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感謝上帝。」外婆說。

「我們應該不必擔心他會跑來找你,破門闖進來吧?」外公問。

媽媽搖頭:「不用,永遠不用。」

外公眯起眼睛。他是不是聽出了言外之意?知道她們做了什麼?「你們——」

「我懷孕了。」蕾妮說。她和媽媽商量過,決定先不要說出懷孕的事,但現在她們來到這裡請外公外婆幫忙——求他們幫忙——蕾妮無法隱瞞。她一輩子隱瞞了太多秘密,她再也不想生活在陰影中。

「有其母必有其女。」媽媽努力想擠出笑容。

「舊事重演。」外公說,「我還記得當年給你的建議。」

「你要我把她送人,回家假裝我還是以前那個乖孩子。」媽媽說,「但我希望你能說沒關係,無論如何你都愛我。」

外婆柔聲說:「當時我們只是告訴你教會有些太太無法生育,她們能夠給你的寶寶好的家庭。」

「我要留著我的寶寶。」蕾妮說,「如果你們不願意幫忙,沒關係,我還是會留著寶寶。」

媽媽捏捏她的手。

蕾妮說完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蕾妮感覺到現在對她們母女而言,世界太過廣大,她們必須自己面對太多問題,她很害怕,但活在沒有寶寶的世界更讓她害怕。有些決定一旦做了就不能回頭,她夠大了,懂得這個道理。

感覺像是過了無止境的時間,外婆終於轉頭看著丈夫說:「西塞爾,我們說過多少次,如果這一刻能夠重來該有多好,不是嗎?」

「你不會又在半夜逃跑吧?」他說,「那時候,你媽……差點兒活不下去。」

在這句用詞謹慎的短短話語中,蕾妮聽出了悲傷。這兩個人和她媽媽之間有太多傷痛、悲哀、後悔、懷疑,但也有溫柔的東西。

「請放心,我們不會偷偷跑走。」

外公終於露出笑容:「珂拉琳、蕾諾拉,歡迎回家。先冰敷一下你們的淤血,你們兩個都該去看醫生。」

蕾妮看出媽媽多不願意走進這間房子。她握住媽媽的手臂給予支援。

「不要放手。」媽媽低聲說。

進去之後,蕾妮首先注意到花香味。幾張光亮的木桌上放著大型插花作品,由鍍金瓶口往上綻放。花香味太濃,幾乎蓋掉比較淡的消毒藥水味,感覺像每天都有人用漂白水把這個家擦過一遍。

蕾妮邊走邊看每個房間和走廊。餐廳裡的大桌可以容納十二個人,書房裡的書架高到天花板,客廳裡所有傢俱都有兩套:沙發、扶手椅、窗戶、檯燈。通往樓上的蜿蜒樓梯鋪著厚地毯,踩在上面感覺像夏季的沼澤地,樓上的走廊裝設紅木鑲板,感覺彷彿沒有盡頭。牆上掛著狗和馬的繪畫,裝在精緻的金色畫框裡。

「這裡。」外婆終於停下腳步。外公跟在後面,彷彿覺得分配房間是女人的工作。「蕾諾拉,你用珂拉琳以前的房間。」

「珂拉,來這裡。」

蕾妮走進她的新臥房。

第一眼,她看到的全是蕾絲,不是在慈善二手店常有的那種厚重燒花蕾絲,這裡的蕾絲非常精緻,簡直像縫在一起的蜘蛛網。窗戶上裝著象牙白蕾絲窗簾。寢具和燈罩也是象牙白蕾絲。地毯是淺燕麥色。傢俱全都是象牙白鑲金邊。一個腎形小書桌下面放著象牙白腳凳。

