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的?」大瑪芝說,「我最後一次和我妹妹說話的時候,她也這麼說。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回到過去改變發生的事情。雖然最後她離開他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離開他了。」媽媽輕聲說,難得一次沒有轉開視線,「所以才會被殺。那樣的男人……除非抓到你,否則絕不會罷休。」

「我們可以保護你。」大瑪芝說。

「我們?」

「我和湯姆·沃克、哈蘭一家、蒂卡,以及卡尼克的所有人。你是我們的一分子,珂拉,你和蕾妮都是。他才是外人。信任我們,讓我們幫忙。」

蕾妮真正認真思考這件事:她們可以離開他。

但代價是必須離開卡尼克,甚至阿拉斯加。

離開邁修。

就算逃走又怎樣?她們難道要永遠逃跑、躲藏、改名換姓?怎麼行得通?媽媽沒有錢、沒有信用卡。她的駕照過期了。蕾妮也沒有駕照。還有身份證明檔案,她和媽媽真的存在嗎?

萬一最後還是被抓到呢?

「我辦不到。」媽媽終於說。蕾妮覺得這是全天下最哀傷也是最可悲的一句話。

大瑪芝望著媽媽許久,失望刻蝕她臉上的線條:「唉,這種事情需要時間。記住有我們在,我們會幫你。你只要開口就好,就算是一月裡的半夜也沒關係。來找我,好嗎?我不在乎你做了什麼,他做了什麼。只要來找我,我一定會幫忙。」

蕾妮難以剋制情緒,奔跑繞過茶几撲進大瑪芝的懷中。大瑪芝巨大的身體包圍住她,帶來安慰與安心。「來吧,」大瑪芝說,「我送你去學校。再過幾天,你就要畢業了。」

蕾妮拿起書包掛在肩上。蕾妮用力抱了一下媽媽,低聲說:「我們需要談談這件事。」然後跟著大瑪芝出去。她們快要到車上的時候,爸爸拎著五加侖容量的汽油桶過來。

「這麼快就走了?」他說。

「恩特,我只是來找朋友喝杯咖啡。我送蕾妮去學校,反正我順便要去店裡。」

他放下塑膠桶,裡面的液體搖晃:「不行。」

大瑪芝蹙眉:「什麼不行?」

「沒有我在,這個家裡的人不準出去。外界對我們沒有好處。」

「再過五天,她就要畢業了,當然要讓她讀完。」

「休想,肥婆。」爸爸說,「我需要她在家裡幫忙。五天不算什麼,反正他們還是會給她那張破紙。」

「你想跟我鬥?」大瑪芝逼近,手環叮咚作響,「恩特·歐布萊特,假使這孩子少上一天課,我都會打電話向州政府檢舉你。千萬別以為我不敢。你想怎麼瘋、怎麼壞都隨你,但你不準阻止這個漂亮丫頭唸完高中。聽懂了嗎?」

「州政府才不會在乎。」

「哦,當然會。恩特,難道你要我跟當局報告這裡發生的事情?」

「你什麼都不知道。」

「對,不過我是個大嘴巴的大塊頭。你確定想逼我?」

「去吧。既然你這麼在意,那就帶她去學校吧。」他看著蕾妮,「三點,我會去接你,別讓我等。」

蕾妮點頭,坐上老舊的萬國收割機卡車,布面座椅早已破舊不堪。車子駛過凹凸不平的車道,經過新立起的原木樁。卡車開上大路,揚起一片灰塵,蕾妮察覺自己在哭。

突然間,她覺得難以承受、無法應付。風險太大,萬一媽媽逃跑,會不會被爸爸追殺?

大瑪芝把車停在學校前面:「你得面對這些事情真的很不公平,但人生本來就不公平。我猜你已經知道了。你可以報警。」

蕾妮轉身:「萬一她因為我被殺死,那該怎麼辦?我的人生要怎麼過下去?」

大瑪芝點頭:「需要幫助儘管來找我,好不好?答應我?」

「好。」蕾妮悶悶地說。

大瑪芝靠向蕾妮,開啟有點兒卡的手套箱,拿出一個很厚的淡褐色信封:「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大瑪芝經常送她東西,蕾妮習慣了,比如巧克力棒、平裝小說、亮晶晶的髮夾。雜貨店打工下班的時候,大瑪芝經常會塞點兒東西在蕾妮手裡。

