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責任是保護她。
從一開始他就隱約察覺到,他們之間奇特的交流之中有這個部分。
蕾妮是他的北極星。他知道這種話很蠢、很娘、很濫情,大家一定會說他還太年輕,不會懂這些,但他不是小孩子了,失去母親讓他一夜長大。
他當年無法保護媽媽、拯救她。
但現在他變強了。
昨晚他整夜抱著蕾妮,感覺她因為噩夢而抽動,聽著她啜泣。他知道那種感覺,在夢魘中看著媽媽受苦。
當第一抹日光逐漸穿透橘色帳篷側邊時,他放開她,微笑著聽她打呼的聲音。他穿上昨天的衣物,套上健行靴,走出帳篷。
烏雲強行佔領天空,低垂在步道上。微風無力,感覺比較像嘆息,現在已經接近八月底了。夜間樹葉紛紛變色,表示秋天快到了。
邁修在昨晚火堆的黑色餘燼上重新生火。他坐在一塊石頭上,彎著腰,手臂放在大腿上,注視著搖曳的烈焰。風變大了,火焰被迫舞動、變小,然後又熊熊燃起。
此刻獨自坐在火邊,他在心中承認他擔心自己做錯了,不該帶蕾妮來這裡,不該把珂拉留在那裡。他擔心一轉身就會看到恩特由步道殺過來,一隻手拿著來復槍,另一隻手拿著威士忌。
他最擔心的其實是蕾妮,因為即使一切順利,她成功逃跑並拯救媽媽,她的心裡還是會永遠有個破洞。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失去父母,無論他們有多好或多爛,孩子依然會永遠哀傷。邁修為有過的母親哀傷。他猜想蕾妮應該會為了得不到的父親哀傷。
他將露營用咖啡壺放在營火上。
他聽到身後傳來窸窣聲,然後尼龍帳篷的拉鏈開啟。蕾妮撥開帳篷,走進晨光中。她編辮子的時候,一點雨滴落在她的眼睛裡。
「嘿。」他送上一杯咖啡。另一點雨滴落在金屬咖啡杯上。
她雙手接過,放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彎腰枕在他的大腿上。又一點雨滴落下,敲響咖啡壺,發出噝噝沸騰聲之後蒸發。
「真不是時候。」蕾妮說,「大雨隨時會下。」
「冰河山脊有個山洞。」
她抬頭看他,眼神中的痛楚令他無法呼吸:「我不能拋下她。」
「可是你媽說——」
「我很害怕。」她小聲說。
他聽出她的語氣充滿猶疑,明白她不只是說出她很害怕,而且是對他有所求。
他明白。
她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她擔心做錯選擇。
「你覺得我該不該回去找她?」她問。
「我覺得……你必須守在所愛的人身邊。」
他看到她安心了,也看出她的愛。這份愛將他充滿,讓他感到實在。
「我……說不定不能去上大學了。你知道吧?如果要逃跑,我們就必須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我和你一起去。」他說,「無論你要去哪裡。」
她深吸一口氣,脆弱的模樣讓他覺得她隨時會崩潰:「邁修,你知道我最愛你什麼嗎?」
「什麼?」
她跪在他面前潮溼的地上,冰涼的雙手捧住他的臉,親吻他。她口中有咖啡的滋味。「全部。」
之後,感覺似乎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邁修知道蕾妮既害怕又心慌,除了媽媽她什麼都沒辦法想,她刷牙、收睡袋的時候,淚水不停地湧出。他也知道不能夠回去,她有多不放心。
他要救她。
一定會。他會想出辦法。他可以報警、找媒體、請爸爸幫忙。說不定他會親自去教訓恩特。惡霸都是孬種,只要遇上更兇的人就會收斂。
絕對行得通。
他們會讓恩特遠離蕾妮和珂拉,讓她們展開新生活。蕾妮還是可以和邁修一起上大學,或許不會去安克雷奇,或許甚至不是在阿拉斯加,不過誰在乎?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這世上總有個地方能讓他們找到全新的開始。
他們吃完早餐之後收起帳篷,在步道上走了十五米,暴雨滂沱落下。他們所在的地方非常狹窄,無法並行。
「不要離我太遠。」邁修大聲說,音量壓過暴雨狂風。他的外套發出像撲克牌洗牌的聲音。雨水把頭髮貼在臉上,讓他看不見。他往後握住蕾妮的手,卻因為溼漉而滑開。
雨水在花崗岩步道上形成小河,讓岩石變得溼滑。左手邊,柳蘭承受不住風雨侵襲,顫抖著倒下。
步道變暗,濃霧滾滾而來。邁修猛眨眼睛,想要看清楚。
雨水狂打在他的尼龍兜帽上。他的臉溼透了,雨水流下臉頰、鑽進領口,在睫毛上凝結成水珠。感覺世界很不真實,他的左手邊是樹林,右手邊是深不見底的花崗岩峭壁。
他聽見聲音。
尖叫。
很接近。
他急忙轉身,發現蕾妮不在後面。他奔向前,大喊她的名字。一根樹枝很用力地打中他的臉。這時,他看見她了。她在後面大約六米的地方,偏離步道往右走。他看到她踏錯一步,雙手揮舞尖叫。她腳步一滑,即將墜落。
她尖叫著他的名字,拼命保持平衡,努力想站穩,伸手抓東西——什麼都好。
然後她不見了。
「蕾——妮!」他大喊。
她摔下去了。
***
痛。
蕾妮醒來時身在惡臭黑暗中,大字形躺在爛泥裡,因為疼痛而無法動彈。她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雨水落在岩石上,空氣中飄散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動植物死去的腐敗味。
她的胸腔裡有東西斷掉了,可能是一根肋骨,她相當確定。她的左手臂好像也有問題,不是骨折就是肩膀脫臼。
她整個人躺在避難包上面,很可能是背包救了她的命。
真諷刺。
她將避難包的揹帶從肩膀上撥下,雖然就連最微小的動作也會引起強烈劇痛,但她硬是忍住。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脫離背包,好不容易成功之後,她躺在那裡,雙臂雙腿敞開,喘著氣,覺得想嘔吐。
快動呀,蕾妮。
她咬牙翻身,落在滑滑的深泥潭中,用四肢撐起身體。
她呼吸急促,全身疼痛,努力不哭,抬起頭看看四周。
一片漆黑。
這裡很臭,腐臭與黴味。地上爛泥很深,山壁是一大片溼滑的岩石。她失去意識多久了?
