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邁修的祖父母在一九三二年開墾這片土地。」羅德斯老師說,「這是他們家族的第一個開墾園。我們要健行去海灘,有沒有人想看海盜的藏寶窟呀?」

一陣亢奮喧譁。

羅德斯老師率領比較小的孩子走上海灘,大步走過厚重的沙,跨過大塊漂流木。

他們繞過轉角,身影消失後,邁修牽起蕾妮的手。「來吧。」他終於說,「我帶你去看很酷的東西。」

他們跑回沙灘上,經過幾個海岸侵蝕出的洞窟。他帶她走上一片高度及膝的草地,盡頭出現稀稀疏疏、發育不良的樹林,每棵樹都細細瘦瘦的。

「噓。」他用一根手指按住嘴唇。

安靜下來之後,蕾妮清楚地聽到腳下每根樹枝斷裂的聲音、每次微風吹過樹林的聲音,偶爾會有小飛機經過。他們來到一片巨大的植物牆前,因為山上流下的水十分豐沛,這裡的灌木長成阿拉斯加大尺寸。他帶她找到一條小徑,光靠她自己絕對看不到。他們鑽進去,彎腰走過涼爽的樹蔭。

一束陽光吸引他們上前。蕾妮的眼睛漸漸適應。

灌木叢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一片美景,一個全新的世界。

視線所及全都是沼澤地。一條慵懶安靜的小河蜿蜒穿過青草間。高山非常接近,彷彿將沼澤抱在懷中呵護。

蕾妮看到至少十五隻巨大的棕色大熊在沼地上吃草,在停滯的水中撈魚。這種毛茸茸的巨大猛獸,世人稱之為灰熊,頭非常大,行動時搖搖晃晃,彷彿骨頭是用橡皮筋綁在一起。母熊不讓小熊走遠,並且遠離公熊。

蕾妮跪坐在地上,看著雄偉的猛獸在高草間走動:「哇。」

一架小飛機在天空側身轉彎,準備降落。

「小時候,爺爺帶我來過這裡。」邁修輕聲說,「我記得那時候我說他瘋了,竟然選在有這麼多熊出沒的地方開墾,他說:‘這裡是阿拉斯加。’好像只有這個答案最重要。我的祖父母靠狗看守,如果熊太接近,狗就會大叫、驅趕。政府圍繞我們的開墾園設立了灰熊保護區。」

「只有在這裡才會這樣。」蕾妮笑著說。

她靠在邁修身上。只有在這裡。

老天,她好愛這個地方;她愛阿拉斯加的野性殘酷,也愛它的壯麗美景。不只是大地,她也愛聆聽大地聲音的人們。這個月,她突然意識到她對阿拉斯加的愛有多深刻。

「邁修!蕾妮!」

他們聽到羅德斯老師大聲喊他們。

他們鑽回灌木叢,回到海灘上。羅德斯老師在那裡,幾個小女生聚集在她身邊。她的左手邊,一架水上飛機開上海灘。「快點兒來!」羅德斯老師揮手,「瑪莎、愛涅絲,快上飛機。我們必須趕回卡尼克。狂厄爾心臟病發作。」

***

狂厄爾過世了。

蕾妮很難消化這個事實。昨天,他還活力十足、生氣勃勃,喝私釀酒,說故事。莊園一直很忙碌,總是有各式各樣的事情在進行:電鋸轉動,在露天火堆上鍛造刀具,砍柴,狗叫。少了他,這裡變得好安靜。

蕾妮沒有為狂厄爾流淚。她沒有那麼虛偽,但她想為身邊的人哭泣,他們的表情滿是失落。瑟瑪、泰德、娃娃、克萊德,還有其他住在莊園的人,厄爾身後留下的空缺將讓他們心痛不已。

此刻大家聚集在海灣,俄國教堂下方,以前船隻出海的地方。

蕾妮坐在撞凹一塊的鋁製獨木舟上,這是幾年前爸爸撿回來的,媽媽坐在她前面。爸爸坐在蕾妮後面,保持船身穩定。

四周都是船,漂浮在平靜的海面上,今天天氣很晴朗。他們聚集在一起,舉辦他們版本的葬禮。夏天就快來了,從陽光的熱度感覺得出來。成百上千的雪雁回到海灣環抱的峭壁上。崎嶇的海岸在冬季空空蕩蕩、結冰溼滑,現在孕育著各式各樣的生命。在水中的岩石上,立著一座由深海隆起的黑綠色嶙峋石塔,海獅堆疊擠在一起。海鷗在天空畫下慵懶的白色弧線,像獵犬一樣叫個不停。她看到築巢的海鷗與俯衝的鸕鷀。黑色或銀色臉的海豹把鼻子露在水面上,旁邊的水獺懶洋洋地躺著,爪子以迅速的動作敲開蛤蜊。

