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死了。」蕾妮說。其實根本沒有懷疑的餘地,他的背幾乎全不見了。媽媽選的槍可以殺死公麋鹿。

蕾妮發現自己跪在血泊中,骨頭和軟骨的碎片在血裡感覺像蛆。冰冷的寒風從破掉的窗戶吹進來。

媽媽手一鬆,槍哐啷落地。她木然地朝爸爸走去,眼睛瞪大,嘴唇顫抖。她緊張地搔抓喉嚨,在蒼白肌膚上留下紅色抓痕。

蕾妮的臉痛到讓她反胃,血味令她作嘔,每次呼吸,鼻子都發出咻咻的聲音。她打溼一條布按在臉上,擦掉血跡。

媽媽怎麼能一次又一次忍受這樣的痛?

蕾妮把布拿去洗,擰出自己鮮血染紅的水,然後再次打溼,回到滿是火藥味與血腥的客廳。

媽媽跪在地上。她把爸爸抱在懷裡前後搖晃,哭著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她全身是血,雙手、膝蓋,就連眼睛也抹上了血跡。

「媽媽?」蕾妮彎腰碰碰媽媽的肩膀。

媽媽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眨著眼睛:「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他。」

「我們該怎麼辦?」蕾妮說。

「去用業餘無線電報警。」媽媽的聲音毫無生氣。

報警,忍受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求救了。「媽媽,不會有事。等著瞧吧。」

「不,事情很嚴重,蕾妮。」

蕾妮擦掉媽媽臉上的血,這樣的事情她做過太多次,媽媽甚至沒有閃躲。「什麼意思?」

「他們會說這是謀殺。」

「謀殺?可是他打我們,你救了我的命。」

「蕾妮,我在他的背後開槍,兩次。陪審團和檢察官不喜歡從背後開槍的犯人。沒關係,我不在乎。」她撥開落在臉上的頭髮,留下條條血跡。「告訴大瑪芝。她是檢察官,至少以前是。她知道怎麼處理。」媽媽感覺好像被下藥,說話很慢。「你可以開始新人生。在阿拉斯加養大寶寶,我們的朋友會幫你。湯姆會把你當女兒對待,一定會。大瑪芝一直很疼你。說不定你還有機會上大學。」她看著蕾妮。「很值得。我希望你知道,為了你,就算再來一次我也願意。」

蕾妮無法消化媽媽說的話:「等一下,意思是說你要離開我?去坐牢?」

「快去叫大瑪芝過來。」

「不。」蕾妮說,「不,鎮上每個人都知道爸爸虐待我們,你殺了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去坐牢?」

「我不在乎。你平安無事,這樣就夠了。」

「如果把他處理掉呢?」

媽媽一愣:「處理掉?」

「讓一切變成沒有發生過。」蕾妮站起來。沒錯,這就是解決的方法。她們可以設法抹去她們做過的事情。她們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她和媽媽可以繼續和朋友生活在一起,住在這個她們漸漸愛上的地方。所有人都會愛她的寶寶,邁修遲早會好轉,蕾妮會等他。

「蕾妮,沒有這麼簡單。」媽媽說。

「這裡是阿拉斯加,所有事情都不簡單,但我們很強悍。媽媽,如果你去坐牢,就只剩下我一個了,還要養孩子。沒有你,我做不到。我需要你,媽媽。」

媽媽蹙眉,思索著說:「我們必須把屍體藏在永遠不會被發現的地方。現在地面結冰了,不能埋起來。小屋是最可疑的犯罪現場。我們不可能在今天晚上把窗戶修好。」

「對。」

「可是蕾妮,這麼做等於又犯了另一種罪。」她平靜地說。

「讓你變成殺人犯,那才是真正的犯罪。你以為我會把你的生命託付給法律?法律?你自己說過,法律不會保護受虐婦女。你說得很對,他只關兩天就出來了。他打你的時候,法律什麼時候保護過你?不行,不行。」

「你確定嗎,蕾妮?你得一輩子扛著這件事。」

「我可以承受,沒問題。」

媽媽考慮了一段時間,放下爸爸血淋淋的癱軟屍體,然後站起來。她走進臥房,不久之後穿著隔熱褲和高領上衣出來。她將血衣扔在爸爸的屍體旁:「我會盡快回來。除了我,誰來都不可以開門。」

