鰭肢擋住太陽,天空瞬間變黑暗。陽光消失,黑幕降臨,一片漆黑。
蕾妮聽見虎鯨破水而過,離開水面帶起的水花四濺,氣孔噴氣發出像打呼的聲音。她聞到它口中魚肉腐臭的氣味。
蕾妮睜開眼睛,呼吸急促。她的頭陣陣抽痛,嘴裡有血味。
世界確實一片漆黑,瀰漫腐臭,令人作嘔。
她抬起頭。邁修掛在上方開口處,懸空卡在兩面石壁中間,他的腳垂在她頭頂上,因為背包卡住而沒有掉下來。
「邁修?邁修?」
他沒有回應。
(說不定他無法回答,說不定他死了。)
有東西滴在她臉上。她伸手去抹,聞到血味。
她掙扎著坐起。劇痛讓她難以忍受,她吐得滿身都是,再次昏過去。她醒來時,聞到胸前嘔吐物的臭味,差點兒再次嘔吐。
快動腦,想辦法救他。她是阿拉斯加人。她擅長求生,可惡。求生是她最會的事,求生是爸爸一直教她的事。
「邁修,我們運氣不錯,這是巖隙,不是熊窟。」至少不會有熊搖搖晃晃走進來找地方睡覺。她一寸寸繞洞裡一圈,摸索溼滑的巖壁,沒發現有出口。
她爬回茶盤狀的岩石上,抬頭看邁修:「好吧,只能從上面出去。」
他的一條腿不停滴血,滴滴答答落在她身旁的岩石上。
她站起來,制訂逃脫計劃。
「你擋住了唯一的出口,所以我必須把你弄下來。背包是最大的問題。」背包的寬度剛好讓他卡住。「只要把包包從你身上取下,你就會掉下來。」
掉下來。這個計劃感覺不太妙,但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好吧。
怎麼做?
她小心移動,將麻木的手塞進褲腰,半滑半跌離開扁平岩石,落入黏糊糊的爛泥中。劇痛刺過她的胸口,她不禁倒抽一口氣。好,她想著,肋骨、手臂骨折,死不了。她翻找避難包,找到刀子。她咬在口中,爬回邁修的腳下面。
現在只要拉住他,割斷背包的帶子就行了。
怎麼做?她碰不到他的腳。
往上爬。怎麼爬?她一隻手骨折,巖壁又溼又滑,感覺像糊著黏液。
用岩石墊腳。
她找到幾塊扁平的大石頭,拖到巖壁下面,儘可能堆起來。這個過程她花了很久的時間,她相當確定中間她昏倒過兩次,醒來又繼續。
終於堆出大約四十五釐米的高度,她做個深呼吸,然後踩上去。
她的重量讓一塊石頭滑開。
她重重跌落,受傷的手臂撞到東西,她慘叫。
她試了四次,每次都跌落。這個方法行不通。岩石太滑,疊在一起更不穩。
「好吧。」看來不能把石頭堆起來當階梯,她早該看出來才對。
她步履維艱地走向巖壁,伸手摸冰涼溼黏的表面。她用沒受傷的手尋找任何凸出、隆起、凹陷的地方。一點兒光線從邁修身體兩側灑落。她在背包中找出頭燈戴上。有了燈光,她終於看清巖壁並非平滑一片,有隆起處,有洞,有可以踏腳的地方。
她摸索上方、兩側、外圍,找到一小塊可以踏腳的凸出岩石,踩上去。站穩之後,她尋找下一個點。
她重重跌落,驚愕地躺在地上,呼吸粗重,往上看著他。「好吧。再試一次。」
每次嘗試,她都會記住巖壁新的凸起處。到了第六次,她終於爬到夠高的地方,能夠抓住背包避免墜落。
他全身無力地掛在那裡,頭歪向一邊,因為滿臉鮮血而看不清五官。
她無法分辨他是否有呼吸。
他的左腿慘不忍睹——骨頭刺穿肌肉,腳掌幾乎整個反過來。
「我來了,邁修,撐住。」她說,「我要割斷背包讓你下去。」她深吸一口氣。
她用小刀鋸斷揹帶和腰帶。她只有一隻手可用,所以花了非常久的時間,不過終於完成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割斷了所有帶子,但他沒有動,毫無變化。
她儘可能用力拉扯他沒受傷的那隻腿。
沒有動靜。
她再拉一次,失去平衡,跌落爛泥與岩石中。
「怎麼會這樣?」她對著開口大喊,「怎麼會這樣?」
金屬斷裂,有個東西敲到巖壁。
邁修迅速下墜,撞到巖壁,砰的一聲重重跌入蕾妮身邊的爛泥中。背包落在旁邊,濺起泥水。
蕾妮爬向他,把他的頭枕在她腿上,用滿是爛泥的手抹去他臉上的血。「邁修?邁修?」
他喘氣、咳嗽。蕾妮差點兒哭出來。他沒死。
她摘掉頭燈,將他拖過爛泥地,搬到那塊茶盤形狀的岩石旁。她用盡力氣、拼命努力,將他抬上凹陷的岩石。
