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隻手捂住蕾妮的嘴,一個聲音嚴肅地說:「蕾妮,快醒醒。」

她睜開眼睛。

「我們睡著了。有人來了。」

蕾妮在邁修的手掌下倒抽一口氣。

雨停了,陽光從天窗照進來。

她聽到卡車的引擎聲,也聽到卡車開過凹凸不平路面時,金屬後鬥震動的聲音。

「哦,老天。」蕾妮說。她手忙腳亂地從邁修身上爬過去,一把拿起衣服穿上。她快要走到欄杆邊時,門開了。

爸爸走進來,停下腳步往下看。

他站在一堆溼透的洋裝旁。

她的洋裝。

完了。

她急忙從欄杆旁邊跨出去,半爬半滑地下閣樓梯子。

爸爸彎腰撿起溼透的洋裝,拎起來看。燒花裙襬不停地滴水。

「我、我在外面遇到暴雨。」蕾妮說。她的心跳太劇烈,以致無法呼吸。她頭昏腦漲。印象中,她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她偷看四周尋找會露餡的東西。

邁修的靴子。

她低聲驚呼。

萬一爸爸抓到邁修·沃克在她床上,他會怎麼做?

爸爸左手邊的架子上擺滿槍支,下面的架上堆著一盒盒子彈。他只要轉身伸手,就能拿到槍。

蕾妮搶過溼透的洋裝。水滴在地上,發出像心跳的聲音,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媽媽蹙眉。她隨著蕾妮的視線看過去,落在那雙靴子上。她瞪大眼睛,看看蕾妮,看看閣樓,臉色變得慘白。

「為什麼要穿你的漂亮洋裝出去?」爸爸問。

「女、女生就是那樣嘛,恩特。」媽媽悄悄往旁邊移動,擋住靴子不讓爸爸看見。

爸爸回過頭,鼻孔翕動。蕾妮覺得很像掠食野獸在尋找氣味。「家裡有味道。」

蕾妮把洋裝掛在門邊的鉤子上。「大概是我準備的野餐。」蕾妮說,「我、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爸爸走向餐桌,開啟野餐籃看裡面的東西:「只有兩個盤子。」

蕾妮按住翻騰的胃:「我肚子餓,所以先吃掉了我的那份。那是給你們的。你們舟車勞頓去斯特靈,我、我覺得準備好食物,你們應該會很高興。」

樓上發出咔咔聲響。

爸爸皺著眉頭抬頭看閣樓,邁步要往那邊走。

邁修,千萬別動。

媽媽說:「我去多拿一個盤子。我們去海邊吃吧。」

邁修的船。

「不行!不能去海邊。」蕾妮大聲說。

爸爸抓住閣樓梯子往上看,皺著眉頭。蕾妮看到他抬起一隻腳,踩上最底層。

媽媽彎腰撿起邁修的靴子,扔進門邊裝靴子的大紙箱。她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有如芭蕾舞者的旋轉動作,然後敏捷地來到爸爸身邊。她說:「我們帶蕾妮去看雪地機動車吧。」她故意提高音量讓邁修聽見,「就停在羊欄旁邊。」

爸爸放開梯子轉向她們。他的眼神有點兒奇怪。他是不是起疑了?「好啊,走吧。」

蕾妮跟著爸爸到門口。他開門時,她抬頭往上看閣樓。

快走,邁修,她想著,快跑。

媽媽牽起蕾妮的手,她們走過露臺,去到下面的草地上。

在海灣上,邁修的鋁製小船反射著陽光,在灑滿陽光的海灘上閃耀銀芒。剛才的陣雨洗刷大地,所有東西都顯得亮晶晶的,草葉與野花上的無數雨點閃閃發光。

蕾妮發現爸爸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她甚至不知道是什麼,只看到他轉身走向她,逐漸遠離海灘。

「在這裡。」他們走向卡車,生鏽的後鬥兩側幾乎藏在草叢裡,上面放著一輛生鏽撞凹的雪地機動車,座椅破得一塌糊塗,車頭燈也不見了。「坐墊用強力膠帶粘一粘就好,像新的一樣。」

蕾妮的整個身心都專注聆聽最微小的聲音。她似乎聽見小屋的門開啟,然後是踩在露臺上發出的嘎吱聲。

「太棒了!」她大聲說,「可以騎去冰釣、獵馴鹿。有兩臺雪地機動車很方便。」

她聽見舷外引擎發動的獨特聲響,以及加速時的尖銳噪聲。

爸爸推開蕾妮:「是不是有船開上我們的海灣?」

下方,鋁製快艇速度太快,船身整個露出水面,尖尖的船頭高高揚起,高速往海峽前進。

蕾妮屏住呼吸。從這裡一看就知道那是邁修,他的金髮,他的新船。爸爸會認出來嗎?

