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輾轉反側一整夜,第二天醒來時眼睛又刺又癢。陽光由天窗灑落,亮度足以讓她想遮住眼睛。她穿上昨天穿過的衣服,爬下閣樓。她沒心情吃早餐,直接出去喂牲口,然後跳上腳踏車離開。長滿青苔的路太軟,而且路面高低不平,她得用力踩踏板。到了鎮上,她對在雜貨店外洗窗戶的大瑪芝揮揮手,然後經過瘋子彼德,轉向學校停車場。她把腳踏車靠在金屬網柵欄旁的高草叢中,抱著書包進教室。
邁修不在座位上。
「很合理。」她喃喃說,「他八成已經在逃回費爾班克斯的路上了。」
「嘿,蕾妮。」羅德斯老師開朗地說,「今天你可以幫忙上課嗎?有一隻老鷹受傷了,荷馬的救援中心需要幫忙,我想去一趟。」
「好,沒問題。」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救星。娃娃、愛涅絲和瑪莎在學乘除法。你和邁修今天應該讀t.s.艾略特的作品。」
蕾妮強迫自己微笑。羅德斯老師離開教室後,幾個小女生立刻開始說話。
蕾妮看了一眼時鐘,想著邁修說不定只是遲到了,然後開始教那些小女生數學。
這一天過得很慢,蕾妮不斷看時鐘,終於時針和分針擺出像啦啦隊抬腿的姿勢,三點到了。
「好了,小朋友,放學嘍。」
小朋友終於全部離開,教室一片寂靜。蕾妮收拾好東西,最後一個出去。
走到外面,她推起腳踏車跳上去,慢慢踩著踏板經過大路中央。頭頂上,一架小飛機經過,放慢速度繞個大圈,讓觀光客看看這個建在海濱高臺上的小鎮。沼澤生機蓬勃,一叢叢青草在風中搖曳。空氣中有灰塵味,以及新長出來的草和泥水的氣味,遠處有艘獨木舟在濃密植物間往大海前進。她聽見酒館施工的敲打聲,但從外面看不到工人。
她騎上橋,通常在夏季剛開始的時候,在這種晴朗的天氣,橋上應該擠滿老人、模樣強悍的女人,以及手中拿著釣魚線,踮起腳尖,從橋邊看著下面清澈河流的孩子們。
現在卻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邁修。
她停下腳踏車,一腳踩著地,另一腳踩在踏板上:「你在做什麼?」
「等。」
「等什麼?」
「你。」
他緩緩走向她,眼神專注。她有種感覺,他似乎以為她會想衝過去逃走,而他準備好要抓住她。「走吧。」到了她身邊,他只說了這一句話,然後繼續往前走。
蕾妮下車,跟上他的腳步。腳踏車在主街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發出震動的聲響,把手上的鈴鐺不時發出顫抖的鈴聲。
經過酒館時,蕾妮緊張地看了一眼,但沒有看到克萊德或泰德在工作。她不希望任何人告訴爸爸看到她和邁修在一起。
他們登上山丘,經過教堂,鑽進濃密的雲杉林。蕾妮放下腳踏車,跟隨邁修走向凸出黑色岩石峭壁的岬角。
「昨天晚上,我無法入睡。」邁修終於說。
「我也是。」
「我在想你。」
她很想說一樣的話,但她不敢。
他牽起她的手,帶她走向之前做的窩。他們坐下,背靠著腐朽倒地的樹幹。
蕾妮聽見下方海浪撲打岩石的聲音。土地的氣味清新,陽光由枝葉間灑落,投下星星形狀的光影。「昨晚我告訴我爸爸我們的事,我甚至跑去餐館打電話給我姐。」
我們。
「是嗎?」
「爸爸說我想和你在一起等於玩火。」
想和你在一起。
蕾妮說:「大瑪芝跟我說過一樣的話。」
「我不在乎。」
蕾妮搖頭。這樣很浪漫,她很高興,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愛莉怎麼說?」
「她問我吻你了沒有,我說沒有。她說:‘搞什麼鬼,老弟,加快腳步吧。’她知道……我有多喜歡你。那麼……我可以吻你嗎?」
她若有似無地輕輕點頭,不過這樣就夠了。他的唇以試探的動作掠過她的唇,一如她讀過的所有愛情故事。初吻改變了她,開啟一個她不曾想象過的新世界,遼闊、明亮、閃耀的宇宙,充滿意想不到的各種可能。
他後退,蕾妮凝視著他,沒想到竟然感覺淚水刺痛。「我們,這樣,太危險。」
「嗯,我想是吧。不過無所謂,對吧?」他說。她聽出他聲音裡的詢問。
「對。」蕾妮輕聲說。她知道她可能會後悔做出這個決定,但感覺像是註定的。「除了我們,什麼都無所謂。」
***
蕾妮踩著腳踏車穿過綠樹成蔭的蜿蜒車道,感覺像飄在半空中。怎麼可能呢?一個吻竟然能改變dna,讓她變成截然不同的人。
蕾妮,和我一起去上大學,拜託……
安克雷奇大學很漂亮……宿舍非常棒……你還來得及申請秋季入學。我們可以一起去。
一起……
回到家,她將腳踏車放在旁邊,去喂牲口,但她實在太心慌意亂,不小心將整桶飼料倒進去,然後去山丘上新挖的湧泉打水。一個鐘頭後,她終於完成所有雜務,看到爸爸媽媽走下海灘,駕船出去釣魚。