「什麼意思?」

「第一步就是要棄屍。」

「你以為我會坐在這裡,讓你一個人去?」

「人是我殺的。」

「我要幫你毀屍滅跡。」

「沒時間爭這些了。」

「沒錯。」蕾妮脫掉染血的衣物,很快換上隔熱褲、派克大衣和兔靴,準備出發。

「去拿他的捕獸夾。」媽媽說完之後走出小屋。

蕾妮拿起掛在牆上的幾個沉重捕獸夾搬出去。媽媽已經在雪地機動車上裝好紅色大雪橇。這臺雪地機動車爸爸平常用來運木頭,可以同時載兩個大型冷藏箱、一大堆木柴、一隻麋鹿。

「把捕獸夾放上雪橇,然後去拿電鋸和冰鑽。」

蕾妮拿著電鋸回來,媽媽說:「準備好要進行下一步了嗎?」

蕾妮點頭。

「去把他搬出來吧。」

她們花了三十分鐘,用塑膠布包好爸爸的屍體,然後拖出小屋,經過積雪的露臺,搬下臺階,然後又花了十分鐘將他固定在雪橇上。地上的一條血跡暴露了她們的行為,但雪下得非常大,不到一個小時就會消失。破春時,雨水會洗去所有痕跡。媽媽用油布蓋住爸爸,然後用彈力繩綁住。

「好,可以了。」

蕾妮和媽媽交換一個眼神,她們都明白這次的行動將會永遠改變她們。媽媽默默給蕾妮改變主意的機會。

蕾妮堅定立場,她要繼續下去。她們要去棄屍,然後把家裡清理乾淨,告訴大家爸爸失蹤了,八成是去打獵的時候踩破冰層,不然就是在雪地裡迷路了。沒有人會懷疑,沒有人會在乎。大家都知道在這裡,有一千種意外會讓人死亡或失蹤。

蕾妮和媽媽終於——終於——可以不必擔驚受怕。

「那好吧。」

媽媽拉一下發動繩,然後騎上雪地機動車前座,握住油門。她戴上人造橡膠面罩,遮住淤血紅腫的臉,然後小心翼翼地戴上安全帽。蕾妮也做同樣的事情。在隆隆的引擎聲中,媽媽大聲說:「我們要去高山上,肯定會冷得要命。」

蕾妮爬上後座,抱住媽媽的腰。

媽媽催動引擎,她們出發,駛過新落下的雪,經過敞開的閘門。她們往右轉上大路,然後再往左轉上通往廢棄鉻礦場的路。這時夜色已黑,大雪紛飛,氣溫像結冰的水管。雪地機動車車頭燈的黃色光芒照亮前方路途。

在這樣的氣候中,她們不必擔心有人看見。媽媽騎了兩個多小時,一路往深山前進,這裡的積雪相當深,媽媽催油門的動作很輕。她們騎上山丘,騎下山谷,越過結冰的河流,繞過陡峭巖壁。媽媽保持很慢的速度,幾乎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現在速度不重要,保密才重要,而且必須保持雪橇平穩。

她們終於到了高山上的一座小湖邊,四周都是高大的樹木與花崗岩峭壁。在某一刻,雪停了,雲散開,露出一片藍絲絨夜空,掛著數不清的星星旋渦。月亮出來了,彷彿看著冰天雪地中的這對母女,哀悼她們所做的決定。明亮的滿月照在她們身上,如夢似幻的月光倒映在雪地上,彷彿往天空飄起,晶瑩的微光照亮大地。

在突然變得清澈的夜色中,現在她們的行蹤清晰可見,兩個女人騎著雪地機動車駛過泛著光的銀白雪地,拖著裝屍體的雪橇。

到了結冰的湖岸,媽媽放開油門,雪地機動車顫抖著停住,如蟲鳴的引擎聲是這裡最響亮的聲音,蓋過蕾妮透過人造橡膠面罩和安全帽發出的粗重呼吸。

湖水徹底凍結了嗎?無法確定。在這種高度應該沒問題,但現在剛入冬沒多久,不是隆冬,倒映月光的白雪覆蓋著平靜結冰的湖面。

蕾妮抱緊媽媽。

媽媽以很輕的動作踩油門,雪地機動車慢慢向前移動。在黑暗中,她們彷彿航天員,走在這個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幽光的奇異世界,四周不斷響起冰裂開的聲音。到了湖中央,媽媽熄火,雪地機動車停止滑行。媽媽下車,冰裂開的聲音很響亮,此起彼伏,不過不是那種有危險的聲音,只是冰在呼吸、伸展,不會破。