「可惡的觀光客。」爸爸轉過身說,「那些有錢的大學小鬼,以為夏天一到,這個州就變成他們的。我要立個禁止擅闖的牌子。」

成功了,他們逃過一劫。蕾妮放心地笑出聲。邁修,我們成功了。

「蕾妮。」

媽媽的聲音尖銳。她好像很生氣,或許是害怕。

媽媽和爸爸一起看著她。

「怎麼了?」蕾妮問。

「爸爸在跟你說話。」媽媽說。

蕾妮輕鬆地露出笑容:「哎呀,對不起。」

爸爸說:「看來你在神遊太虛呢,就像我老爸以前常說的那樣。」

蕾妮聳肩:「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

蕾妮聽出他的語氣變了,心中一凜。現在她發現他多專注地在觀察她,說不定他們還沒有成功脫身,說不定他知道了……或許他只是在耍她。

「哦,你也知道青少年就愛亂想。」媽媽的聲音有些顫抖。

「珂拉,我是在問蕾妮,不是你。」

「我在想,今天很適合全家出遊,一起去外面玩一天。或許可以去基奈河上的彼德森度假村試試運氣。我們每次去那裡運氣都不錯。」

「哦,很好的想法。」爸爸從新雪地機動車旁走開,注視著車道,「唉,現在是夏天,我有很多事要做。」

他留下她們,獨自走向放工具的小屋拿出電鋸。他扛著電鋸往車道走去,走進樹叢看不見了。

媽媽轉向蕾妮,嚴厲地低聲說:「蠢、蠢、蠢透了。你們差一點兒被抓到。」

「我們睡著了。」

「看似平凡的錯誤往往最要命。來吧。」媽媽帶著她走進屋裡,「去火邊坐著,我幫你梳頭,裡面沾了一堆樹葉和樹枝。算你走運,他不太注意這些事情。」

蕾妮拿起一張三腳凳,搬到柴火暖爐旁。她坐下,裸足鉤著凳子下面的橫槓,解開辮子等媽媽。

媽媽從所謂「梳妝檯」上的藍色咖啡罐裡拿出一把寬齒梳,慢慢梳開蕾妮糾結的及腰長髮。然後她用精油按摩蕾妮的頭皮,拿出她們用香脂草花蕾做的香膏按摩蕾妮粗糙的雙手。「你這次成功脫身,就會想再和邁修見面。剛才其實你在想這個,對吧?」

不愧是媽媽,很瞭解她。

「下次我會更機靈。」蕾妮說。

「蕾妮,不能有下次。」媽媽按住蕾妮的肩膀,將她在凳子上轉過來,「你要等到去上大學,就像我們之前說過的那樣。只剩幾個星期了,我們要照計劃進行。九月你就可以在安克雷奇和邁修見面,開始你們的生活。」

「幾個星期?明明還有二十三天。不能和他見面,我會死。」

「不,不會。拜託,蕾妮,不要只想你自己,為我想想。」

蕾妮覺得自己很可恥,如此自私的行為令她羞慚:「對不起,媽媽。你說得對。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性會改變一切。」媽媽輕聲說。

***

一週後,媽媽和蕾妮正在吃燕麥粥早餐,小屋的門開啟。爸爸大步走進來,黑髮和法蘭絨襯衫上全是木屑:「你們跟我來。快呀!」

蕾妮跟著爸爸媽媽走出小屋。爸爸走得很快,步伐非常大。媽媽蹣跚地走在旁邊,在鬆軟的地面拼命加快腳步趕上。

到了車道盡頭,他猛然停下腳步。

蕾妮聽見媽媽輕聲說:「我的天。」蕾妮抬起頭看。

爸爸花了整個夏天築的那道牆矗立在她們眼前。完工了,一塊又一塊新切割出的木板整齊排列,頂端裝上刀片刺網,感覺像只會出現在蘇聯古拉格勞改營的東西。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現在車道上多了一道閘門,用沉重的金屬鏈拴起來,上面裝著一個很大的金屬掛鎖。蕾妮看到爸爸的脖子上戴著鏈子,鑰匙掛在上面。

不可能逃出去。

爸爸將媽媽拉過去,滿臉笑容。他靠過去,在媽媽耳邊低語了幾句話,然後親吻她喉嚨底部的一小塊紫色淤血。

「現在只有我們了,在這裡,遠離那個可惡又陰險的世界。我們終於安全了。」

***

蕾妮原本一直以為恐懼是一個黑暗的小櫃子,狹窄逼仄,一動就會撞到櫃頂,櫃底冰涼。

原來不是。

恐懼是一棟豪宅,沒有盡頭的走廊串聯無數房間。

哐啷作響的鏈子鎖上閘門之後的那幾天,蕾妮體會到身在那無數房間的感受。夜晚來臨時,在依然點著燈的閣樓裡,蕾妮躺在床上儘可能不入睡,因為一睡著就會做噩夢。她在白天奮戰驅逐恐懼,當天色終於暗去時,恐懼就會回來圍困她。

