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吧莎莉,在我懷中安歇……
爸爸牽起媽媽的手,帶著她往街上走,隨著音樂的節拍點頭。
蕾妮被獨自留下,站在那裡,困在敵對雙方交火的戰場上。
她一直很清楚阿拉斯加危機四伏——氣候、野獸、突然在腳下破裂的冰層、地震、火山、她爸爸——但這裡的人很團結,互相照應,教導他們如何生存,送他們食物。
現在她感覺這個鎮出現了裂痕,各有主張的兩群人爭辯卡尼克的本質應該是什麼。
可能會越演越烈。
破壞酒館的行為,顯示出爸爸的憤怒有了新的層面。他竟敢公然做出這種行為,她感到很害怕。自從沃克先生和大瑪芝命令爸爸冬季去油管工作,他一直很謹慎。他從來不打媽媽的臉,也不打會看得到淤血的地方。他非常努力控制脾氣,想盡辦法壓抑。他對沃克先生敬而遠之。
現在看來,他似乎不想繼續下去。有什麼東西改變了,他們的生活原本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但現在被打破了。她想起很久以前有過的一個念頭,當時他們還住在安全的西雅圖,感覺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那時她覺得她們母女站在隨時可能坍塌的懸崖上。現在終於發生了嗎?在這裡?
蕾妮沒有察覺湯姆·沃克走過來,直到他開口說話。
「你好像很害怕。」沃克先生說。
「你和我爸爸的紛爭可能會導致卡尼克分裂。」她說,「你應該知道吧?」
「相信我,蕾妮,沒什麼好擔心的。」
蕾妮抬頭看沃克先生。「你錯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
第二天蕾妮去打工的時候,大瑪芝對她說:「你擔心太多了。」過去一年,她在雜貨店打工,負責補貨、清掃存貨上的灰塵、用古老的收款機結賬。她賺的錢足以買很多底片和書。可想而知,爸爸一開始極力反對,但這次媽媽鼓起勇氣對抗,堅持十七歲的孩子放學後要去打工才對。
「這次的破壞行為不是好現象。」蕾妮望向窗外,往被毀的酒館看去。
「唉,男人就是蠢。你該趁早記住這件事。看看那些公麋鹿,它們全速朝對方撞過去,大角羊也是。他們會弄得吵吵鬧鬧、轟轟烈烈,但一點兒意義也沒有。」
蕾妮無法苟同。她看出他的破壞行為造成什麼後果,她周遭的人都受到影響。她以前無法想象,在燒焦木牆上寫幾個字的殺傷力竟然像子彈一樣,射進小鎮的心臟,但現在她知道了。昨晚在大街上的派對像往年一樣熱鬧,狂歡到天色開始變暗,但她看得出鎮民分成兩派,一邊認為改變與進步只有好處,另一邊反對。派對終於結束時,所有人各自散去。
各自散去。這個鎮上的人原本最喜歡做什麼事都要在一起。
***
週六晚上,蕾妮與爸爸媽媽去哈蘭莊園烤肉。結束之後,他們像平常一樣,在泥地上生起很大一堆篝火,圍著喝酒談天。夜晚降臨,天空逐漸變成紫色,讓每個人變成深黑色的影子。
蕾妮坐在門廊上,藉著提燈的光再次閱讀邁修最近寫的一封信,從這裡,她能看見大人聚集在火堆旁。酒壺在眾人手中傳來傳去,從這裡看過去,形狀像黑色土蜂。火堆發出噼啪、噝噝的聲響,但還是能清楚地聽見男人的交談,他們的火氣越來越高漲。
「……佔領我們的鎮……」
「……傲慢的渾蛋,自以為是我們的主子……」
「……接下來他就會引進電力、電視……把這裡變成拉斯韋加斯。」
車頭燈射穿黑暗,院子裡的狗群發狂,吠叫呼號,一輛白色大型雙軸卡車隆隆駛過爛泥,停車時激起泥水。
沃克先生從昂貴的新卡車上下來,邁著自信的步伐昂然走向火堆,態度怡然自得,彷彿這裡是他家。
不妙。
蕾妮摺好信紙塞進後口袋,走下臺階踏進泥地。
火光將爸爸的臉映成橘色。他的包頭垮下來,垂在左耳後面。「看來有人迷路了呢。」他因為喝太多酒所以聲音有點兒奇怪,「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沃克。」
「奇恰客竟然說這種話。」他燦爛的笑容減輕了這句話的羞辱力道,也可能反而加重了。蕾妮無法判斷。
「我來這裡已經快五年了。」爸爸緊緊抿著嘴,幾乎看不見嘴唇。
「這麼久了呀?」沃克先生雄壯的臂膀抱胸,「我的幾雙靴子比你去過阿拉斯加更多地方。」
「給我聽著——」
「乖,不要吵。」沃克先生笑著說。蕾妮看出他的眼睛沒有笑,裡面一點兒笑意也沒有。「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他們的。」他抬抬下巴指著克萊德、唐娜、瑟瑪、泰德。「我從小就認識他們。我還教過克萊德獵鴨子呢,記得嗎,克萊德?小時候,我因為對瑟瑪沒禮貌,結果被她賞了一巴掌。我來找我的朋友,有事跟他們說。」