她緩緩往前爬行,將斷臂抱在身上。前面有一道光,照亮一塊被光陰與水滴切割成茶盤狀的岩石,她緩慢痛苦地爬過去。
因為太痛,她嘔吐了,但她繼續前進。
她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爬上中間凹陷的扁平岩石,往上望。雨水讓她什麼都看不見。
上方遠處,她隱約看到邁修的紅外套,而他的臉只是一片蒼白橢圓。大雨幾乎沖刷掉他的身影,藍色牛仔褲變成近乎黑色。「蕾……妮……」
「我在這裡。」她想大喊,但胸口的劇痛讓她無法大口吸氣。她揮舞沒有受傷的手,但她知道他看不見。頭頂上的開口很狹小,頂多只有浴缸那麼大。大雨從開口落下,雨聲在黑暗洞穴中震耳欲聾。「去求救!」她儘量大聲說。
邁修由石壁探出上半身,伸手抓住頑強長在峭壁上的一棵樹。
他想下來找她。
「不行!」她大喊。
他的一條腿跨出巖壁,往下移動幾釐米,找尋可以踏腳的地方。他停下來,可能在評估狀況。
這就對了,不要下來,太危險。蕾妮抹抹眼睛,努力在暴雨中看清。
他找到一個可以踩的地方,爬下邊緣掛在那裡,在巖壁上進退不得。
他停留了很久,灰色巖壁上一個大大的紅藍叉叉。終於他伸手抓左邊的樹枝,拉了幾下確定夠不夠穩。他抓著樹,稍微往下移動到另一個踏腳處。
蕾妮聽見石頭落下的聲音,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接下來的狀況在她眼中有如驚恐的慢動作。
樹從巖壁上連根拔起。
邁修跌落時依然抓住樹。
岩石、石板、爛泥、暴雨,邁修摔下來,大量落石吞沒了他的慘叫。他翻滾落下,身體撞斷樹枝、擊中岩石,彈起又落下。
她用手臂遮住臉轉頭躲避掉落的碎石,無數石塊砸在她身上,其中一顆割傷她的臉頰。「邁修。邁修!」
看到那顆大石頭落下時,她已經來不及閃躲了。
***
蕾妮和媽媽在圖特卡灣,坐在爸爸撿回來的獨木舟裡。媽媽在聊她最愛的電影《天涯何處無芳草》。年輕人相愛卻悲慘收場的故事。「沃倫愛娜塔莉,看得出來,但這樣還不夠。」
蕾妮沒有認真聽。她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刻,她和媽媽在偷懶,過著另一種人生,拋開小屋裡等著她們去做的無數雜務。
這種日子,媽媽稱之為「青鳥日」,但是在清澈的蔚藍天空中,蕾妮只看到一隻白頭鷹張開約一點八米長的翅膀翱翔而過。不遠處,一塊凸出海面的嶙峋岩石上,一群海豹躺在一起,對著白頭鷹咆哮。濱鳥呱呱叫,但不敢靠近。一棵樹最高的枝丫上,掛著一個閃亮的粉紅色小型犬項圈,就在巨大的鷹巢邊。
一艘船發出嘎嘎引擎聲經過獨木舟,平靜的海面掀起波瀾。
觀光客揮手,紛紛舉起相機。
「簡直像沒見過獨木舟一樣。」媽媽拿起槳,「好啦,我們該回家了。」
「我不想這麼快結束。」蕾妮抱怨道。
媽媽的笑容很陌生,感覺不太對勁兒:「寶貝女兒,你必須救他,救你自己。」
突然間,獨木舟左右劇烈搖晃,船上的所有東西都掉進水裡——瓶子、保溫罐、背包。
媽媽尖叫著從蕾妮身邊翻滾而過,跌進水中之後消失了。
獨木舟恢復平穩。
蕾妮急忙趴在船邊往水裡看,大喊:「媽媽!」
一片銳利如刀鋒的黑色鰭肢出現,從海底不斷、不斷上升,最後露出水面的部分幾乎像蕾妮一樣高。虎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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