蕾妮低頭看信封,是阿拉斯加大學寄來的,收件人是蕾諾拉·歐布萊特,由卡尼克商店的瑪芝·博梭代收。

她拆開封口時手在發抖。她閱讀信件的第一行:「很榮幸歡迎您加入本校……」

蕾妮看著大瑪芝:「我被選上了。」

「恭喜你,蕾妮。」

蕾妮覺得麻木。她被錄取了。

可以上大學了。

「現在呢?」蕾妮說。

「你去唸書。」大瑪芝說,「我跟湯姆談過了,他願意出學費。蒂卡和我出錢買課本,瑟瑪出生活費。你是我們的一分子,我們給你依靠。不準找藉口,孩子,一找到機會馬上離開。拼命逃吧,孩子,千萬別回頭。不過,蕾妮——」

「嗯?」

「成功離開之前,務必小心。」

***

學期的最後一天,蕾妮覺得心臟快要爆炸或停止。或許她會一頭栽倒在地上,成為阿拉斯加另一個死亡記錄,愛到沒命的少女。

夏天來了,炎熱漫長的白天,從早到晚操勞,她就快發瘋了。沒辦法和邁修見面,她要如何撐到九月?

「我不能讓你走。」他說。

在他們四周,學生有說有笑,收拾東西準備放暑假。

「我們不能見面。」她覺得快吐了,「我們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很清楚夏天是怎樣的。」從今以後,生活將只剩下勞務。

夏天,鮭魚洄游的季節,菜園需要時常照顧,山丘上的莓果也成熟了,蔬果魚貨要做成罐頭,鮭魚要切成條之後醃漬、煙燻,還要趁有太陽的時候進行各種整修。所有人都知道永晝有多美,但一眨眼,棉白楊樹就會再度變成金黃,開始落葉。白天逐漸離去,黑夜降臨。風變得寒冷,雨滴結冰,大地一片雪白。

「我們可以偷溜出來。」他說。

蕾妮無法想象會有多危險。爸爸的狀況一天天惡化,哈蘭家的驅逐令讓他最後的一絲自控也斷裂了。他每天砍樹、剝樹皮,半夜醒來踱步。他不停低聲自語,不停敲打、敲打、敲打那面牆。

「九月,我們就可以一起去上大學。」邁修說。(因為他知道如何做夢、如何相信。)

「嗯。」她多麼希望能夠實現,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希望。「到了安克雷奇,我們就只是兩個普通的學生。」他們經常互相這麼說。

蕾妮與他並肩走到門口,低聲向羅德斯老師道別。老師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說:「別忘記今晚要在酒館舉行畢業派對。你和邁修是貴賓。」

「謝謝,羅德斯老師。」

走出校舍,蕾妮的父母在等她,高舉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恭喜畢業!」她猛然停下腳步。

蕾妮感覺邁修的手放在她的後腰上。她相當確定他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走,強迫自己擠出笑容。

爸爸媽媽跑過來。她說:「嘿,你們不必這麼費心。」

媽媽對她燦爛一笑:「開什麼玩笑?你可是全年級第一名呢。」

「整個年級,只有兩個人。」她指出。

爸爸摟著她拉過去:「蕾妮,我從來沒有得過第一名,我以你為榮。現在你終於可以擺脫這所爛學校了,頭也不回地離開。再見啦,狗屁學校。」

他們擠進卡車開出去。頭頂上,一架飛機飛得很低,發出單調的噗噗聲響。

「觀光客。」爸爸的語氣彷彿在罵髒話,音量大到讓所有人都聽見,然後他微笑,「媽媽做了你最喜歡的蛋糕和草莓口味的因紐特冰激凌。」

蕾妮點頭,因為太絕望,連假笑都擠不出來。

車子開上街道,施工中的酒館掛著布條,寫著:「恭喜蕾妮和邁修!星期五晚上九點盛大慶祝!第一杯飲料免費!」

「蕾妮,寶貝女兒?你的表情很難過,好像掉在路邊的一美元紙幣。」

「我想參加酒館的慶祝派對。」蕾妮說。

媽媽往前彎腰看爸爸:「恩特?」

「你要我走進湯姆·沃克的狗屁酒館,看那些霸佔這個鎮的人?」爸爸說。

「為了蕾妮。」媽媽說。

「想都別想。」

蕾妮想剝離憤怒,看到以前的他,阿拉斯加、永夜冬季與威士忌揭露他真面目之前的模樣。她努力當蕾妮,當他的乖女兒,那個在不復存在的久遠時光,在加州赫莫薩海灘騎在他肩上的小女孩。她看過照片,那些照片變成了她的真實。「拜託啦,爸爸。拜託,我想在我的鎮上慶祝高中畢業,是你帶我來這個鎮的。」

爸爸扒了一下黑色長髮,留下幾條指痕。他看著蕾妮,眼中有著她很少在他眼裡看見的東西:愛。破碎、疲累,被懊悔削得只剩下一點點,但依然是愛。不過另一個人也在,躲在陰影裡偷看。

「對不起,蕾妮,我辦不到,就算是為了你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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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風》《冬季花園》《為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