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遠之後,媽媽說:「拜託,蕾妮,千萬不要闖禍。你就快可以離開去上大學了,只要再等幾個星期就好。」她嘆氣。「你根本沒有在聽。」
「我在聽。我不會做傻事。」蕾妮說。
外面傳來不耐煩的喇叭聲。
蕾妮抱了一下媽媽,然後把她往門口推。
蕾妮目送他們離去。
然後她等候渡船出發的時間,滿心焦急。
他們出門之後過了四十七分鐘,她跳上腳踏車,快速騎過凹凸不平的車道,穿過木牆敞開的出口,到了大馬路。她轉向沃克家的路。她猛剎車停在那棟兩層樓大木屋前面,下了車之後看看四周。這種晴朗的天氣,沒有人會待在屋裡,有太多事情要做。她看到湯姆在左邊遠處靠近樹林的地方,駕駛一輛推土機,移動一堆堆泥土,發出很大的聲響。
蕾妮將腳踏車放在草地上,走到草地邊緣,往下看著蜿蜒通往灰色卵石海灘的階梯,雖然很寬敞,但老舊變灰了。海草、泥巴和岩石上四散著破掉的貽貝殼。
邁修站在淺水處,在一張金屬臺前殺魚,將銀紅相間的巨大鮭魚切成片,挖出亮橘色的魚卵,小心放在太陽下曬乾做魚餌。海鷗在天上呱呱叫,俯衝拍翅,等著吃殘渣。內臟漂浮在水面上,隨浪衝到他的靴子旁。
「邁修!」她對他大喊。
他抬頭。
「我爸爸媽媽去搭渡船了,他們要去斯特靈。你可以過來嗎?我們可以一整天在一起。」
他放下烏魯刀:「老天爺!我三十分鐘後就到。」
蕾妮扶起腳踏車跳上去。
回到家,她幫牲口倒飼料和水,然後發瘋一樣衝來衝去,儘可能為第一次約會做準備。她準備了一籃食物,然後去刷牙——第二次。她刮好腿毛之後,穿上十七歲生日時媽媽送她的gunnesax洋裝。她將及腰長髮編成手腕那麼粗的辮子,在尾端綁上一條螺紋緞帶。鬆垮的灰色毛襪和厚底靴破壞了浪漫情調,但她頂多只能做到這樣了。
然後她開始等。她站在露臺上等,腳尖點地。右手邊,牛羊似乎也在躁動,大概感受到她的緊張。頭頂上,天空本來應該是矢車菊藍,現在卻變暗了,烏雲滾滾而來,延伸出去,遮蔽了陽光。
九點五十分(他們一定已經上渡船,往荷馬開去了,千萬不能有差錯),拜託不要讓他們回家拿東西。
她望著樹蔭下的車道,聽見遠處傳來的馬達聲,是漁船。這個聲音在夏天非常普遍,像蚊子叫一樣。
她轉身離開車道奔向臨海處,正好看到一艘鋁製漁船駛進他們的海灣。接近海灘時,馬達關掉,小船無聲滑行,停靠在卵石海灘上。邁修站在駕駛位揮手。
她急忙奔下階梯到海邊。
船身搖晃,但邁修穩穩站在舵輪前。他下船跳進淺水中,朝蕾妮走來,同時將船拖往岸上。他的笑容、自信與眼眸中的愛意,實在令她迷醉。
一瞬間,一個眼神,幾個月來將她緊緊咬住的壓力立刻解除。她感到歡喜、青春,深陷愛河。
「我們可以玩到五點。」她因為太開心而笑出來。
他一把抱起她,吻她。
蕾妮笑著,感受到純粹的喜悅,牽起他的手帶他走過海灘上的幾個洞窟,離開海灘走上一條小徑,通往一小片森林,從那裡可以俯瞰海灣的另一頭。下方的峭壁凸出一塊塊岩石。這裡的大海洶湧翻騰,劇烈拍打岩石海岸,激起白色噴泉,水滴如親吻一般落在肌膚上。
她鋪好帶來的毯子,放下野餐籃。
「你帶了什麼來?」邁修坐下。
蕾妮跪在毯子上。「一些簡單的東西,比目魚三明治、蟹肉沙拉、一點兒新鮮的豆子、糖霜餅乾。」她抬頭微笑。「這是我第一次約會。」
「我也是。」
「我們的人生好奇怪。」她說。
「或許每個人的人生都很怪。」他在她身邊坐下,然後躺下將她拉進懷中。幾個月來,她第一次可以呼吸了。
他們吻了又吻,至少持續了一個小時。她忘卻時間、恐懼,除了唇舌交纏時柔軟的觸感與他的滋味,她忘卻了一切。
他解開她的洋裝,只開啟一顆珍珠紐扣,剛好足夠讓一隻手鑽進去。他因為勞動而粗糙長繭的手指撫過她的肌膚,雞皮疙瘩改變了她肌膚的觸感。她感覺到他撫摩她的乳峰,溜進老舊的棉質胸罩裡輕觸乳尖。
雷聲隆隆。
她因為慾望而變得遲鈍,一瞬間還以為是幻聽,甚至只是個隱喻。
大雨落下,又快又急,雨水轟炸。
他們慌亂地站起來,笑個不停。蕾妮抓起野餐籃,他們一起奔過蜿蜒的海濱小徑,跨過倒下的樹幹,經過巨大的綠色蕨類,鑽進樹蔭,出來時已經身在小屋旁的峭壁上。
他們一路狂奔,進入屋內才停下,面對面站著凝視對方。蕾妮感覺雨水滑下臉頰,由頭髮滴落。
「阿拉斯加的夏天就是這樣。」邁修說。
蕾妮只是望著他,瞬間全身冒出雞皮疙瘩,這一刻才清楚意識到,她是多麼愛他。
不是媽媽對爸爸的那種愛,不是那種有毒、黏膩、絕望的愛。
