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費爾班克斯的四月很難捉摸。今年被不合時節的低溫籠罩,雪下個不停,鳥兒不來,河水持續結冰。就連老人家也開始抱怨,他們在這個號稱美國最冷城鎮的地方住了幾十年。

邁修練習結束之後,走路離開冰球場,把裝備背在肩上。他知道他的外表和其他十七歲少年沒兩樣,長髮結冰、冰球制服汗溼,不過外表會騙人。他很清楚,過去幾年和他一起讀書的同學也很清楚。哦,他們相當友善(在這種遠離文明的地方,誰都不會批評誰,想做怎樣的人都可以),不過他們一直和他保持距離,小心觀察他。他「崩潰」的謠言流傳得很快,堪比基奈半島的森林野火。他還沒走進九年級教室坐下上第一堂課,大家已經聽過他的事了。即使在蠻荒的阿拉斯加,高中生依然是群體動物,一旦團體中出現弱者,他們會立刻察覺。

冰霧,懸浮著結冰汙染物的沉重灰色迷霧,使得費爾班克斯變成一座巨大的哈哈鏡屋,所有東西都虛實難辨,所有線條都朦朦朧朧。整個城鎮瀰漫著散不掉的廢氣臭味,像賽車場一樣。

馬路對面的兩棟低矮建築彷彿互相扶持,在陰暗的天色中顯得荒涼孤寂。鎮上很多房子都像這樣,感覺像是匆忙蓋好的,很快就要被拆掉。

在灰暗迷霧中,人們像炭筆素描,只有線條。遊民窩在門口,經常有喝醉的人深夜走出酒吧凍死。邁修此刻看到的這些人,說不定活不到明天或下星期,更別說有這場意想不到的暴風雪。這座城鎮位於阿拉斯加荒野內陸,距離海邊的度假景點很遠,離壯麗的德納裡火山也很遠。這裡的冬季從九月持續到來年的四月,夜晚覆蓋大地長達十八個小時,每天都有意外事故,隨時有人失蹤、迷路。

他走向他的卡車,夜色降臨。就這樣,一眨眼就天黑了。路燈是唯一的光,星星點點,偶爾會出現蛇一樣的車頭燈。他穿著派克大衣,裡面是冰球制服、長袖衛生衣、冰球褲、毛皮雪靴。以費爾班克斯的標準而言,現在其實不算太冷,才零下幾攝氏度而已。他沒有費事戴手套。

卡車很快就發動了,這種季節不用等太久,深冬的時候溫度經常降到零下二十五攝氏度,去買東西、辦事的時候車子根本不能熄火。

他坐上舅舅的大型雙軸雙門卡車,緩緩行駛過鎮上,提高警覺,隨時留意動物、打滑車輛、在不該玩耍的地方玩耍的小孩。

一輛被撞凹的道奇車超到他前方,後面的風擋玻璃上有張貼紙寫著:「警告。興致來的時候,這輛車會沒有駕駛員自己上路。」

在這裡有很多這種保險槓貼紙。阿拉斯加內陸深處到處是邊緣人。人們信仰奇怪的宗教,祀奉排他性很強的神,地下室裡《聖經》的數量和槍支一樣多。如果想要住在一個無拘無束的地方,沒有人會管你要做什麼,不在乎你在院子裡停放露營車、在門廊上放冰箱,阿拉斯加就是最適合的地方。他的阿姨說,是冒險的浪漫,才吸引這麼多特立獨行的人。邁修不知道他是否同意這種說法(老實說,他很少花費心力想這種事情),不過他知道越是遠離文明,事情就會變得越奇怪。費爾班克斯的所有居民幾乎都是從其他地方來的,有人是為了在油田工作,有人是為了來捕魚,也有人是為了來淘金。大部分的人經歷過一次黑暗荒蕪、長達八個月的冬季,就會尖叫著逃離這個州。少數留下來的那些——不適應社會的人、愛冒險的人、抱著浪漫情懷的人、喜歡孤獨的人——幾乎不會離開。

他花了十五分鐘才開上通往開墾園的路,又開了五分鐘才抵達這些年他稱為家的地方。二十年前,他母親的家人在這裡開墾,當時這片土地很偏遠。隨著時間過去,城鎮逐漸擴大,相互之間越來越近。費爾班克斯或許地處偏僻,距離北極圈不到一百九十三千米,卻是阿拉斯加第二大城,因為油管而迅速發展。

