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蕾妮身邊坐下,雙手交握枕在腦後躺下:「往上看。」
她抬起頭。
「不是這樣,要躺下。」
蕾妮模仿他的動作。高高的雲杉直指天空,頭頂上,蕾絲般的白雲飄過淺藍色的天空。
「有沒有看到那條貴賓犬?」
蕾妮看到一片雲,形狀像修剪過的貴賓犬。「那片像宇宙飛船。」她感覺自己逐漸放鬆,陷入長滿苔蘚的柔軟土地,在這裡他們稱之為青苔沼澤。
她看著雲朵緩緩飄過,變換形狀,在眼前變成全新的模樣。她多麼希望人也這麼容易改變。「費爾班克斯是什麼樣子?」
「人很多,至少我這麼覺得。大概是因為我喜歡空曠安靜吧。不過我的阿姨和姨丈很開明,而且能和愛莉住在一起也很酷。她……經常擔心我。」
「我也是。」
「嗯,我知道。我想道歉。」他說。
「為什麼?」
「去校外教學那天,我推了你……我以為……自己已經沒問題了——那個,其實那時候,我問題很大,只是我不知道。」
「我懂。」她說。
「你怎麼會懂?」
「我爸爸因為戰爭所以經常……做噩夢。有時候他會因此發狂。」
「我看到她……在冰層底下,在我的腳下漂浮。她的頭髮整個散開。她尖叫,一直抓冰層,然後就消失了。」他顫抖著呼了一口氣。她感覺到他拋下她,獨自走進滿是荊棘的黑暗回憶,然後她感覺他回來了。「要是沒有我姐姐和……你的信,真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我知道這個感覺很奇怪,但真的是這樣。」
聽到他說的話,蕾妮感覺身體底下的土地崩落(就像夢裡那樣),她搖搖晃晃懸在邊緣。現在的她知道很多十四歲時不知道的事情——關於冰、失去,甚至恐懼。她無法想象以任何方式失去媽媽,看著她在冰層下掙扎卻無法救她——
她轉頭望著他的側臉,在她還有勇氣的時候儘量看久一點兒。他鼻子的線條,刮過鬍子之後留下的金色胡茬,嘴唇的弧度。「你很幸運能有愛莉斯佳這樣的姐姐。」
「嗯。以前她想去ivogue/i雜誌之類的地方工作。現在她想回開墾園,和爸爸一起工作。他們打算在家裡的土地上建一座野外活動營區。這樣沃克家的子孫才能繼續在同樣的地方生活。」他似乎覺得這種想法很好笑。
「你不喜歡?」
「我喜歡。」他淡淡地說,「至少現在我覺得不錯。我想把我爸爸教我的事情教給我的孩子。」
這句話讓蕾妮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差異。她絕對不想那麼做。她抬頭看天空,貴賓犬變成了宇宙飛船。
「我讀過一本很酷的書,叫作《童年末日》,描述地球上最後一個人的故事。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也想知道有千里眼的感覺……」
聊著聊著,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沒有躲開。握著他的手、接觸他,這種感覺像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
***
蕾妮很快就發現她麻煩大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邁修。在學校裡,她研究他的一舉一動,密切觀察他,彷彿一個捕食者,試圖從行為判斷意圖。有時候,他的手會在桌子底下碰到她的手,在教室裡經過時碰到她的肩膀。她不知道那些短暫接觸是有意還是無心,但每次匆匆觸碰都讓她的身體產生本能反應。有一次,她甚至從椅子上稍微抬高身體,靠向他的手掌,像貓兒撒嬌。她沒有經過思考就那麼做了,那只是一種陌生的需求,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偶爾他和她說話的時候,他似乎注視著她的嘴唇,就像她盯著他的嘴唇那樣。她發現自己偷偷描繪他臉龐的地形,記住每處山峰、凹陷、谷地,彷彿她是探險家,而他是她發現的新大陸。