她需要邁修,但不需要他拯救她、改造她。
對他的愛是她一生中最清晰、潔淨、堅強的感情,就好像睜開眼睛或長大茁壯,發現自己有能力這樣愛一個人,直到永遠,直到時間盡頭,或者直到自己生命的盡頭。
她動手解開洋裝,蕾絲領子由肩頭落下,露出胸罩肩帶。
「蕾妮,你確定——」
她用吻封住他的嘴。她從來沒有如此確定。她解開所有紐扣,洋裝落下,像降落傘一樣圍住靴子。她跨出洋裝之後一腳踢開。
她解開鞋帶,脫下靴子扔在一旁,其中一隻打中牆壁發出咚的一聲。她只穿著內衣褲,對他說:「來吧。」然後帶他爬上閣樓的房間。
邁修急忙脫衣服,只剩下四角褲,然後拉著她躺在鋪了獸皮的床墊上。
她讓他解開胸罩撥到一邊。他的雙手與嘴唇探索她的身體,她從來沒想象過可以這樣。當他一手伸進她的內褲,她聽見自己發出充滿需求的低聲哽咽。她感覺內褲由雙腿滑下,然後消失。
現在她一絲不掛,兩人之間只隔著皮膚。她全身每根神經都緊繃到極點,當邁修撫摩她,彷彿響起天籟。
她迷失在他懷中。她的身體自有主張,以一種直覺、原始的節奏動作,好像一直很熟悉,逐漸進入強烈到近乎疼痛的歡愉。
她有如一顆星星,因為燃燒太熱烈而炸開,碎片四散飛開,噴灑光芒。結束之後,她落回人世,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或者該說是另一個版本的她,因為愛情而重新排列組合。興奮的同時,她也感到害怕。過去五分鐘徹底改變了她的生命,以後還會有這樣深刻的體會嗎?現在她擁有這個,擁有過他,以後要怎麼離開他?是否永遠沒辦法?
「我愛你。」他輕聲說。
「我也愛你。」
這句話感覺太微小、太平凡,無法容納這麼龐大的感情。
她依偎在他身旁,精疲力竭,望著屋頂的天窗,看雨滴打在玻璃上。她知道她一輩子都會記得這一天。這次體驗已經開始變成觸感交織出的寶藏。
「你覺得上大學會是什麼樣?」她問。
「就像你和我,一直像現在這樣。你準備好要去了嗎?」
她點頭,但沒有說出計劃。他一定會認為太不可靠、變數太多。
老實說,她擔心當真走到那一步,到了真正要離開的時候,她會無法丟下媽媽。假使蕾妮留下,就必須放棄夢想,那她將永遠無法走出遺憾。她無法直視那樣殘酷的未來。
此刻,在他懷中,一同感受時間所帶來的夢幻期待,她什麼都不想說。能夠像現在這樣,已經超越了她的所有夢想。她不希望語言變成高牆,阻隔他們。
「你想談嗎?」他問。
「談什麼?」
「你爸爸。」
蕾妮本能地想說不,要保密。但那算什麼愛?她爸爸媽媽的愛不就是因此而毀滅的嗎?現在的她比以前更不希望那樣。「大概是戰爭讓他發瘋了。」
「他會打你?」
「不是我,是我媽。」
「蕾妮,你們母女必須離開這裡。我聽到我爸爸和大瑪芝在商量。他們希望能幫助你們,但你媽媽不肯接受。」
「這件事沒有外人想得那麼簡單。」蕾妮說。
「假使他愛你們,就不會傷害你們。」
他說得好簡單,好像數學公式一樣。但痛與愛的界限不是一條線,比較像一張網。「安全是什麼感覺?」她問。
他撫摩她的頭髮:「現在感覺到了嗎?」
她感覺到了。或許是第一次,但這樣太瘋狂。她爸爸討厭邁修,對蕾妮而言,他懷中應該是不安全的地方。「邁修,他完全不瞭解你,但他討厭你。」
「我不會讓他傷害你。」
「我們聊別的事吧。」
「例如……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我想你想到快發瘋了。」他把她拉過去印上一吻。他們耳鬢廝磨很久、很久,時間只為他們放慢腳步;他們品嚐彼此,接納彼此。有時,他們會說話,悄悄道出秘密,低聲說笑,有時完全不出聲,只是親吻。蕾妮學習到藉由觸感瞭解一個人的神奇方式。
她的身體在他懷中再度甦醒,但第二次歡愛感覺不一樣。他們說過的話似乎帶來改變,現實介入。
突然間,她擔心他們所能擁有的只有這樣,只有這一天,擔心她永遠無法去上大學,也擔心她離開之後爸爸會殺死媽媽。她擔心她對邁修的愛不是真的,也擔心就算是真的也有缺陷,更擔心她會不會已經被爸媽損壞殆盡,永遠無法真正明白愛的意義。
「不。」她對自己說,對他說,對宇宙說,「我愛你,邁修。」
只有這件事她確定是真的。
美國勞動節為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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