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到小屋,她看到媽媽站在遠離血泊的地方低頭呆望,臉上滿是淚痕,啃著早已啃到亂七八糟的拇指指甲。

「媽媽?」蕾妮幾乎不敢碰她。

「她願意幫忙嗎?」

蕾妮還來不及回答,一道亮光掃過窗戶,染黃玻璃,將媽媽籠罩在強光中。蕾妮瞬間鬆了一口氣,但也看清了媽媽的悲傷與懊悔。

大瑪芝推開門走進來。她穿著卡哈特隔熱連身裝、及膝毛皮靴,戴著貂熊皮帽,迅速觀察四周,看到血、肉與骨頭碎片。

她走向媽媽,輕觸她的肩膀。

「他打蕾妮。」媽媽說,「我不得不開槍。不過……我是從他背後開槍的,大瑪芝,而且開了兩槍。他沒有武器。」

大瑪芝沉重地嘆息:「嗯,司法單位不會在乎男人做了什麼、你有多害怕。」

「我們在他身上加了重物之後沉到湖底,不過……你也知道在阿拉斯加,東西總會重新出現。破春的時候,各種東西都會浮出地面。」

大瑪芝點頭。

「我不能丟下蕾妮一個人。」

「不會有人發現他。」蕾妮說,「我們就說他離家出走了。」

大瑪芝說:「蕾妮,去樓上收拾行李,足夠過夜就好。」

「我可以幫忙清理。」蕾妮說。

「快去。」大瑪芝嚴肅地說。

蕾妮爬上閣樓,聽見媽媽和大瑪芝在身後輕聲交談。

蕾妮選了羅伯特·謝偉思的詩集陪她度過今晚。她也帶了邁修送她的相簿,裡面裝滿了她最喜歡的照片。

她將這兩樣東西塞進行李底層,再放進她最愛的相機,用幾件衣服蓋住之後就整理完畢,回到樓下。

媽媽已經穿好了禦寒衣物。她穿著爸爸的雪靴,在血泊中走來走去,製造足跡。她走到窗前,在玻璃上印下血手印。

「你在做什麼?」蕾妮問。

「讓警方知道你媽媽曾經在這裡。」大瑪芝回答。

媽媽小心翼翼地將爸爸的靴子交給大瑪芝,然後換上自己的靴子繼續在血泊中走來走去。

「為什麼?」

「這樣他們才知道這裡是犯罪現場。」大瑪芝說。

「我們不是要全部清理乾淨嗎?」蕾妮問。

「不,寶貝女兒,我們要消失。」媽媽說,「現在,今晚。」

「等一下。」蕾妮說,「什麼?我們只要說他離家出走就好,大家都會相信。」

大瑪芝和媽媽憂傷地對看了一眼。

「阿拉斯加經常有人失蹤。」蕾妮拉高音量。

「我以為你明白。」媽媽說,「發生這件事之後,我們不能繼續留在阿拉斯加。」

「什麼?」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媽媽的語氣溫和但堅定,「大瑪芝也同意。原本我們或許可以聲稱是自衛殺人,但現在已經不行了。我們隱匿了罪行。」

「意圖毀滅罪證。」大瑪芝說,「受虐婦女殺死丈夫不算正當防衛,應該算才對。如果以防衛他人作為辯護,說不定行得通。假使陪審團認為使用致命武力合理,或許可以獲判無罪。不過你真的想賭嗎?法律對家暴受害者很不仁慈。」

媽媽點頭:「我們會把卡車駕駛座塗滿血跡,瑪芝會開去道路盡頭的地方扔在那裡。她會去報案說我們失蹤了,帶警方來小屋。如果一切順利,他們會判定你爸爸殺死我們之後跑去藏匿。瑪芝和湯姆會告訴警方他經常家暴。」

「我想說他離家出走了。」蕾妮頑強地堅持,「真的啦,媽媽。拜託,邁修在這裡。」

「蕾妮,即使在荒野裡,有人失蹤了,警方依然會調查。」大瑪芝說,「記得嗎?吉妮娃·沃克失蹤的時候大家聚集在一起搜尋。他們第一個會來調查的地方就是這棟屋子。你要怎麼解釋窗戶被槍打破?我很瞭解寇特·瓦德,他是個死守規定的警察。他很可能會從安克雷奇請來警犬或調查員。無論我們清理得多幹淨,一定還是會有證據,一塊人骨碎片,某樣東西。萬一他們找到,你們兩個都會因為謀殺罪名遭到逮捕。」

