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學的時候,她一直拼命忍耐頭痛,放學騎腳踏車回家時又開始肚子痛。她想說服自己只是生理期,但她知道並非如此,是壓力造成的。她擔憂,她和媽媽再次進入提心吊膽的模式。她們經常互使眼色,走路如履薄冰,儘可能隱形。
她熟練地騎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小心保持在兩條泥濘胎痕間凸起的路面上。
到了前院,她下車,橡膠靴踩進水坑,院子低窪泥濘,水到處流動,廢棄物隨意放置任其生鏽,四處冒出長草叢。她立刻發現紅色卡車不在,表示爸爸不是去打獵,就是去哈蘭家了。
她把腳踏車斜靠在小屋牆上,開始處理雜物,喂牲口,確認它們有水喝,收好晾乾的床單。她正要去溪邊打水時,聽到快艇引擎像彈橡皮筋的高亢聲響。她將裝著乾淨衣物的籃子靠在腰間,停下腳步望著海面,一手遮住眼睛。
一艘鋁製快艇轉入海灣,幾千米的範圍內只有引擎噗噗噗的噪聲。蕾妮將洗衣籃扔在門廊上,跑向通往海灘的階梯。這些年來他們慢慢整修階梯,幾乎所有木板都換新了,只有一兩處能看到原本的老舊灰色木板。她穿著滿是泥巴的靴子,走下之字形階梯。
那艘船悠閒地駛來,尖尖的船頭昂然傲立波浪中。一個男人站在駕駛臺前,引導小船上岸。
邁修。
他將引擎熄火,踏進深度到腳踝的水中,扶著油漆剝落的白色船身。
她難為情地摸摸頭髮。今天早上她偷懶,沒有綁辮子也沒有梳頭。身上這套衣服,她星期五穿去上學,星期四也穿的同一套。法蘭絨襯衫上八成是燒木柴的煙味。這樣還不算太慘,慘的是星期六她穿著同一套衣服去釣魚了。
哦,老天。
他將小船拉上海灘繫好,踩著及膝橡膠靴朝她走來。他凝望著她,好像等她開口說話,但她發不出聲音。這些年來她一直想象這一刻。在幻想中,她總是知道該說什麼。當一個人在閣樓裡做夢時,她總是認定他們會立刻開始聊起來,重拾友誼,彷彿他從未離開過。
不過在她的心中,邁修永遠是十三歲的模樣,那個帶她去看青蛙卵、白頭鷹雛鳥的少年,那個每個星期寫信給她的少年。「親愛的蕾妮,新學校很難適應,我覺得沒有人喜歡我……」她回信的物件也是那個少年。「我很清楚當轉學生的感覺,爛透了。我來教你一些小秘訣……」
眼前這個……男人,完全不一樣,是她不認識的人。他高大,一頭金色長髮,帥氣的長相可以去當電影明星。對這樣的邁修,她該說什麼?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本老舊、破損、發黃的《魔戒》,這是蕾妮送他的生日禮物。她還記得自己寫在裡面的獻詞:「永遠的朋友,就像山姆和佛羅多。」
寫下那句話的是另一個女孩——「以前」的蕾妮,當時她很樂觀,不知道爸爸和媽媽的真相,不知道她的家庭問題多嚴重。那個女孩相信只要兩個好朋友互相支援,絕對可以闖入魔多,拯救世界。「山姆和佛羅多。」他說。
「山姆和佛羅多。」蕾妮跟著重複。
他凝視著她。
蕾妮知道這種感覺很瘋狂,但他們似乎在無言中交流,談論書籍、不滅的友誼,克服難以超越的障礙。或許他們談論的並非山姆和佛羅多,或許他們談論的是他們自己,他們如何在長大的同時保持赤子之心。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包裝好的小禮物交給她:「送你。」
「禮物?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蕾妮發現她拆開包裝時手在抖,裡面是一臺沉重的黑色佳能canonet相機,裝在皮盒裡。她驚訝地抬頭看他。他知道,他記得她多愛拍照。「謝謝。」她說。
「我很想你。」他說。
「我也很想你。」她輕聲說,知道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狀況已經改變了。他們不再是十三歲。更重要的是,她爸爸變了。和湯姆·沃克的兒子做朋友,她一定會惹禍上身。
她很擔心自己竟然不在乎。
***
第二天在學校,蕾妮難以集中精神,她不停斜眼偷看邁修,彷彿想一再確定他真的在。羅德斯老師得大聲叫蕾妮好幾次,她才聽得見。
放學的時候,他們一起走出校舍,並肩踏進陽光中,走下木臺階,踏進泥濘的土地。
她扶起靠在金屬網柵欄上的腳踏車,這道柵欄是兩年前建造的,當時一隻母熊帶著小熊為了覓食而直闖校門。「我等一下再回來騎沙灘車。如果可以,我想陪你走回家。」
蕾妮點頭。她的聲音似乎失蹤了,一整天她對他說不到兩句話,生怕會出糗。他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不知道該如何跟同齡的男生說話,尤其是她太重視他對她的看法。
她一手牢牢握住裂開的塑膠扶手,推著從垃圾堆撿回來的腳踏車往前走,在卵石路上發出咔咔聲響。
她清楚地意識到他的身體,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他的身高、肩膀的寬度、自信輕鬆的腳步。他的口中有薄荷口香糖的氣味,皮膚和頭髮上有市售洗髮精和肥皂的複雜香氣。就連腳踏車的哐啷聲響和踩在新鋪碎石上的腳步聲,都無法讓她分心。她與他……波長相符,那種奇怪的心靈相通,彷彿掠食動物與獵物之間的感應,突然出現一種有如危險生生不息的聯結,她完全無法理解。