爸爸一臉不快,而且煩躁。
沃克先生對瑟瑪微笑,她也報以微笑。「我第一次喝啤酒就是和你一起,記得嗎?踢腿麋鹿是我們的酒館,我們的。唐娜,你們在那裡結婚呢。」
唐娜看了丈夫一眼,不知道該不該笑。
「事情是這樣的,老酒館該整修了。我們需要一個可以歡聚談笑玩樂的地方,而且不會有木頭燒焦的臭味,離開時也不會滿身煤灰。不過整修需要很多工程。」沃克先生停頓一下,輪流看著每個人的臉,「也需要很多工人。我可以從荷馬請人過來,給他們四美元的時薪整修酒館,不過,我比較想把錢留在鎮上,給我的好友鄉親。大家都知道,冬天來的時候,口袋裡有點兒零錢很有幫助。」
「時薪四美元?很高呢。」泰德看瑟瑪一眼。
「我希望儘量公道。」沃克先生說。
「哈!」爸爸說,「他想操縱你們、收買你們。不要聽他的話。我們很清楚怎樣對我們的鎮最好,不要他的臭錢。」
瑟瑪厭煩地看了爸爸一眼:「湯姆,這份工作可以做多久?」
他聳肩:「必須在天氣變冷之前完工,瑟瑪。」
「你需要多少工人?」
「有多少我都要。」
瑟瑪後退,轉向泰德,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厄爾?」爸爸說,「你不會任由他做這種事吧?不能只是因為他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狂厄爾滿是皺紋的蒼白臉孔擠成一團,像幹掉的蘋果:「恩特,這裡難得有工作機會。」
蕾妮看出這句話對爸爸的影響,他整張臉暴怒扭曲,吐了一口痰,握緊雙拳。
「我要做。」泰德說。
沃克先生得意地微笑。蕾妮看到他的視線轉向爸爸,停留了一分鐘。「很好。還有誰?」
克萊德上前,爸爸發出像是爆胎的聲音,抓住媽媽的手臂拖著她走向停在莊園另一頭的卡車。蕾妮必須在會吸腳的濃厚泥漿中奔跑才能追上。他們全家上了車。
爸爸踩油門的時候太用力,輪胎在爛泥中空轉了一陣才抓住地。他掛擋倒車,迴轉之後高速駛出敞開的閘門。
媽媽握住蕾妮的手,她們都很清楚最好別開口。他開始自言自語,拍打方向盤,好像要強調他的想法。
「一群該死的白痴……讓他贏……可惡的有錢人,自以為擁有全世界。」
回到小屋,他猛然停下,打到停車擋。
蕾妮和媽媽坐著不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他沒有動,只是透過滿是蚊子屍體的骯髒風擋玻璃,看著煙燻室和後面的黑暗樹叢。天空是很深的紫棕色,點綴著百萬顆明亮的星星。
「下車。」他咬牙切齒,握住方向盤又放開,彷彿觸電般,「我需要思考。」
蕾妮開啟車門,她和媽媽急著想消失,差點兒從車上跌落。她們手牽手,拖著腳步走過爛泥,登上臺階,開啟門,進去之後關上,希望能夠上鎖,但她們知道絕不可以。萬一他發狂,很可能會不惜燒掉房子也要找到媽媽。
蕾妮走到窗前,撥開窗簾往外望。
卡車還在對著夜空噴廢氣,兩道頭燈明亮照耀。
她看到他的身影,依然在自言自語。
蕾妮靠近媽媽說:「搗毀酒館的人就是他。」
「不是啦。他在家,和我一起在睡覺,而且他不會做那種事。」
蕾妮心中有一部分想繼續瞞著媽媽,不想讓她難過,但真相快把蕾妮的靈魂燒出一個洞了,只有說出來才能滅火。她們是夥伴,她和媽媽是一起的,她們之間沒有秘密。「你睡著之後,他開車去鎮上。我看到他扛著斧頭出去,看到卡車後鬥有一罐噴漆。」
媽媽點起一支菸,沉重呼了一口煙。她細瘦的肩膀因為沮喪而垂下。「我還以為……」
蕾妮懂。希望,閃亮迷人,專門拐騙沒有防備的人。她很清楚希望有多誘人、多危險。「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他已經因為失業在火大了,現在又加上酒館的事情——湯姆的事情——他很可能會爆發,做出魯莽的行為。」
蕾妮感受到媽媽的恐懼,以及默默伴隨而來的羞恥:「我們必須非常小心。這件事搞不好會鬧得很大。」
媽媽沉重地嘆息:「哦,這下可好,又多了一件要擔心的事。」
牧場槍戰(o.k.corral):一八八一年發生在美國亞利桑那領地湯姆斯通的一場槍戰,對美國曆史有著深遠影響,象徵法制與犯罪之間的鬥爭。由於改編為許多影視作品而影響著美國的大眾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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