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不正常?」
「天曉得!我認識很多結過婚的人,只有瘋子彼德最幸福。」
「瑪蒂達是隻很特別的鵝。你想吃東西嗎?」
大瑪芝拍拍大肚腩:「當然嘍。我最愛你媽做的燉肉。」
「我去盛一點兒。他們進去房間不會這麼快出來。」蕾妮將切好的肉包起來,用放在水槽旁桶裡的水洗手。她進廚房,把收音機開到最大聲,但依然掩蓋不了臥房裡久別重逢的熱情。
***
四月,冰雪開始融化,萬物復甦,熱鬧嘈雜。這裡的人稱之為「破春」,不難理解為什麼。這個季節陽光回來,照耀著漫長冬季留下的髒汙大地。世界震動,想甩掉寒冷,發出類似大型機器運作的聲音。房屋大小的冰塊崩落,順水流往下游,碰撞所有經過的東西。樹木悶聲抱怨,因為溼潤的土地不夠穩固而倒下。
遺失在大雪中的物品重新出現:被風吹走的帽子、一卷繩索、扔進雪堆裡的啤酒罐漂浮在泥濘的路面上。黑色松針堆在汙濁水坑中,暴風吹落的樹枝浮在水面上,從各個角落往下流。羊群站在會將人往下吸的爛泥中,爛泥深到它們膝蓋的位置,用再多幹草也吸不乾淨。
樹旁的雪洞積水,流向路邊,只要一挖地就會冒出來,提醒大家阿拉斯加其實是雨林。無論站在哪裡都會聽到冰裂開的聲音,水從樹梢與屋簷落下,整條馬路邊都在滴水,已經過度飽和的地面上只要有任何凹陷,就會立刻積水。
動物從躲藏的地方出來。熊爬出洞窟,踏著笨重的腳步下山覓食。麋鹿和熊在鎮上從容漫步。所有人轉彎的時候都會放慢速度。成群野鴨和野雁歸來,呱呱叫著停在海灣的波浪上。鳥兒迴歸宣告春季來臨。大自然正在進行春季大掃除,清除冰雪、寒冷、嚴霜,擦乾淨窗戶讓陽光照進來。
漫長嚴酷的冬季中,黑暗讓世界變得有如塵埃般微小。春季總是彷彿復仇一般歸來,給他們像今天這樣的晴朗日子。
美麗的藍色傍晚,天空的顏色有如舊牛仔布。
蕾妮穿上xtratuf牌的橡膠靴,到外面喂牲口。現在他們有七隻羊、十三隻雞、四隻鴨。她在深及腳踝的爛泥中緩慢走動,沿著爸爸上次出門時留下的胎痕前進。她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轉向那個悅耳的聲音,看著他們家通往外面世界的海灣。那裡依然是一片彎彎的野地,幾棵連根拔起的樹倒在地上,海水恣意瘋狂地湧入又退去。每天兩次,急速湧入的海水會淹沒海灣,不知情的遊客可能還來不及發現危險就已經受困或被滅頂。即使在自家的後院裡,她也絕不會掉以輕心,不過當潮水湧入,拍打滿是貝殼的海岸,那樣的美景總是令她忘記呼吸,屢試不爽。
現在她看到遊客划著輕艇,五顏六色的船隊從水面上漂過。
媽媽來到蕾妮身邊,她身上有著熟悉的氣味——香菸、玫瑰果香皂、薰衣草護手霜。只要聞到這個香味,蕾妮就會想起媽媽。媽媽一手搭著蕾妮的肩,調皮地撞一下她的屁股。
她們看著小艇划進海灣,聽著遊客的歡笑在海面迴盪。蕾妮很想知道這些外界的孩子的人生是怎樣的,他們在夏季來到北方,扛著背包登山,夢想能夠在「遠離塵囂」的地方生活,然後再回到位於郊區的家中,重拾瞬息萬變的生活。
她們身後,紅色卡車隆隆發動。「你們兩個,該出發了。」爸爸大喊。
媽媽牽起蕾妮的手。她們轉身,朝爸爸走去。
到了爸爸身邊,蕾妮說:「這次開會,我們不該去。」
爸爸看著她。在阿拉斯加的這些年,他老了很多,變得瘦削結實。他的眼角與凹陷的臉頰都出現了皺紋。「為什麼?」
「去了你只會不高興。」
「你以為我會怕那些姓沃克的傢伙?你覺得我沒種?」
「爸爸——」