媽媽走向蕾妮:「對不起,寶貝女兒,但這是你要求的。我願意獨自扛下所有罪,但你不肯讓我自首。現在我們都脫不了身了。」

蕾妮感覺自己不斷墜落。她太天真,以為犯下這種可怕的罪行之後可以不必付出代價,頂多只是在靈魂上留下陰影,從此受回憶與夢魘折磨。

蕾妮將會失去所愛的一切,邁修,卡尼克,阿拉斯加。

「蕾妮,現在已經沒有選擇了。」

「我們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是嗎?」蕾妮說。

蕾妮想大吵大鬧、尖叫哭喊,拿出她從來沒用過的孩子氣和任性,但如果她的過往與家庭曾經讓她學到什麼事情,那絕對是生存。

媽媽說得對,她們絕不可能清理這麼多血跡,警犬和警察絕對會發現她們的罪行。萬一爸爸明天和人有約,但她們不知道,很可能她們還來不及準備好,已經有人向警方報案說他失蹤了。萬一他的屍體從捕獸夾脫落,融冰的時候浮出水面,可能會有獵人發現。

蕾妮必須為她所愛的人考慮,一向如此。

媽媽為了保護蕾妮而捱打,為了救蕾妮而殺死爸爸,蕾妮不能丟下媽媽一個人逃跑,而且她也無法獨自撫養寶寶。悲傷難以承受,令人窒息,彷彿跑完馬拉松卻發現只是回到原點。

至少她們可以在一起,母女兩個,就像一直以來那樣。寶寶也會有更好的機會。

「好。」她看著大瑪芝,「該怎麼做?」

接下來一個小時,她們忙著打點最後的細節:把卡車停在碼頭上,在門把手上抹上血。她們推倒傢俱,扔下一個威士忌空瓶,大瑪芝對著原木牆開了兩槍。媽媽和蕾妮重新穿上禦寒的派克大衣、隔熱褲、雪靴。

「準備好了嗎?」媽媽問。

蕾妮很想說還沒,我還沒準備好,我屬於這裡。但現在已經來不及挽回了,於是她斷然點頭。

大瑪芝緊緊擁抱她們母女,親吻她們淚溼的臉頰,祝福她們能有美好的人生。「明天,我會去報案說你們失蹤了。」她在蕾妮耳邊輕聲說,「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放心,相信我。」

蕾妮和媽媽最後一次走下通往海灘的蜿蜒階梯,大雪讓她什麼也看不清,蕾妮覺得自己好像有一千歲那麼老。

她跟著媽媽走到積雪泥濘的海灘,將快艇拖到結冰的岸上。風將媽媽的頭髮吹到眼睛上,吹散她的聲音,吹動她的背包。蕾妮知道媽媽在跟她說話,但她聽不清楚,也不在乎。她將背包扔到船上,然後上船坐在木製長椅上。大雪很快就會清除她們留在海岸上的足跡,就好像她們從未來過。

媽媽跳上船。沒有燈光指引,她只能沿著海岸緩緩行駛,戴著手套的雙手緊握舵輪,頭髮四散飛舞。

她們繞過彎曲處時,破曉的晨光照亮,讓她們能夠看清方向。

***

她們將船停靠在荷馬的臨時碼頭,迷濛的路燈照在她們身上。碼頭結冰,行走要非常小心。

「我必須去向邁修道別。」蕾妮說。

媽媽將繫繩拋給蕾妮:「不行,我們必須儘快離開。今天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們,你很清楚。」

蕾妮將船綁好:「我不是在問可不可以。」

媽媽拎起背包背好,小心翼翼地從船邊跨到碼頭上。繫繩發出嘎嘎聲響。

媽媽將引擎熄火之後離開船。她們站在輕柔飄落的雪中。

蕾妮從背包裡拿出麝牛毛圍巾包裹脖子,遮住半張臉:「媽媽,不會有人看見我,我一定要去。」

「四十分鐘內在玻璃湖航空的櫃檯會合。」媽媽說,「一分鐘都不能遲到,知道嗎?」

「我們要搭飛機?怎麼可能?」

「總之準時到就對了。」

蕾妮點頭。老實說,她不在意細節,她滿腦子裡只有邁修。她扛起背包出發,在結冰的碼頭上儘可能加快步伐。寒冷下雪的十一月清晨,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不用擔心被看到。

到了長照中心,她放慢腳步。在這裡,她必須特別小心,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

玻璃門在她面前呼的一聲開啟。

進去之後,她聞到消毒水和另一種味道,有點兒澀澀的金屬味。櫃檯裡,一個小姐在講電話。門開啟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抬。蕾妮溜進去,想著不能被看見……時間太早,走廊很安靜,病房門關著。到了邁修的病房,她停下腳步穩定心情,然後開啟門。

他的病房很安靜,一片漆黑,沒有機器運作的聲音,除了他寬大的心,沒有其他東西維持他的生命。

他們讓他坐著睡,他的頭固定在一箇中空的東西里,連著身上的背心,讓他不能動。他臉上的粉紅疤痕感覺像用縫紉機縫過。變成這樣,他要怎麼活下去?縫線、螺栓,頂著一張科學怪人的臉,無法說話、思考、觸控,也無法被觸控。她怎麼可以丟下他,讓他獨自活下去,沒有她陪伴?