她忍不住一直想他,在學校應該要讀書的時候,在家裡應該要做事的時候,她都在想他。這樣不正常,說不定她有什麼毛病。已經數不清多少次,媽媽得大聲叫,她才有反應。
她很想和媽媽談談,問她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緊張躁動的感覺。夢中的撫摩與親吻讓她即使醒來之後依然心神不寧,渴求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但爸爸的狀況顯然惡化了,小屋裡充斥著不好的能量。
自從踢腿麋鹿酒館事件之後,他的改變讓蕾妮和媽媽如坐針氈。那些變化或許微小,但對於習慣觀察他一舉一動的她們而言,每個不同之處都無比重大,令人驚恐。
媽媽擔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於是蕾妮將那種詭異莫名的渴望藏在心中,試著自己琢磨出道理。
此刻,蕾妮母女在哈蘭莊園,和瑟瑪一起在外面的不鏽鋼檯面上殺魚,將肉切成長條。魚肉要泡在特製醬汁中醃幾天,然後放進煙燻室至少三十六個小時,之後還有更多事情要做。
泰德忙著修理狗屋。克萊德正在處理牛皮,準備做成皮革繩索。十三歲的愛涅絲在遠處練習投擲流星鏢,射在樹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瑪莎在削木頭準備製作巨大的投擲器。唐娜在晾床單,用夾子固定。爸爸和狂厄爾去荷馬了,應該很快會回來。
瑟瑪將一桶漂著浮沫的髒水隔著桌子往外潑,魚內臟在泥濘的地上滑,狗群咆哮著爭奪。
蕾妮坐在一張塑膠椅上修理捕蟹籠。娃娃坐在旁邊的地上,絮絮叨叨說著她找到的鳥巢。
莊園裡的氣氛有些緊張。上次沃克先生來到這裡,提醒哈蘭家人從很久以前他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並且提供高薪工作——從那之後,她察覺大人看彼此的眼神變得很怪。更準確地說,他們的視線刻意閃躲。
鴻溝裂開,不只是鎮民彼此對立,哈蘭莊園也一樣。蕾妮不太確定誰站在哪一邊,但大人都知道。她很確定那天之後,爸爸再也沒有與瑟瑪和泰德講過話。
一陣響亮的喇叭聲嚇了蕾妮一跳。她手中的捕蟹籠落下,重重砸在腳踝上,她痛呼一聲踢開。
狗群開始狂吠吵鬧,從狗屋上跳下來,幾乎將繫繩拉斷。
爸爸的卡車開進來,經過水坑時濺起泥巴,搖晃著開過隆起處,重重落在處處泥水的草地上,最後停在工具棚旁邊。
兩邊的車門同時開啟,爸爸和狂厄爾下車。
爸爸從後鬥拿出一個大紙箱,用雙手抱起來。他將箱子搬進莊園,裡面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他走上放蜂箱的高處,俯瞰所有人。狂厄爾跟著上去站在他旁邊。老人家感覺很累,或者說比平常更累。過去一年,他的頭髮幾乎掉光了,前額皺紋很深,像是用記號筆畫上去的。他的下頜、臉頰、鼻子、耳朵都冒出了白毛。
「大家過來。」狂厄爾揮手召集。
瑟瑪在髒兮兮的褲管上抹抹手,然後過去和丈夫站在一起。
蕾妮悄悄來到媽媽身邊。「他們好像喝醉了。」她說。
媽媽點頭,點起一支菸。她們走到瑟瑪旁邊。
爸爸站在高起的土堆上,姿態彷彿大祭司,低頭微笑看著聚集在眼前的眾人。
蕾妮知道那個笑容表示他又想出了了不起的主意,她看過太多次。新的開始,他最喜歡這樣。
爸爸一手按住厄爾單薄的肩膀,意味深長地捏了捏:「厄爾非常慷慨,讓我和家人加入你們所建造的世界,這裡安全又美好。我們幾乎是哈蘭家的一分子。你們一直以溫暖的態度對待我們。我知道珂拉多重視和瑟瑪的友誼。老實說,來到這裡我們才終於有了歸屬感。」他放下箱子,發出哐啷聲響,用橡膠靴的鞋尖推到旁邊。「阿波希望我繼承他的小屋。為什麼?為了讓我和這裡的家人分享技能,保護大家的安全。他希望有個能信任的人來保護家人。你們都很清楚,我非常認真地看待這份責任。你們每個人都槍法一流,也熟練使用弓箭。你們的避難包準備齊全,苗頭不對一拿起來就可以立刻上路。我一直以為無論發生戒嚴、核武戰爭,還是大規模傳染病,我們都能夠從容應付,但我錯了。」