卡尼克改頭換面,和他們剛來時非常不一樣,爸爸痛恨所有改變。他討厭載遊客從荷馬過來的渡船。他討厭必須放慢車速,因為遊客走在馬路中間,目瞪口呆地到處遊蕩,指著每隻鷹和海豹。他討厭鎮上新的釣魚觀光產業,因為太熱門,所以有時候餐館會沒有空位。他討厭來觀光的人,他說他們只會到處亂看。他討厭這一切,但最討厭的莫過於新搬來的外地人,他們在小鎮附近蓋房子,用籬笆圈地、建造車庫。
在這個溫暖的春季傍晚,全新的食釣店(賣零食和釣具的地方)生意很好,冰激凌店門外大排長龍。幾個大膽的遊客跑到大馬路上拍照,交談的音量太大,嚇到拴在路邊的幾條狗。
踢腿麋鹿酒館貼著一張告示:星期六晚上七點舉行鎮民大會。
「這裡變成西雅圖了嗎?」爸爸嘀咕。
「上次開會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媽媽說,「那次湯姆捐獻木材整修碼頭。」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找地方停車,「你以為我需要你說?我怎麼可能忘記?湯姆·沃克自以為了不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他把車停在焦黑的踢腿麋鹿酒館前。酒館敞開大門迎接鎮民。
蕾妮跟著爸媽進去。
鎮上發生了那麼多變化,只有這裡始終如一。只要這裡有酒賣,卡尼克居民不在乎燒黑的牆壁與焦臭味。
酒館裡已經擠滿了人。穿著法蘭絨襯衫的男男女女圍在吧檯前(以男性居多)。幾條瘦狗窩在吧檯凳下面,不敢幹擾店裡的人。酒館裡播放著音樂,所有人同時在說話。一條狗跟著嚎叫,但只叫了一聲就挨踢,它趕緊閉嘴。
狂厄爾看到他們,揮揮手。
爸爸點頭,走向吧檯。
老吉姆守著吧檯,數十年如一日。他的牙齒全掉光了,眼睛溼溼黏黏的,鬍子稀疏,寡言少語。他在吧檯裡動作很慢,但待人和氣。大家都知道老吉姆願意讓客人賒賬,也願意客人用麋鹿肉交換酒。聽說湯姆的爸爸在一九四二年建造這間酒館時就是這樣了。
「威士忌,雙份。」爸爸對吉姆大喊,「給我老婆一瓶雷尼爾啤酒。」他拿出一沓在油管賺來的鈔票,用力往吧檯上一拍。
他端著威士忌和媽媽的啤酒,走向一個陰暗的角落,厄爾、瑟瑪、泰德、克萊德和哈蘭家的其他人都在那裡,各式各樣的塑膠椅圍著一個倒放的酒桶。
瑟瑪抬頭對媽媽微笑,將一張白色塑膠椅拉到她身邊。媽媽坐下,兩個女人立刻頭靠著頭開始聊天。過去幾年,她們兩個成為好朋友。這些年來,蕾妮逐漸瞭解瑟瑪,她就像每個有膽量在阿拉斯加荒野生活的女人一樣,強悍、穩重、誠實到不留情面。不過最好不要輕易招惹她。
「嘿,蕾妮。」娃娃微笑著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牙。這可憐的孩子,她的牙齒有些從粉紅牙齦往內長,有些往斜里長。她的金髮有如光輪,像鳥窩一樣卡著樹葉和樹枝。她的運動衣太大,褲子太短,羊毛襪和踝靴上方至少露出七釐米小腿,像茅根一樣細瘦。
蕾妮坐在八歲小女生旁邊:「嘿,娃娃。」
「艾索昨天在家,我差點兒拿弓箭射他。」她笑嘻嘻地說,「老天,他真是個討厭鬼。」
蕾妮憋住笑。
「有新照片可以給我看嗎?」
「當然有。下次我們去你家的時候,我會帶去。」蕾妮靠在燒焦的原木牆上。娃娃靠在她身邊。
前面的吧檯響起鐘聲。
交談聲降低,但沒有完全停止。鎮民大會或許是荒野居民接受的例行活動,但擠滿阿拉斯加人的地方不可能徹底安靜。