不遠處,邁修和他的爸爸坐在閃亮的鋁製快艇上。每當邁修朝蕾妮看過來,她就急忙轉開頭,生怕在所有人面前洩露感情。

「我爸爸熱愛這個地方。」瑟瑪說,她的聲音隨船槳在水中發出的聲音起伏,「我們會很想念他。」

蕾妮看著瑟瑪緩緩倒出裝在紙盒裡的骨灰。骨灰漂了一下,漸漸散開,形成一塊灰色的痕跡,然後緩緩沉入水中。

眾人沉默。

卡尼克的居民幾乎全都來了,至少感覺是這樣。哈蘭家全體、沃克家的湯姆和邁修、大瑪芝、娜塔莉、卡爾宏·莫維和新婚妻子、蒂卡·羅德斯和丈夫,以及所有商家。甚至來了不少守舊的隱士,他們住在非常偏遠、非常荒野的地方,幾乎沒有人見過他們。他們缺牙嚴重,鬚髮蓬亂糾結,臉頰凹陷,其中幾個的船上載著狗。瘋子彼德和瑪蒂達在岸上,站在彼此身旁。

小船一艘艘回到岸上。沃克先生將瑟瑪的輕艇搬上海灘,放進一輛生鏽卡車的後鬥上。

人們本能地期待沃克先生出面說話,讓大家團結。他們聚集在他身邊。

「這樣吧,瑟瑪。」沃克先生說,「你們來我家好了。我烤一些鮭魚,拿幾箱冰啤酒出來。以這種方式送厄爾一程,他應該會很高興。」

「偉大的有錢人,出面為他看不起的人主持守靈。」爸爸說,「湯姆,我們不需要你可憐。我們是他的朋友,會以自己的方式道別。」

爸爸說的話很刺耳,不僅蕾妮一個人覺得受不了。她看到四周許多人一臉震驚。

現在的時間和場合都不適合,爸爸不該那樣酸言酸語,這應該很明顯。確實,鎮民分裂成兩派,但依然是為失去一位成員而哀悼的整體。

「恩特,現在別說這些。」媽媽說。

「現在是最適合的時機。我們送走的這個人,他來的時候,阿拉斯加還不是一個州,他為了尋求儉樸的生活而來到這裡。他絕不希望我們和企圖把卡尼克變成洛杉磯的人一起喝酒緬懷他。」

他站在那裡,似乎變得越來越巨大,敵意讓他膨脹。他上前走向瑟瑪。她萎靡不振,有如用過的冰棒棍,頭髮很髒,肩膀下垂,眼眶含淚。

爸爸捏捏瑟瑪的肩膀。她一縮,一臉驚恐。「我會接手厄爾的責任,你不必擔心。我會讓大家保持在能夠應付所有災難的狀態。我會教娃娃——」

「你要教我女兒什麼?」瑟瑪的語氣很激動,「像教你太太那樣?你以為我沒有看到她身上的淤血?」

媽媽無法動彈,紅暈爬上臉頰。

「我們受夠你了。」瑟瑪的聲音越來越強勢,「小孩都很怕你,尤其是你喝酒的時候。我爸爸之所以容忍你,是因為你幫過我們大哥,我也很感激這一點,不過你……很不對勁兒。真是的,我不想在莊園外面裝炸彈,十歲的小朋友不需要半夜兩點起床練習戴防毒面具,也不需要揹著避難包衝到閘門外。我爸爸有他的作風,我有我的。」她深吸一口氣。她的眼眸閃爍淚光,但蕾妮看出她也如釋重負。這些話瑟瑪放在心裡多久了?「現在我要去湯姆家,帶著我爸爸真正的朋友一起去緬懷他。我們一輩子都和沃克家很熟。在你來之前,我們全都是朋友,是團結的整體。如果你願意拿出文明的態度,那就一起來。如果你只想分裂這個鎮,那就回家吧。」

蕾妮看到大家紛紛後退離開爸爸,就連那些留著大鬍子、住在荒野的人也一樣。

瑟瑪看著媽媽:「珂拉,跟我們走。」

「什麼?可是——」媽媽搖頭。

「我老婆要跟我在一起。」爸爸說。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移動,也沒有人說話。然後哈蘭家的人慢慢一個個離開。

爸爸看看四周,發現他們竟然如此輕易將他逐出。

蕾妮看著鄉親好友逐漸上車離去,小船在拖車或後鬥裡發出碰撞聲響。

終於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蕾妮偷看媽媽一眼,她的表情憂慮又害怕,就像蕾妮心裡的感覺一樣。她們兩個都心知肚明:這件事會讓他徹底失控。蕾妮和媽媽一直站在懸崖口勉力保持平衡,但現在即將崩塌。