「我在這裡。」她爬上去陪他。看到淚水滴在他沾滿汙泥的臉上,她才發現自己在哭。「我愛你,邁修。」蕾妮說,「我們不會有事,你和我。等著瞧吧,我們會……」她儘可能繼續說話,她想要繼續說下去,但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會變成這樣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他是為了救她才會摔下來。
***
她不停大叫,喉嚨都痛了,但上面沒有人經過,沒有人來救他們,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這條步道,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們跌落巖隙。
不對,跌落的人是她。
他是為了救她才會這樣。
結果就是他們在這裡受傷、流血,一起窩在這塊冰冷扁平的岩石上。
快動腦呀。
邁修躺在她身邊,他的臉上滿是鮮血,嚴重腫脹,面目全非。他的臉上有一大塊皮膚掀開,像狗耳朵一樣垂下,露出下面紅白色的骨頭。
又開始下雨了。大雨如簾幕,滑下巖壁,將爛泥變成黏稠的池塘。他們四周都是水,流進那塊扁平岩石的凹陷處,噴濺、滴落、積聚。藉著從雨水中滲透的微弱光線,她看到邁修的血變成粉紅色。
快救他,快救他們。
她爬過他,滑下岩石,翻他的背包找防水布。因為只能用一隻手,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但她終於綁好,製造出一個溝接住雨水,然後注入大保溫瓶。裝滿一個之後,她放下另一個接水,然後爬回岩石上。
她抬起他的下巴,喂他喝水。他斷斷續續地喝,作嘔、咳嗽。她將保溫瓶放在一旁,動手處理他的右腿。那條腿的樣子像一堆漢堡肉,碎裂的骨頭刺出。
她在兩個背包裡盡力翻找。她找到消毒藥水、強力膠帶、摺疊式手杖,但沒有繃帶或紗布。她解下腰帶,將手杖貼著他的斷腿,然後纏上膠布。手杖不足以穩定他受傷的腿,但她真的想不出其他辦法。「接下來會很不舒服。我背詩給你聽好不好?以前我們好喜歡羅伯特·謝偉思,記得嗎?最棒的那幾首,小時候我們都背下來了。」
她用腰帶繞過他的大腿拉緊,因為太用力,他痛得慘叫、掙扎,然後一動也不動。她哭了,知道他一定非常痛,她再次拉緊。
他失去了意識。
她忍著手臂與肋骨骨折的不便,儘可能抱著他。
他發出低微的呻吟。
拜託不要死。
或許他感覺不到她,或許他像她一樣覺得很冷。他們兩個都全身溼透。
必須讓他知道她在這裡。
詩。她靠到他耳邊,一邊牙齒打戰,一邊以沙啞微弱的聲音背誦:「若你有朝來到偉大的孤獨……」
***
他聽見聲音,毫無意義的混亂聲音,字母湊在一起又散開。
他想動,動不了。
麻木,像是有針在刺他的皮膚。
疼痛,無比劇烈。頭快爆炸,腿著了火。
他再次試著移動,發出嗚嗚聲,無法思考。
這是什麼地方?
疼痛成為他主要的一部分。只有疼痛,只剩下疼痛,疼痛,盲目,孤獨。
不對。
她。
什麼意思?
***
「邁修,邁修,邁修。」
他聽到那個聲音。對他而言似乎有什麼意義。是什麼呢?
疼痛穿透所有事物。他的頭痛得太厲害,無法思考。嘔吐物、發黴、腐敗的臭味。他的肺和鼻孔都好痛。他每次呼吸都要很用力。
他開始研究疼痛,分析各種不同。他的頭不斷累積壓力,敲打、捏擰,腿則是尖銳刺痛的火與冰。
「邁修。」
聲音(她的)有如陽光灑在臉上。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毫無意義。
「沒關係,我在這裡。我再說一個故事給你聽。換山姆·麥吉的故事好了。」
觸控。
劇痛。他好像尖叫了,像個小女孩。
但或許一切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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