開到樹木夾道的長長車道盡頭,他將車停進巨大的木板建築的車庫兼工坊,旁邊停著瑞克姨丈的全地形沙灘車和雪地機動車。他離開座椅裂開的卡車,經過一堆裝著釣魚和露營用具的箱子,繞過幾個生鏽的金屬玩意兒,還有壞掉的閘門和只剩一半的腳踏車。所有墾荒的人都不會輕易丟棄東西,瑞克姨丈也一樣。今天的垃圾可能會變成明天的必需品。上星期他們用裝汽油桶的blazo木條箱做成兔窩,用被撞壞生鏽的汽車保險槓做成牲口飼料槽。

屋子裡,牆壁是粗略打磨過的木板,在光影下顯得很亂。他的阿姨和姨丈一直想要裝上石膏板,卻從來沒有付諸行動。一座l形拋光木流理臺勾勒出廚房的輪廓,下面是綠色櫥櫃,這是從安克雷奇一棟廢棄豪宅搬來的。南方來的人在這裡蓋起所謂的「夢想家園」,結果卻撐不過第一個冬天。放著三張高腳凳的吧檯將廚房與餐廳隔開。再過去是客廳,那裡有一套很大的格紋沙發(包含移動式腳凳),兩張老舊的安樂椅面向俯瞰河流的窗戶。到處都有書架,書本多到滿出來。幾乎所有能放東西的地方都有提燈或手電筒,這裡經常會停電,因為大樹太多,而且氣候惡劣。這個家裡有電力、自來水,甚至有電視機,但沒有抽水馬桶。老實說,沃克家的人一點兒也不在乎。他們從小學習墾荒,非常樂意過這種生活。就算停電,有發電機就能解決,而且南方的人無法想象,只要勤於維護,茅廁也可以非常乾淨。

「嘿,你回來啦。」坐在沙發上的愛莉抬起頭,看來她正在寫作業。

邁修將體育用品袋扔在門邊,把球棍立在極地特有的玄關——掛滿大衣、堆滿靴子的一個空間,隔開室內外。他掛好大衣,踢掉靴子。現在的他長得很高,有一米八七,進門時必須低頭。

「嘿。」他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你臭得像山羊。」她合起課本。

「兩次射門得分的山羊。」他往後靠,頭枕在沙發椅背上,望著橫過天花板的交叉屋樑。他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有點兒緊張,有點兒軟弱。他忍不住用穿著襪子的腳不停點地,手指快速地敲著扶手。

愛莉注視著他。像平常一樣,她化妝的手法很隨便,好像畫到一半突然不想畫了。她的金髮往後梳成亂亂的馬尾,稍微有點兒偏左。她的美專屬於阿拉斯加少女,渾然天成,不修邊幅,週末時她們不會去逛街看電影,而是去打獵。

「你又來了。」他說。

「什麼?」

「盯著我看,好像我會突然爆炸還是怎樣。」

「不是啦。」她柔聲說,擠出笑容,「只是……你知道。你今天過得不順嗎?」

邁修閉上雙眼嘆息。姐姐拯救了他,毫無疑問。他剛搬來這裡的時候還無法走出哀傷,總是噩夢纏身,幸好有愛莉給他穩穩的支撐,只有她說的話他才聽得進去。不過還是花了很多時間,剛開始三個月,他幾乎沒有開口說話。他們送他去看的心理醫生對他毫無幫助。第一次去諮詢時他就知道,他不願意回應陌生人的幫助,尤其是談話時把他當小孩的人。

是愛莉救了他。她從不放棄,一直關心他的感受。當他好不容易找到能夠表達的言語,他展現出的哀傷無窮無盡、太過驚人。

想起當時他哭得多慘,他依然感到難為情。

他哭的時候,姐姐抱著他輕搖,媽媽如果在世一定也會這樣做。這些年下來,他們姐弟累積出敘述悲傷的詞語,學習說出失去母親的遺憾。他和愛莉聊他們的傷痛,直到再也無話可說。他們也花很多時間默默陪伴,並肩站在河邊拋飛蠅餌釣魚,在阿拉斯加山區的陡峭步道健行。隨著時間的流逝,少年的悲慟變成青年的憤怒,再逐漸化作成人的憂傷,終於到了現在,雖然傷心依舊在,但只是他的一部分,而非整體。最近他們開始聊未來,而不是過去。

