「你怎麼弄到的?」
「我是律師,自然有門路。我花錢請一位客戶幫忙,那個人……不太正派。」
「你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媽媽輕聲說。
外公沉默一下,然後說:「我們每個人都變了。我們都學到慘痛的教訓,不是嗎?從錯誤中學習。你十六歲的時候,我們應該聽你的意見。」
媽媽大笑:「我也應該聽你們的意見。」
門鈴響了。
八點半竟然還有人上門?
門鈴聲太出乎意料,在晚上這種時間顯得很突兀,蕾妮有種不祥的預感。她聽到腳步聲,然後是撥開木製百葉窗的聲音。
她聽見外公說:「警察。」
媽媽匆匆離開客廳,看到蕾妮。
外公跟著媽媽出來,他說:「快上樓去。」
媽媽牽起蕾妮的手帶她上樓。「這裡,」媽媽說,「不要出聲。」
她們快步上樓,躡手躡腳走在沒有開燈的陰暗走廊上,進入主臥室——這個房間非常大,窗戶多到數不清,地上鋪著橄欖綠地毯。一張四柱大床上鋪著和地毯同色的蕾絲寢具。窗邊放著一張綠色與酒紅千鳥格花紋的特大高背單人沙發,搭配成套的腳凳。
媽媽帶蕾妮走到地上的暖氣出口。她小心地拔起格柵放在一旁,媽媽跪下,打手勢要蕾妮過去。「學校的修女來家裡宣佈要開除我的時候,我就在這裡偷聽。」
蕾妮聽到腳步聲從金屬暖氣管路傳上來。
男人的聲音。
「西雅圖警局,我是亞契·麥迪森警探,這位是凱勒·瓦特警探。」
外公:「警官,這麼晚來我們家,是不是社群裡出了什麼事?」
外婆:「請問要喝咖啡嗎?」
「我們(聽不清楚的內容)代表阿拉斯加州警(聽不清楚的內容),令愛珂拉·歐布萊特……(聽不清楚)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珂拉很多年沒有回家了。最後一次見到她……阿拉斯加之前……給她錢。她丈夫……越南……有暴力傾向,你們知道嗎?」
「是。抱歉……全家失蹤。很遺憾通知您……推定死亡。」
蕾妮聽見外婆哭起來了。
「夫人,請讓我們扶你坐下。」
很長一段時間沒人說話,然後傳來窸窣聲響,公事箱開啟,拿出紙張。「我們找到卡車……木屋裡到處是血,窗戶破了,顯然是犯罪現場……手臂骨折、鼻樑骨折的x光片。警方展開追捕……但這個季節……氣候不佳。等到雪融的時候,天曉得會發現什麼……再向兩位報告……」
「他殺死了她們。」外公響亮而憤怒地說,「王八蛋。」
「是,恐怕是這樣。很多人都表示……他的暴力行為。」
蕾妮看著媽媽:「我們脫身了?」
「呃……謀殺沒有調查期限。我們至今所做的每件事,以及接下來要去監理所辦的事,都證明我們有罪。他從背後被擊中,我們棄屍之後逃亡。萬一有人發現他,警方一定會來找我們,而且現在我爸爸媽媽也為我們撒謊,又是一條罪。也就是說,以後我們必須很小心。」
「要多久?」
「一輩子,寶貝女兒。」
***
親愛的邁修:
這個星期,我每天都打電話去長照中心,假裝是你的表妹。每次答案都一樣:沒有變化。每次我的心都更碎一點兒。
我知道這封信永遠不能寄出去,即使寄了,你也不能讀、不能理解裡面的字句。但我必須寫信給你,即使你收不到也一樣。我告訴自己(別人也不斷這樣告訴我),我必須在新生活裡往前邁進。我很努力做到,真的。
不過你在我身體裡,是我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最好的一部分。我說的不僅是我們的寶寶。你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你經常在夢中對我說話,我早已習慣醒來時滿臉淚痕。
看來關於愛這件事,我媽媽說得沒錯。儘管她對愛的概念錯得一塌糊塗,但她明白愛有多持久、多瘋狂。她知道愛不像扒竊之類的輕罪,不能光憑哀求就脫身。人無法強迫自己去愛,也無法強迫自己不愛。
我努力融入這裡的生活,非常努力。或者該說,蘇珊·葛蘭特很努力地融入。但這裡到處都是人。街上車輛擁堵,人行道上人山人海,幾乎沒有人會看別人,也沒有人會打招呼。不過你說得對,外界也很美。當我允許自己去看,就會看到。雷尼爾山很美,讓我想到伊利亞姆納火山,而且會神奇地出現又消失。在這裡,大家都稱之為「大山」,因為真的只有這一座山。不像在家裡,重重高山形成我們世界的背脊。
我的外公外婆很在意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餐具該怎麼擺,幾點該吃飯,床單鋪得夠不夠好,辮子編得夠不夠緊。前兩天,外婆給我一把鑷子,叫我修一修眉毛。
我們在離他們家不遠的地方租了一棟很不錯的小房子,只要當心一點兒,我們就可以去探望他們。媽媽好像很驚訝,沒想到她竟然會樂於陪伴外公外婆。我們有很充足的食物,有新衣服。當大家圍坐在餐桌旁,我們儘可能讓彼此的生命交織在一起,補起遺漏的部分,盡一切努力。
或許這就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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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邁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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