她夢見自己以千百種方式死去——溺死、跌落冰層、墜落山崖、頭部遭到槍擊。

全都是隱喻,她夢過的每種死法,以及還沒夢到的死法。

爸爸整天在她們身邊轉來轉去,有說有笑,若無其事。自從被哈蘭家驅逐之後,他第一次心情這麼愉快。他打趣、大笑,和她們一起忙碌。夜裡,蕾妮躺在床上聽爸媽交談、做愛的聲音。他們很善於假裝一切正常。蕾妮失去了這種從小培養的能力。

她不斷重複想著她們必須逃跑。

不過她們必須謹慎行事,她們很可能只有一次機會。蕾妮心中再也沒有疑慮:爸爸的精神狀況不穩定。再也沒有,完全沒有。萬一他抓到她們,蕾妮確定他會殺死她們。

***

爸爸關上閘門之後過了一個星期,星期六早上他出門了,蕾妮終於有機會和媽媽獨處,她說:「我們必須離開他。」

媽媽揉麵團的動作變輕。「他會殺死我。」她輕聲說。

「你不懂嗎,媽媽?繼續待在這裡,他一樣會殺死你,只是遲早的問題。想想看,冬天就快來了。黑暗、寒冷,我們在這裡,關在那道牆裡。今年冬天,他不會去油管工作。到時候只有我們和他一起困在黑暗裡。誰能阻止他、拯救我們?」

媽媽緊張地看著門:「我們能去哪裡?」

「大瑪芝願意幫忙,沃克家也是。」

「不能去找湯姆。那樣狀況只會變得更糟。」

「媽媽,再過兩個星期,大學就要開學了。我必須儘快離開。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媽媽的手依然放在麵糰上:「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

蕾妮就知道會這樣。她掙扎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媽媽,我必須離開。我不能這樣過下去,但我需要你。我擔心……如果沒有你,我會走不掉。」

「天生一對。」媽媽的語氣很悲傷。但她懂,她們永遠會在一起。「你必須走。我希望你走。如果你不走,我無法原諒自己。好吧……你有什麼打算?」

「一有機會,我們就跑。如果他去打獵,我們就駕船逃走。任何機會都要把握。假使第一片葉子落下的時候,我們還在這裡,那就完蛋了。」

「我們就這樣逃走?一無所有?」

「逃走至少能活命。」

媽媽轉開視線。很久、很久之後,她才點頭說:「我會盡力。」

這不是蕾妮想要的答案,差得很遠,但頂多只能這樣了。她只祈求當逃跑的機會來臨,媽媽會和她一起走。

***

一週後,天氣開始轉變,到處可以看到綠色葉片轉為金黃、亮橘、豔紅。樺樹一整年混在其他樹木之中毫無特色,這時昂然走上最顯眼的舞臺,樹皮如白鴿羽翼,樹葉彷彿百萬點燭光。

隨著葉子逐漸變色,蕾妮的心情越來越緊張。已經快到八月底了——雖然現在離入秋還太早,但阿拉斯加就是這麼任性。

雖然她和媽媽再也沒有提起過逃跑計劃,但暗藏在她們所說的每句話之中。每次爸爸離開小屋,她們都會互使眼色,詢問對方:是時候了嗎?

今天蕾妮和媽媽正在做藍莓糖漿的時候,爸爸從外面回來,一波冷空氣跟著進來。他渾身邋遢、大汗淋漓,汗溼的臉上沾著一層黑灰。蕾妮第一次發現他的黑鬍鬚裡有幾絲銀白。他把頭髮紮成亂糟糟的低馬尾,額頭上綁著慶祝建國二百週年的髮帶。他走過來,橡膠靴重重踏在夾板地面上。他走進廚房,看到媽媽正在準備晚餐。他看看鍋裡沸騰的燉麋鹿肉:「又是這個?」

「只有這個了。麵粉用完了,米也只剩一點兒。我早就跟你講過了。」媽媽疲憊地說,「如果你讓我們去鎮上……」

「爸爸,你應該去荷馬一趟,儲備過冬的物資。」蕾妮希望語氣夠自然。

爸爸伸手攪攪燉肉:「只有你們兩個在家,我擔心會不安全。」

「牆可以保護我們。」

「不夠徹底。漲潮的時候,外人可以開船進來。」爸爸說,「天曉得我不在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不然我們一起去好了,去鎮上找那個肥婆買東西。」

媽媽看著蕾妮。

機會來了,蕾妮的眼神說。

媽媽搖頭,睜大眼睛。蕾妮能夠理解媽媽的恐懼,一直以來她們討論的都是趁他不在時溜走,而不是從他面前逃跑。但秋天已經來了,這表示冬天不遠了。再過一個星期,安克雷奇大學就要開學了。這就是她們逃跑的機會,只要做好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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