他們會去好幾個小時。
她可以騎腳踏車去邁修家,讓他再吻她一次。騎車過去再回來只要半個小時,爸媽根本不會發現她離開過。
別做蠢事,明天就可以和邁修見面了。
明天感覺像是下輩子。
她搬出腳踏車,跳上去出發,經過上星期爸爸從垃圾堆撿來的獨木舟,還有那臺越野摩托車破爛的骨架,爸爸修了很久還是無法發動。車道的樹影落在她身上,感覺很涼爽。
即使如此,抵達沃克家的開墾園時,她依然滿身大汗。
這個主意似乎不太好,她應該回頭。
但她沒有回頭。她騎上大路,回到陽光下,經過約四百米的路程,抵達車道前的閘門。她繞過開啟的閘門,經過那道上了油漆的拱門,木頭上雕刻出淺金色的鮭魚,她繼續往前騎。
這麼做很危險,她心中再次響起警告,但她無法在乎。她滿腦子只有邁修,只想著他吻她時的感受,只想再吻他一次。
這裡的路不那麼泥濘,顯然有人花時間鋪上碎石、整理土地。她爸爸絕不會做這種事:把路鋪平,讓生活變得比較輕鬆。
她喘著氣顛簸地把腳踏車停在沃克家的兩層樓房前。
邁修抱著一捆乾草要去喂牲口,一看到她,就將乾草扔在地上,朝她跑過去。他穿著寬鬆的冰球衫、短褲、橡膠靴。「蕾蕾?」她喜歡他取的新名字,讓她變成另一個人,只有他認識的人,「你沒事吧?」
「我想你。」她說。蠢透了,他們才剛分開而已。「我希望……我們需要在一起的時間。」
「明天晚上,我會去找你。」他說。
「什、什麼意思?」
「我會偷溜過去找你。」他的語氣自信滿滿,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明天晚上。」
「不可以。」
「午夜的時候,偷溜出來見我。」
如果可以就好了。「這樣太危險。」
「你們家有茅廁吧?所以出去很正常。他們會半夜跑去閣樓看你嗎?」
她可以穿暖一點兒出去,只是不會馬上回來。他們可以偷到一個小時的相處時間,甚至更多。只有他們兩個。
如果現在拒絕,就證明她和媽媽完全不一樣,她們的內心沒有先天性的可怕缺陷。這表示蕾妮可以過理性的生活,可以有正常的愛,不會被比作海洛因,也絕不會讓她哭著入睡。
「拜託?我需要見你。」
「蕾妮!」
她聽見爸爸對她大吼。她推開邁修,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爸爸看到他們在一起,他大步走過來,抱著一支獵槍,媽媽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
「你跑來這裡做什麼?」爸爸說。
「我——我——」
爸爸舉起槍。
「恩特,不要。」媽媽說。
「我不是說過不準接近我的蕾諾拉?」爸爸伸出手抓住蕾妮的上臂,把她拽到他身邊。
「走吧。」他在蕾妮耳邊說。
蕾妮發出絕望疼痛的低聲啜泣,然後緊緊抿住嘴唇。她不希望邁修知道爸爸弄痛她了。「不要過來。」她對邁修說,「拜託。」
邁修焦急地想過去。
爸爸的槍口瞄準他。
邁修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我想也是。」爸爸說,「孬種,像他爸爸一樣。走吧,蕾妮。」
蕾妮蹣跚地跟著爸爸,撞上他又拉開距離。一旦她離得太遠,他就會把她拉回身邊。在她身後,媽媽扶起蕾妮的腳踏車跟在旁邊。
回到他們家的庭院,蕾妮甩開爸爸的手,差點兒摔倒。她蹣跚著走過潮溼的草地,面向他,氣憤、羞慚、恥辱在心中爆發。「我沒有做錯事。」她大喊。
「恩特,」媽媽努力想講理,「他們只是朋友——」
爸爸猛轉過身看著媽媽:「怎麼?你知道他們的事?」
「恩特,寶貝……」媽媽小心翼翼走向他,謹慎地保持安撫的語氣,整個身體卑屈地縮在一起,「你反應過度了。他是蕾妮的同學。沒什麼。」
「你知道。」爸爸再次對她說。
「她什麼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去。」蕾妮哭喊道。
「對。」爸爸說,「我看到你出門。不過你也看到她出門,不是嗎,珂拉?你知道她要去哪裡。」
媽媽搖頭。「不。」她的聲音越來越無力,「我以為她要去打工,或是要去採香脂草。」
爸爸撫摩媽媽的脖子:「你騙我。」他扼住她的脖子用力掐。
「爸爸,拜託,都是我不好。」蕾妮說。
他轉身,看著蕾妮,眼神狂亂絕望:「你說得對,或許該被教訓的人是你。」
「我知道那個男生的事。」媽媽說,「是我讓她去的。」
「媽媽,不要——」
「你媽應該知道不能欺瞞我。」他拽著媽媽往小屋走去。
蕾妮尖叫著跟上,想把媽媽拉開。
爸爸將媽媽推進屋裡,把蕾妮推開。
門用力關上。
咔的一聲鎖上。
接著裡面傳出砸東西的聲音,以及壓抑的尖叫。
蕾妮拼命撞門、捶門,尖叫哀求著讓她進去。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