她將背包放在地上,走到床邊握起他的手。曾經因為劈柴、殺魚、修理農具而粗糙的這雙手,現在變得像小女生的手一樣細柔。她忍不住想起以前上學的日子,在書桌底下偷牽手,互相傳字條,滿心以為世界將屬於他們。

「邁修,我們原本可以做到。我們原本可以結婚,太年輕就生孩子,然後一直相愛下去。」她閉起雙眼想象那樣的人生,想象他們。他們原本可以相伴到白頭,成為白髮蒼蒼、打扮過時的老人家,一起坐在門廊上享受永晝陽光。

原本可以。

毫無用處的話。已經太遲了。

「我不能丟下我媽媽。你還有爸爸、家人和阿拉斯加。」說到這裡,她不禁哽咽,「反正你不知道我是誰,對吧?」

她彎腰靠近,緊握住他的手。淚水滴在他的臉頰上,被凸起的粉紅色疤痕攔住。

山姆·詹吉絕不會這樣丟下佛羅多,英雄絕不會做這種事。但書本只是反映現實,並非真正的現實。書本里沒有這種故事,身體變得破破爛爛的少年,大腦切除到只剩腦幹,不能說話、移動,也不會叫你的名字。書本里也沒有母女必須做出永生難忘的恐怖決定,更沒有明明應該在良好環境中生長的寶寶,卻一出生就得面對崩壞的人生。

她再次撫摩腹部,裡面的生命像青蛙卵一樣小,這麼小應該感覺不到,但她敢發誓能夠聽見另一個心跳的迴音,伴隨她自己的心跳。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須成為這個寶寶的好媽媽,同時必須照顧她的媽媽。就這樣。

「我知道你多想要小孩。」蕾妮輕聲說,「現在……」

你必須守在所愛的人身邊。

邁修睜開眼睛,一隻眼直直地望著前方,另一隻在眼眶裡亂轉。只有那隻綠色眼睛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他掙扎,發出恐怖的痛苦呻吟。

他張開嘴巴,大喊:「巴哇啊啊啊……」他用力挺起身體,彷彿企圖掙脫。頭套撞到病床欄杆發出哐啷聲響。他前額上的螺栓開始滲血,警報大作。「她嗯嗯嗯……」

「不要。」她說,「拜託。」

她身後的門開了,一位護士經過蕾妮身邊衝進病房。

蕾妮蹣跚後退,全身發抖,急忙戴起兜帽。護士沒有看到她。

他在床上大吼,發出動物般的叫聲,身體不停抽動。護士在他的點滴裡注射了一些藥物:「沒事了,邁修,冷靜。你爸爸很快就會來。」

蕾妮很想最後對他說一次我愛你,大聲說出來,讓全世界都聽見,但她不敢。

她必須立刻離開,以免護士轉身看到她。

但她呆站在那裡,淚水模糊視線,一手仍然按著腹部。我會盡力做個好媽媽,我會告訴寶寶我們的事,你的事……

蕾妮拿起背包跑出去。

她把他丟在那裡,只有陌生人的地方。她知道如果換作是他,絕不會這樣拋棄她。

***

她。

她來了,對不對?他已經無法分辨真假了。

有些詞語他知道,他逐漸蒐集的重要詞語,但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昏迷,石膏,固定器,腦傷,那些詞語存在,看得見但看不清,彷彿掛在另一個房間裡的圖畫,只能透過毛玻璃看見。

有時候,他知道自己是誰,身在何處。有時候,短短幾秒間,他知道自己曾經昏迷又甦醒。他知道身體不能動,因為被固定在床上。他知道頭不能動,因為他們在他的顱骨鑽進釘子、裝上籠子。他知道必須整天這樣坐著,背後墊著枕頭,像戴著固定器的怪物,一條腿掛在前面。痛楚不斷啃咬,以他為糧食。他知道大家一看到他就哭。

有時候,他會聽到聲音,看到形狀,人,交談,光線。他努力捕捉,努力專注,但一切都太虛無縹緲。

她。

她剛剛在這裡,對不對?她是誰?

他在等候的人?

「邁修,我們原本可以做到。」

邁修。

他是邁修,對吧?她在對他說話嗎?

「你不知道我是誰……」

他想轉頭,想掙脫,想看她,不想看那片好像一直接近又後退的天花板。

他大聲叫她,呼喊,拼命想記起需要的詞語,但什麼都找不到。沮喪太過強大,甚至連疼痛也消失了。

他什麼都不能做,不能動。他被昆——不對,不是那個字——綁住,繩子緊緊綁住,困住。

另外一個人來了,不一樣的聲音。

他感覺一切都溜走了。他靜止不動,就連一分鐘前的事情也想不起來。

她。

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放棄抵抗,望著那個穿橘色衣服的女人,聽著她撫慰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最後一個念頭是她。不要走,但他甚至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他聽見腳步聲,奔跑。

就像他的心跳聲,出現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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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風》《冬季花園》《為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