媽媽摘下安全帽掛在把手上,然後脫掉面罩。她的呼吸噴出一道白霧。蕾妮將安全帽放在仿皮座椅上。

銀白泛藍的月光下,積雪表面的冰晶如寶石閃耀。

寂靜。

只有她們的呼吸聲。

她們一起將爸爸的屍體拖下雪橇。蕾妮拿出救難鏟清掉一塊積雪。看到玻璃般的銀色冰層,她放下鏟子,拿出冰鑽和電鋸。媽媽在冰上鑽出約二十釐米大的洞。泥濘湖水滲出,湧上圓形洞口。

蕾妮脫掉面罩塞進口袋,然後發動電鋸,哇哇咔咔的運轉聲在這裡吵得可怕,不斷迴盪到遠處。

她將鋸子朝下,塞進洞口,開始漫長艱辛的作業,將冰層上的小洞變成大四方形。

鋸完時,蕾妮已經滿身大汗了。媽媽將捕獸夾放在洞旁,發出哐啷聲響。

然後媽媽回去搬屍體。她抓住爸爸冰冷慘白的雙手,將他拖到很靠近洞口的地方。

爸爸的屍體凍得僵硬,慘白的臉彷彿象牙雕刻。

這時蕾妮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她們在做什麼。她們在做壞事——謀殺。從今以後,她們將揹負這件事活下去,知道自己竟能做出這種事,記得所有過程:開槍殺人、搬運屍體、湮滅罪證。雖然她們一輩子都在為他掩飾,忽視、假裝,但這次不一樣。現在她們犯了罪,蕾妮要保護的秘密屬於自己。

善良的好人應該會感到可恥,但她只感到憤怒,咆哮的憤怒。

假使幾年前她們就離開,或是報警求救,只要媽媽過去稍微導正一下方向,現在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她們兩個站在冰層上,中間放著一具屍體。

媽媽將捕獸夾拿到兩邊,強迫黑色鐵齒張開。她將爸爸的一條腿放進去。捕獸夾合上時發出骨頭斷裂的咔啦聲。媽媽臉色發白,好像快吐了。兩個捕獸夾分別咬住爸爸的兩條腿,成為下沉的重量。

夜空出現極光,黃、綠、紅、紫,有如一條條絲帶舞動,極度豔麗的奇幻色彩。光好似布幔在天空飄揚,一道道旋舞鮮黃、霓虹翠綠、耀眼粉紅。纏繞、流瀉,電燈般的月亮彷彿在天邊欣賞。

蕾妮低頭看父親,看到那個一生氣就動拳頭的人,看到他手上的血跡、下頜兇惡的線條。但她也看到另外那個人,她從照片與自己的需求中雕塑出的爸爸,那個用盡全力愛她們的爸爸,戰爭毀了他愛人的能力。蕾妮想著或許他會糾纏她,不只是他的鬼魂,還有他所代表的一切,那個悲傷又恐怖的事實,可以同時很愛也很恨一個人。雖然她感到深刻長久的失落,並且以自己的軟弱為恥,但依然很高興這件可怕的事情總算發生了。

媽媽跪在他身邊,彎腰說:「我們愛你。」

她抬頭看蕾妮,想要也可能是需要——蕾妮說幾句話,做她一直以來做的事。天生一對。

那一切懸在她們之間,多年的叫罵毆打、提心吊膽……也有歡樂笑容。爸爸說「嘿呀,蕾妮」,哀求原諒。

「爸爸,再見。」蕾妮只能擠出這句話。或許假以時日,這將不會是她對父親最後的記憶;或許有朝一日,她會想起爸爸牽著她的手,將她扛在肩上,帶著她走在加州赫莫薩海灘上。

媽媽將他在冰上往前推,捕獸夾哐啷作響,進入敞開的洞中。他的身體迅速下沉,頭猛往後仰。

他的臉朝上望著她們,像漆黑湖水中的象牙浮雕,月光下膚色慘白,鬍鬚結冰。緩緩地、緩緩地,他沉入水中消失。

明天就會毫無痕跡了。等到有其他人來到這裡時,冰層早已重新凍結。他的屍體將會凍硬,被沉重的捕獸夾拖到湖底。隨著時間,他將溶解,被水沖蝕,只剩下白骨,春季時被衝上湖岸。不過在警察發現之前,應該會先被掠食動物搶光。到了那時候,大概也早已沒有人尋找他了。在阿拉斯加,每年每千人中就有五個失蹤,從此下落不明。大家都知道這個事實。他們跌落巖隙,在山徑迷途,漲潮時溺斃。

阿拉斯加,偉大的孤獨。

「你知道現在我們變成什麼了嗎?」媽媽說。

蕾妮站在她身邊,想象爸爸慘白僵硬的屍體被拖進黑暗中。他最怕黑了。「生存下來的人。」蕾妮說。她當然知道這有多諷刺。這不就是爸爸一直教她們的嗎?