這個改變非常重大,他們姐弟都能體會。愛莉一直躲在學業中,以那個超脫的精英世界作為盾牌,抵擋身為女兒失去媽媽的殘酷現實,她一直待在費爾班克斯陪伴邁修。媽媽過世之前,愛莉懷抱很大的夢想,打算搬去紐約或芝加哥那種有公交車、劇場、歌劇院的繁華城市。不過,失去親人的悲傷讓她整個人由內而外重整,就像邁修一樣。現在她知道家人有多重要,不能輕易放棄所愛的人。最近她在考慮搬回開墾園陪爸爸,說不定會和他一起工作。邁修知道他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讓姐姐走不了。他必須推她離巢,否則她會永遠守在他身邊。

「我想回卡尼克讀完高中。」他對著沉默的姐姐說。他猜得到她沒說出口的問題,於是主動回答。「我不能永遠逃避。」

愛莉一臉驚恐,他能理解。她陪他走過最慘的時光,身為姐姐,她擔心他會再次落入抑鬱的深淵:「可是你很喜歡冰球,表現也很出色。」

「再過兩個星期,球季就結束了。我九月就要去上大學。」

「蕾妮。」

她能看穿他的心思,邁修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他和愛莉無話不談,包括蕾妮,以及她的來信對邁修的意義。「萬一她要去外地上大學呢?我想見她,說不定以後沒機會了。」

「你確定你準備好了?回去之後,無論去到哪裡,你都會想起媽媽。」

終於來了,最重大的問題。老實說他不知道是否能夠承受這一切——回到卡尼克,看到那條吞噬媽媽的河流,近距離目睹爸爸的哀傷——不過有一件事他很確定。蕾妮的信件對他而言很重要,甚至可以說那些信救了他,就像愛莉一樣。儘管相隔遙遠,過著不同的生活,蕾妮寄來的信件與照片總能讓他想起自己原本的面貌。

「在這裡也一樣,走到哪裡都會想起她。你不會嗎?」

愛莉緩緩點頭:「我敢發誓,我總是覺得眼角能瞥見她。晚上我會跟她說話。」

他點頭。偶爾早晨剛醒來的時候,會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世界恢復正常,他只是個住在正常家庭的正常少年,媽媽很快就會叫他下樓吃早餐。那樣的早晨,安靜只會讓他更難過。

「要我陪你回去嗎?」

他很想。他希望她在身邊,握著他的手,讓他心情平穩。「不用了。你要到六月才放假。」他聽出自己語氣中的沒把握,知道她也聽出來了。「更何況,我覺得必須自己面對。」

「你知道爸爸很愛你。你回去他一定會很高興。」

他知道。他也知道愛會結冰,形成厚厚的冰層,掩飾藏在底下的漩渦與暗礁。過去幾年,他和爸爸很難交談。哀悼與內疚讓他們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愛莉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等她開口,但她沒有說話。他們都很清楚為什麼,沒什麼好說的。有時候為了前進,必須先後退。雖然他們還很年輕,卻深刻體會了這個道理。還有另一個事實,他們努力掩飾、保護,讓對方不必面對:有時候,後退比前進更痛苦。

或許一直以來,哀慟一直等著邁修回去,在黑暗冰冷中耐心等候。說不定一回到卡尼克,他奮鬥的成果都會化為泡影,他將再次崩潰。

「現在的你比較堅強了。」愛莉說。

「到時候就知道了。」

***

兩週後,邁修駕著姨丈的水上飛機經過水獺灣,側翻轉彎,降低高度,降落在下面平靜的碧藍海面上。他將引擎熄火,漂向那道泛白的木拱門,上面寫著沃克灣。

他爸爸站在碼頭盡頭,雙手垂在兩側,感覺莫名地不知所措,午後豔陽讓他的金髮閃耀著光芒。

邁修由浮筒跳上碼頭,將飛機繫好。他彎腰背對父親,繩子繫好之後繼續保持這樣的姿勢。真正回來需要勇氣,他想爭取一點兒時間凝聚。

終於他站直了轉身。

他爸爸過來了,一把抱住邁修,力道幾乎壓碎他的骨頭。他抱著不放太久,邁修得用力才能吸到氣。爸爸終於後退看著他,愛在他們四周現形,微微發光,這個版本的愛充滿遺憾與回憶,邊緣帶著幾許悲傷,但依然是愛。

距離上次見面才短短幾個月。(只要嚴酷的氣候許可,開墾園繁重的工作略有空當,爸爸就會盡可能去費爾班克斯探望邁修,以及看邁修打冰球,但他們從來不會談起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