空氣不流通、不自然,充滿人造香氣。很悶,讓人喘不過氣。

她走到窗前,撥開沉重的窗簾探出窗外。甜美的夜晚迎接她,讓她鎮定下來。雨停了,留下一片閃耀黑夜。

一小片溼溼的屋頂在她眼前展開。下面是精心照料的庭院,一棵老楓樹長得很接近屋子,樹葉幾乎掉光,只剩幾片金紅葉片依然掛在樹梢。

樹木,晚風,寧靜。

蕾妮爬到鋪滿木瓦片的屋頂上。雖然屋裡點著很多燈,對街的房子也都燈火通明,但她覺得外頭比較安全。她聞到樹木、花草的氣味,甚至隱約有遠處大海的氣味。

這裡的天空有些陌生,比較黑。在阿拉斯加,感覺夜空永遠是深紫色,幾乎是黑色但又不完全是。不過她認識天上的星星,雖然位置不同,但是同樣的星:北斗七星、獵戶座腰帶。他們躺在海灘上的那個夜晚,邁修教她看星座。

她握住脖子上的心形鍊墜。

「我可以加入嗎?」

蕾妮聽見媽媽的聲音,急忙抹去淚水。「當然嘍。」她小心地往旁邊移動。

媽媽從窗戶爬出來,謹慎地踏上屋頂,然後在蕾妮身邊坐下,將膝蓋抱在胸口。「以前念高中的時候,星期六晚上我常從那棵樹爬下去,偷溜去奧羅拉大道的迪克免下車餐廳找男生鬼混。那時候,我滿腦子只有男生。」她嘆息,將下巴靠在膝蓋中間。

蕾妮依偎在媽媽身上,望著對街的房屋。大量浪費的燈光。透過窗戶,她看到至少有三臺電視機閃爍著色彩。

「對不起,蕾妮,我把你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

「這是我們一起做的決定。」蕾妮說,「現在我們必須承受後果。」

媽媽停頓一下之後說:「我是個有毛病的人。」

「不。」蕾妮堅定地說,「有毛病的人是他。」

***

到西雅圖五天後,她們的淤血終於淡到能用化妝品掩飾。她們一整個星期都躲在屋裡,不敢站在窗前,不敢走出門外,以致兩個人都憋得快發瘋了。

媽媽換成精靈風短髮造型,並且染成棕色,她們終於可以出門了。她們搭公交車去西雅圖市中心,輕輕鬆鬆混進五花八門的人群中,到處是觀光客、購物客、朋克搖滾樂手。

媽媽指著萬里無雲的藍天說:「真的有啦,相信我,就在那裡。」

蕾妮不在乎大山在哪裡(這裡的人稱雷尼爾山為「大山」,好像世上只有這座山最偉大),她也不在乎媽媽滿懷榮耀指出的其他景點:俯瞰鮮魚攤位的中央市場的閃亮霓虹招牌,看起來像外星飛船降落在竹籤上的太空針塔,以及在艾略特灣冰冷的海水中熠熠發光的新水族館。

晴朗溫暖的十一月的這一天,西雅圖很美,真的。如她印象中一般處處綠意,到處都有大片碧藍水體。

還有人,像螞蟻一樣到處是人。還有噪聲,喇叭聲此起彼伏。行人過馬路時互相揮手。公交車冒出廢氣,千辛萬苦爬上撐起這座城市的連綿山丘。這裡人這麼多,她怎麼有辦法習慣?

這個地方沒有一刻寧靜。過去幾天晚上,她躺在新床上(有著衣物柔軟劑和市售洗衣粉的味道),望著窗外綿延不絕的車燈閃過。有一次救護車或警車經過,警笛突然大作,紅光閃爍照在窗戶上,將蕾絲染成血紅色。

現在她和媽媽來到城市北區。她們搭乘穿過城區的公交車,在一臉憂鬱的晨間乘客中找到座位,然後步行穿過俗稱「大道」的繁忙的大學東北路,爬上山丘,來到佔地廣大的華盛頓州立大學。

她們站在一個叫作「紅場」的地方的外圍。蕾妮看得見的地方全都鋪了新的紅磚。一座紅色方尖塔直指藍天,更多新的紅磚標示出邊界。

毫不誇張,真的有好幾百個學生在紅場走動,他們一撥撥來去,有說有笑。左手邊,一群穿黑衣的人高舉抗議標語,反對核能電廠與核武。很多人要求關閉一個叫作漢福德的東西。

她想起每年夏天在荷馬看到的大學生,一群群青年穿著名牌rei的休閒防水衣物,抬頭看著嶙峋的白頭山峰,感覺聽到上帝呼喚他們的名字。他們會低聲說要拋棄一切,搬到荒野過更真實的生活。迴歸大地,他們說,彷彿引用《聖經》的詩句。大部分的人不會付諸行動,少數真的搬去的人,大部分也撐不過第一個冬天,但蕾妮知道,光是做這麼宏大的夢,瞥見在遠方的可能,就足以讓他們改變。