生存。

***

蕾妮不斷在心中重複那一幕,爸爸被黑水吞噬前的最後一瞥。這個畫面將糾纏她一生。

她們回到開墾園,精疲力竭,冷到骨髓,全身發抖。蕾妮和媽媽依然得搬木柴進屋裡,讓暖爐的火重新旺起來。她們站在火前,伸出顫抖的手取暖,過了多長的時間?

誰知道,時間失去了意義。

蕾妮木然地望著地板。她的腳邊有一塊骨頭碎片,茶几上也有。要清理得花上一整夜的時間,她擔心即使擦掉所有血跡,鮮血依然會重新出現,從木頭裡不斷冒出,像恐怖故事的情節,但她們必須開始動工了。

「我們快點兒清理吧,就說他失蹤了。」蕾妮說,「你知道嗎?阿拉斯加每年每千人中就有五個失蹤。尤其是在冬季,這種事情經常發生。羅德斯老師在課堂上說過。」

媽媽沒有聽。她皺著眉頭,憂慮地咬著下唇。「去找大瑪芝,告訴她我做了什麼。」媽媽看著蕾妮。「聽清楚了嗎?告訴她我做了什麼。」

蕾妮點頭,留下媽媽獨自清理。

屋外又開始飄起小雪,世界恢復黑暗,白雪覆蓋。蕾妮在積雪中艱難地走向雪地機動車騎上去。羽絨般輕盈的雪花隨著舞動的風改變方向。到了大瑪芝的土地上,蕾妮往右轉,鑽進濃密樹林中,沿著硬實雪地上蜿蜒迂迴的胎痕前進。

終於她來到一片空地:橢圓形,面積不大,四周都是高大的雪白樹木。大瑪芝的家是用帆布和木頭搭建的蒙古包。所有墾荒的人都不會輕易丟棄物品,大瑪芝也不例外,她的院子裡到處是一堆堆被白雪覆蓋的廢棄物。

蕾妮將雪地機動車停在蒙古包前下車。她知道不必大聲打招呼,看到車頭燈就知道有人來了。

果然沒錯,一分鐘後蒙古包的門開啟,大瑪芝走出來,一條毛毯像披風一樣裹在身上。她一手遮住眼睛擋雪:「蕾妮?是你嗎?」

「是我。」

「快進來,快進來。」大瑪芝大幅度揮手。

蕾妮快步登上階梯進去。

蒙古包從外面看起來不大,但裡面很寬敞,而且非常整潔。數個提燈照耀出奶油般柔和的金色光芒,柴火暖爐散發著溫暖,屋頂的帆布很仔細地開了一個洞,排煙用的金屬煙囪從洞裡穿出去。

牆壁是用無數細木條交織而成,外面緊緊包上一層帆布,有如精緻的裙撐。拱形屋頂以大梁撐起。廚房裡裝置齊全,臥房在上面,從閣樓可以俯瞰整個起居空間。冬天的時候,蒙古包舒適溫暖,但蕾妮知道夏天時,帆布窗戶的拉鏈一開啟,就會有大量陽光照進來。風發出嗚咽、震動的巨大聲響。

大瑪芝看一眼蕾妮淤血的臉、扁塌的鼻子、臉頰上幹掉的血,然後說:「那個王八蛋。」她用力抱住蕾妮不放。

「今晚很嚴重。」蕾妮放開她,她全身發抖。或許她終於真正認知到發生了什麼事。她們殺死了他,弄斷他的骨頭,沉入湖水中……

「珂拉還好嗎——」

「爸爸死了。」蕾妮輕聲說。

「感謝老天。」大瑪芝說。

「媽媽——」

「什麼都不要告訴我。屍體在哪裡?」

「處理掉了。」

「珂拉呢?」

「在家。你說過會幫我們,看來現在我們需要……你知道,清理。不過我不想害你惹上麻煩。」

「不用擔心我。你先回家,我十分鐘之後到。」

蕾妮離開蒙古包時,大瑪芝已經在換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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