爸爸似乎老了,艱辛生活與無情氣候在他的皮膚上留下紋路。他露出笑容,就像他這一生做的每件事情,毫無保留、不需藉口、沒有遺憾、拋開安全網。湯姆·沃克這個人一眼就能被看透,因為他讓你進入他的內心。你立刻就會知道,這個人只會說出眼見的事實,無論別人是否喜歡,他建立了一套人生準則,其他規矩都不重要。邁修沒有見過比爸爸笑得更痛快的人,他只見過他哭一次,在冰上那天,之後再也沒有見過。

「你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高了。」

「我像浩克一樣,一直變大,撐破衣服。」

爸爸拎起邁修的行李箱,帶他走上碼頭,經過幾乎拉斷繫繩的漁船,海鳥在頭頂呱呱鼓譟,海浪拍岸。太陽曬著海草,海浪壓倒苦草,散發出的氣味迎接他回家。

走上階梯頂端,邁修第一次看到那棟巨大的原木房子——正面高聳的船首造型,以及環繞式露臺。梯形窗戶透出溫馨燈光,照亮掛在屋簷上的花盆,裡面依然種著去年就枯死的天竺葵。

媽媽的花盆。

他現在才驚覺,原來時間可以把數年的人生一下子拉回去,一瞬間他回到十四歲,從內在如此深的地方發出哭喊,以至內心彷彿時光超前,等不及想恢復完整。

爸爸繼續往前走。

邁修強迫自己移動。無論往哪裡看,都有很多需要重新利用或整修的東西:一卷卷生鏽的刺網;報廢的牽引機;一臺挖土機的挖鬥,邁修印象中從來沒有用過;煙燻室側倒在地上,以免被冬季狂風吹進海里。他的靴子在泥地上發出咕嘰聲響,留下的每個腳印都立刻被水淹沒,記錄他迴歸的路途。他走過因為日曬雨淋而變成灰色的野餐桌,登上木製階梯,來到漆成紫色的大門前。旁邊掛著一個虎鯨造型的金屬板,鏤空的文字寫著:「歡迎!」(這是邁修送的禮物,媽媽每次看到都會笑。)

淚水湧上眼眶,他急忙抹去,在冷靜穩重的爸爸面前哭哭啼啼,他覺得很難為情。他走進屋內。

感覺和以前一模一樣。客廳裡零散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傢俱,有些是回收再利用,有些是古董,一張老舊的野餐桌鋪著亮黃色桌布,中央放著一個插滿藍色鮮花的花瓶。花瓶周圍放著各式各樣的蠟燭,彷彿中世紀圍著城堡而建的村落,全都是手工以蜂蠟製作,新增玫瑰果精油。到處可以看到媽媽留下的痕跡,他幾乎能夠聽見她的聲音。

屋子裡有帶樹皮的深色原木牆,可以飽覽美景的大窗戶,兩張棕色皮沙發,還有奶奶從外界運來的鋼琴。他走到窗前往外看,透過自己朦朧的倒影看著海灣和碼頭。

他感覺父親來到身後。「歡迎回家。」

家,這個字有很多層次的意義,一個地方,一種情緒,許多回憶。「她走在我前面。」他聽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他聽到爸爸猛抽一口氣。他會阻止邁修嗎,打斷這個他們從來不敢提起的話題?

一瞬間沉默,比吸一口氣的時間還短,然後爸爸用厚重大手按住邁修的肩膀。「誰都管不住你媽。」他淡淡地說,「不是你的錯。」

邁修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有太多話要說,但他們向來絕口不提。這樣的對話要從何開始?

爸爸用力抱緊邁修:「你回來就好,我開心死了。」

「嗯。」邁修沙啞地說,「我也是。」

***

四月中,早上不到七點,晨光便一縷縷變得明亮,照耀大地。蕾妮第一次睜開眼睛時,雖然外面還很黑,但她感覺到季節改變帶來的活力。身為阿拉斯加人,她能夠感受到最初的曙光,看到天色從墨黑變成炭灰。光帶來希望,白天即將來臨,一切將重新好轉。他的狀況也可能改善。

然而今年春天不一樣。即使陽光回來了,她爸爸卻更加惡化,憤怒、激動,而且嫉妒湯姆·沃克。

一種可怕的感覺在蕾妮心中累積,快要發生不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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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風》《冬季花園》《為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