爸爸站著不動,眼眸中燃燒著恨意,注視著空無一人的道路。

「恩特。」媽媽說。

「閉嘴。」他嘶聲說,「我在想事情。」

之後,他很久沒有說話,照理說應該比大吼大叫好,但並非如此。吼叫就像放在屋角的炸彈,看得見,引線在眼前燃燒,可以預期何時要爆炸,所以來得及躲藏。不說話就像家裡躲著一個持槍殺手,而你卻在沉睡中。

回到小屋,他不停地來回踱步,肩膀往前拱。他低聲自語,不停搖頭,好像聽見什麼讓他不高興的話。

蕾妮和媽媽小心躲起來。

晚餐時間,媽媽加熱剩下的麋鹿燉肉,但香味無助於舒緩緊繃的氣氛。

媽媽把晚餐端上桌時,爸爸突然停止踱步,抬起頭,他眼中的光很嚇人。他喃喃罵著「不知感激的賤女人」「自以為擁有全世界的爛人」,然後衝出屋外,用力甩上門。

「我們應該把他關在外面。」蕾妮說。

「他會打破窗戶,甚至拆掉牆也要進來。」

她們聽見外面傳來電鋸運轉的聲音。

「我們可以逃跑。」蕾妮說。

媽媽無力微笑:「是嗎?嗯。他不會來追我們嗎?」

她們兩個都很清楚,蕾妮或許(只是或許)能夠離開,擁有自己的人生,但媽媽不可能。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會找到她,絕對不必懷疑。

她們默默地吃晚餐,各自小心地注意門口,聆聽即將出事的預兆。

門被用力開啟撞上牆。爸爸站在門口,眼神狂亂,頭髮上全都是木屑,拿著一把手斧。

媽媽急忙站起來後退。他衝進來,不停地自言自語,將媽媽拉過去,拖著她出去。蕾妮跟在後面跑,她聽見媽媽用安撫的語調跟他說話。

他拉著媽媽走向兩根剝皮原木,在他們家的車道上形成巨大的路障。

「我要蓋一道牆,在上面裝鐵刺,或許會裝刀鋒鐵絲網。我們關在裡面。我們不需要他媽的莊園。哈蘭家那些人全都去死吧!」

「可、可是,恩特……我們不能——」

「你想想。」他將她拉過去,手斧掛在一隻手上,「再也不必害怕外面世界的東西。我們在裡面很安全,只有我們。那個王八蛋可以儘管把卡尼克變成底特律,我們不用在乎。珂拉,我會保護你。那些人休想傷害你。這證明我有多愛你。」

蕾妮驚恐地看著那些原木,心中想象著這塊形狀有如指紋的土地,從關節處截斷,連最後一點兒文明都隔離在外。

在這片荒野,沒有人會阻止爸爸蓋圍牆把她們關在裡面,沒有警察可以保護她們,發生緊急狀況也不會有人來救援。

牆一旦建好,鎖上閘門,蕾妮——或媽媽——是否永遠無法離開?

蕾妮看看左右、看看爸爸媽媽,兩個瘦瘦的身影靠在一起,嘴唇與手指相貼,喃喃述說愛意。媽媽努力讓爸爸冷靜,他則努力把她拉近。他們永遠都會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

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數不清有多少隨意生長的樹木,遼闊天空綴滿閃耀繁星,他們顯得如此渺小。在天真年少的孩子眼中,父母是巨大強勢的存在,全知全能。但他們不是這樣,他們只是兩個壞掉的人。

她可以離開他們。她可以脫離,就像破春時從冰凍河流裂開的大塊冰層,從此走上自己的路。雖然會很可怕、很嚇人,但不會比留下來更糟,看著他們跳這支永無止境、彼此毒害的雙人舞,任由他們的世界成為她的世界,直到她消失殆盡,直到她變得像逗號一樣微小。

黃道帶殺手(zodiackiller):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晚期在美國加州北部犯下多起兇案的殺人犯。直至一九七四年,他寄送了許多封以挑釁為主的信件給媒體,並在其中署名。信件中包含了四道密碼及經過加密的內容,目前仍有三道密碼未被解開。

伊朗人質危機:一九七九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後,美國駐伊朗大使館被佔領,數十名美國外交官和平民被扣留為人質的危機。

查爾斯·曼森(charlesmanson,一九三四—二〇一七):美國罪犯、邪教頭目,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領導犯罪集團曼森家族。曼森和他的跟隨者被控在一九六九年七、八月,犯下了數起連續殺人案。他也因為共同犯罪而被控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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