蕾妮看到瑟瑪蹙眉。
「什麼意思?」克萊德粗壯的手臂抱著胸。
「上個星期,一個敵人輕輕鬆鬆闖進來,沒有人攔阻他,沒有任何東西擋住他。他來到這裡,用花言巧語和金錢利誘,讓我們產生分裂。你們很清楚這是真的,你們都感覺到氣氛不再團結,都是湯姆·沃克害的。」
瑟瑪嘀咕:「又來了。」
「恩特,」泰德說,「只是工作而已。我們需要錢。」
爸爸微笑著舉起雙手。
(蕾妮很熟悉那種笑容,絕不是開心的表示。)
「我沒有責怪任何人,我懂。我只是指出你們沒發現的危險。當大難臨頭,所有鄉親都會哭哭啼啼來求情。他們想要我們的物資,你們會忍不住想要分享。大家都認識那麼久了,我能理解。因此,我也要保護你們不被自己的軟弱所害。」
「阿波會希望我們這麼做。」狂厄爾捲起一支菸,點火之後吸了很深、很深的一口。蕾妮以為他會當場暴斃。「快告訴他們吧。」他終於撥出那口煙。
爸爸蹲下,開啟箱蓋拿東西。他站起來,一隻手拿著一塊木板,上面釘著幾百根釘子,每根之間的距離很近,感覺像武器,另一隻手拿著一顆手榴彈。「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大搖大擺進來。首先,我們要蓋一座牆,裝上刀片刺網,然後在莊園周圍敵人可能入侵的地方挖壕溝,放進釘床、碎玻璃、金屬刺,想得到的東西都可以。」
瑟瑪大笑。
「丫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狂厄爾說。
「把手榴彈裝在密封罐裡。」爸爸因為自己的妙招而喜不自禁,「拔掉插銷,把手榴彈裝在罐子裡,壓住保險栓,然後埋起來。如果有人踩到,罐子會破掉,然後就砰!」
沒有人說話,他們呆站著,只聽得見狗的叫聲。
狂厄爾拍拍爸爸的背:「真厲害的主意,恩特,真厲害。」
「不行,不行,不行。」
因為狂厄爾放聲大笑,過了一會兒才聽到瑟瑪顫抖的聲音。她邁步上前,推擠到最前面,然後再前進一步,獨自站在那裡,像一支箭頭。「不行。」她說。
「不行?」她爸爸撇起沒牙的嘴。
「爸爸,他瘋了。」瑟瑪說,「我們這裡有小孩子。老實說,酒鬼也不算少。這裡是我們的家,不能在附近放置會爆炸的陷阱,很可能我們自己人會先被炸死。」
「瑟瑪,安保不是你的工作,」爸爸說,「是我的。」
「錯了,恩特,我的工作是保護家人。我願意配合儲藏食物、裝設濾水裝置。我願意教女兒有用的技能,像是射擊、打獵、放捕獸夾。我甚至願意任由你和我爸爸說些什麼核武戰爭、大規模傳染病之類的鬼話,但我不願意這輩子每天都擔心可能不小心莫名其妙害死人。」
「鬼話?」爸爸的聲音很低沉。
突然間,所有人開始七嘴八舌爭吵。蕾妮感覺他們之間的鴻溝裂開,越變越大。他們分成兩派:一派想要保護家人(大部分的人),另一派想要殺死所有膽敢靠近的人(爸爸、狂厄爾、克萊德)。
「我們這裡有小孩。」瑟瑪說,「你們不能忘記這件事。我們不能裝炸彈或詭雷。」
「可是那些人會拿著機關槍殺進來,」爸爸尋求支援,「殺光所有人,搶走所有東西。」
蕾妮聽見娃娃問:「真的嗎,媽?真的會這樣?」
爭吵再度爆發。大人擠在一起,針鋒相對,大吼大叫,鬧得臉紅脖子粗。
「夠了!」狂厄爾高舉骷髏般的雙手說,「我不容許家裡吵成這樣。而且我們確實有小孩子。」他轉向爸爸。「抱歉,恩特,這次我贊成瑟瑪的想法。」
爸爸後退一步,拉開和狂厄爾之間的距離。「沒問題,厄爾。」他咬牙說,「你說怎樣就怎樣,兄弟。」
就這樣,哈蘭家的爭執畫下句號。蕾妮看到他們立刻團聚在一起,家人之間互相原諒,開始談論其他事情,不時傳出笑聲。蕾妮很想知道,他們有沒有人發現爸爸獨自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嘴巴抿成憤怒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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