他們轉向阿爾卑斯街,走到鎮上。
「鎮上變了很多。」邁修說。
他在酒館前停下腳步,一手遮著眼睛,看焦黑木牆上的噴漆塗鴉:「看來有人不希望改變。」
「看來是這樣。」
他低頭看她:「我爸爸說破壞酒館的人是你爸爸。」
蕾妮抬頭看他,羞慚在內心糾結。她很想說謊,但辦不到。她也不能說出真相背叛爸爸。大家都猜想破壞酒館的人是她爸爸,只有她一個人確實知道是他乾的。
邁修重新邁開步伐。終於離開爸爸憤怒的證明,她鬆了一口氣,跟上他的腳步。經過雜貨店時,大瑪芝歡呼著跑出來,粗壯的手臂敞開。她給邁修一個擁抱,然後用力拍他的背。她終於放開他後退,注視他們兩個,濃密的眉毛蹙在一起。
「你們兩個當心點兒。你們的爸爸關係不太好。」
蕾妮離開,邁修跟上。
她想微笑,但慘遭搗毀的酒館加上大瑪芝的警告,讓這一天失去了光彩。大瑪芝說得對,蕾妮在玩火,爸爸隨時可能開車經過這條路。萬一讓他看見她和邁修·沃克一起走路回家,絕對會出大事。
「蕾妮?」
她發現邁修得用跑才能追上她:「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蕾妮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是為了他一無所知的事情道歉,為了把他拖進註定不幸的未來。於是她說了一些很遜的話,關於她最近正在讀的一本書,剩下的路程。他們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事情——她喜歡的書,他在費爾班克斯看過的電影,釣國王鮭用的新魚餌。
雖然他們已經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但感覺幾乎只是一瞬間。蕾妮看到掛著牛頭骷髏的金屬閘門,門邊停著一臺黃色大型挖土機,沃克先生站在一旁。
蕾妮停下腳步:「你爸爸在做什麼?」
「他打算清出一些面積的地蓋小木屋,還要在車道上立一座拱門,讓客人知道我們在哪裡。他好像要命名為沃克灣野外活動公司之類的。」
「讓遊客住宿的地方?就在這裡?」
蕾妮感覺到邁修的視線停留在她臉上,幾乎有如真實觸碰。「當然嘍。這是可以賺錢的事業。」
沃克先生朝他們走過來,摘下頭上的卡車司機帽,露出前額一長條沒曬黑的皮膚,然後搔搔汗溼的頭髮。
他走近時,蕾妮說:「我爸爸會很討厭那道拱門。」
「你爸爸什麼都討厭。」沃克先生微笑著說,用揉成一團的頭巾擦去眉毛上的汗,「你和我家邁弟交朋友,絕對是他痛恨清單上的第一名。你應該知道吧?」
「嗯。」蕾妮說。
「走吧,蕾妮。」邁修握住她的手肘,帶她離開,腳踏車跟著哐啷作響。到了蕾妮家的車道,她停下腳步,望著樹蔭下的路。
「你該走了。」她收回手肘。
「我想陪你走回家。」
「不行。」她說。
「因為你爸爸?」
她多希望世界裂開把她吞掉。她點頭:「他不贊成我和你做朋友。」
「管他的。」邁修說,「他不能阻止我們交朋友,誰都不能。爸爸跟我說過他們吵架的事,真的蠢斃了。誰在乎?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可是——」
「蕾妮,你喜歡我嗎?想做我的朋友嗎?」
她點頭。這一刻讓他們感覺鄭重、嚴肅,許下約定。
「我也喜歡你。好啦,就這樣,我們是朋友,誰都沒辦法阻止。」
蕾妮知道他的想法多天真、多謬誤。邁修沒有遇到過憤怒、不講理的家長,也沒有看過拳頭打斷鼻樑,更不知道以破壞作為開頭的狂怒,會發展成他無法想象的後果。
「我爸爸的脾氣……很難預料。」蕾妮只能勉強想出這個形容。
「什麼意思?」
「萬一他發現我們互相喜歡,說不定會……傷害你。」
「我可以和他一決勝負。」
蕾妮感覺一波歇斯底里的狂笑湧上。邁修和爸爸「一決勝負」,這件事太可怕,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應該立刻走開,告訴邁修他們不能做朋友,其他選項都太瘋狂。
「蕾妮?」
他的眼神動搖了她的決心。有人這樣看過她嗎?她感覺有個東西蠢蠢欲動,或許是渴求,可能是安心,甚至是慾望。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就此拋下,她孤獨等候了這麼多年,即使她感覺到危險悄悄鑽入水中朝她游過來。「絕不能讓我爸爸知道我們是朋友,絕對不可以,永遠不可以。」
「好。」邁修說,但她看得出來他不明白。或許他明白失去至親的痛苦與折磨,從他的眼中看得出來那黑暗的體會,但他不知道恐懼的滋味。他以為她的警告太誇大、沒必要。
「我說真的,邁修,絕不能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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