蕾妮跟著媽媽在人群中游走,抓緊她從十三歲用到現在的小背包——她的阿拉斯加背包,感覺充滿意義。她們拋棄了那段生活,這是最後一個可以儲存的殘跡。她多麼希望能把小熊維尼便當盒也帶來。

她們到了目的地——一座淺粉色的哥特式建築,有著無數圓拱、精美尖塔、繁複蔓葉雕飾的窗戶。

裡面是一座讓蕾妮大開眼界的圖書館。一望無際的木製書桌,擺著綠色的小檯燈,上面則是拱形天花板。書桌上方懸著哥特風吊燈。還有書!她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書。書本低聲對她述說尚未探勘的天地、尚未謀面的朋友,她明白自己在這個新世界並不孤獨。她的朋友在這裡,書脊朝外等候著她,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她和媽媽步伐一致,她們笨重的阿拉斯加靴跟在地板上發出咔咔聲響。蕾妮一直擔心隨時可能有人抬起頭來,指出她們是擅闖的外人,但研究生閱讀室裡的學生完全不在乎有陌生人出沒。

就連管理員也對她們毫無意見,只是聆聽她們的問題,然後給予指示。到了另一個房間(這個地方彷彿沒有盡頭),她們找到想找的東西:幻燈片機器。

「就是這裡。」另一位管理員說,然後啟動機器,拿出她們查詢的幻燈片。

媽媽道謝之後坐下。蕾妮懷疑管理員有沒有聽出媽媽在顫抖,但蕾妮聽出來了。

她坐在木製長椅上,移動著靠近媽媽。

她們沒有花太多時間,很快就找到要找的東西。

b卡尼克失蹤家庭疑似有犯罪嫌疑/b

阿拉斯加州執法單位公佈卡尼克失蹤家庭相關資料。十一月十三日,鄰居瑪芝·博梭通報州警,珂拉·歐布萊特與女兒蕾諾拉失蹤。「她們說好昨天要來找我,可是一直沒出現。我立刻想到會不會是恩特把她們怎麼了。」博梭表示。

十一月十四日,湯姆·沃克向警方通報,在距離他家開墾園不遠處發現一輛廢棄卡車。該車輛登記在恩特·歐布萊特名下,棄置於卡尼克公路約十九千米標示處。執法單位在座椅與方向盤上發現血跡,以及珂拉·歐布萊特的皮包。歐布萊特一家居住的木屋已被列為犯罪現場,正在調查中。

荷馬警局的寇特·瓦德警官表示:「我們調查的方向不只是失蹤人口,也懷疑有兇手的可能。」多位鎮民指出恩特·歐布萊特長期有暴力行為,擔心他可能殺害妻女之後逃逸。

至報道截止,沒有新的相關資料,調查持續進行中。

瓦德警官呼籲,知道歐布萊特一家相關資訊者,請與警方聯絡。

媽媽往後一靠,輕聲嘆息。

蕾妮看出媽媽揹負的痛,現在永遠不可能放下了——對於所有事情的懊悔,因為在該離開的時候留下,因為愛他,因為殺死他。這樣的痛會有什麼變化?慢慢消逝,還是凝結成劇毒?

「爸爸說過警方最後會宣佈我們死亡,但是要等七年。」

「七年?」

「我們必須向前走,學著得到幸福,否則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幸福。

對蕾妮而言,這個詞一點兒也不輕快,而且飛不起來。老實說,她無法想象會有幸福的一天,也覺得這一天不會真正出現。

「嗯。」蕾妮努力擠出笑容,「現在我們可以得到幸福了。」

漢福德(hanford):美國最大的放射性核廢料處理廠區,位於華盛頓州哥倫比亞河畔漢福德鎮,由美國聯邦政府設定與管理,用來處理各種核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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