湯姆·沃克滿臉笑容地走進吧檯:「嘿,各位鄉親,感謝大家來開會。我看到現場有很多老朋友,也有不少新面孔。新來的鄉親,你們好,歡迎來到卡尼克。我相信一定有人不認識我,我先自我介紹,我叫湯姆·沃克。我父親艾克哈·沃克來到阿拉斯加的時候,你們大部分的人都還沒有出生。他來這裡淘金,不過卻靠土地起家,就在卡尼克鎮上。他和我的母親開墾了約兩點四三平方千米的土地,取得所有權。」
「又來了。」爸爸酸溜溜地對著酒杯說,「接下來他一定會搬出他的州長死黨,說他們小時候一起去釣螃蟹的陳年往事。老天……」
「我的家族三代都住在同一塊土地上。這裡不只是我們生活的地方,還是我們的根。不過時代在改變,你們都很清楚我的意思。新面孔就是改變的證明。阿拉斯加非常神奇,是最後的疆界。大家都希望在改變更多之前,來看看我們的州。」
「所以呢?」有人大聲說。
「觀光客湧入。國王鮭魚季的時候,他們佔據基奈河岸,他們在我們的水域劃獨木舟,他們擠滿渡船,一批批來到碼頭。郵輪會帶來更多人,不是區區幾百,而是成千上萬。我知道過去兩年泰德的觀光釣魚生意業績翻倍,餐館經常沒位子。聽說夏季的時候,從塞爾多維亞和荷馬開來的渡輪每天都會載滿遊客。」
「我們就是不想要那樣才會搬來這裡。」爸爸大喊。
「湯姆,你說這些是為了什麼?」坐在角落的大瑪芝高聲問。
「瑪芝,問得很好。」沃克先生說,「我決定花錢整修踢腿麋鹿,讓這家老店煥然一新。我們每次來喝酒都弄得手掌和褲子髒兮兮的,是時候該有新酒館了。」
有人大聲歡呼表示贊同。
爸爸站起來:「你以為我們需要像城市一樣的酒吧?你以為我們需要歡迎那些穿涼鞋、掛著相機跑來的白痴?」
大家轉頭看爸爸。
「我認為刷刷油漆、放點兒冰塊不會有壞處。」沃克先生心平氣和地說。
大家都笑了。
「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遠離外界,遠離那個亂七八糟的世界。我主張大家一起對大人物先生說不,我們不需要改善這家酒館。奇恰客要喝酒就去鹹狗酒館吧。」
「真是的,我又不是要建一座橋通往大陸。」沃克先生說,「別忘了,這個鎮是我父親建造的。你還在外界參加小聯盟徵選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家酒館工作了。這家店完全屬於我。」他停頓一下。「徹徹底底。你忘記了嗎?現在想想,那家舊旅舍好像也該整修一下,遊客需要住宿的地方。哎呀,乾脆取名叫吉妮娃旅舍好了。她一定會喜歡。」
沃克先生故意刺激爸爸,蕾妮從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來。這兩個人之間永遠存在敵意。哦,他們努力掩飾,儘量互相迴避,但那份敵意永遠都在,只是這次沃克先生不肯讓步。
「媽的,你相信嗎?」爸爸對狂厄爾說,「接下來還有什麼新花招?賭場?摩天輪?」
狂厄爾皺著眉頭站起來:「湯姆,先等一下——」
「厄爾,只是十個房間而已。」沃克先生不溫不火地說,「一百年前,俄國毛皮商人走在這裡的街道上的時候,那家旅舍已經在營業了。旅舍是我們歷史的一部分,現在卻被木板封起來,像個一身黑衣的寡婦。我會讓它重新綻放光彩。」他停頓一下,直直看著爸爸。「我要改善這個鎮,沒有人能阻止我。」
「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能讓我們乖乖聽話!」爸爸大喊。
「恩特,」瑟瑪說,「我覺得你太小題大做了。」
恩特怒瞪瑟瑪:「我們不要一堆遊客爬上我們的屁股。我們要抗爭。去他媽的——」
沃克先生伸手敲吧檯上方的鐘。「酒水由本店招待。」他微笑著說。
大家立刻鼓譟起來,鼓掌、歡呼,爭先恐後地擠到吧檯前。
「不要被他用幾杯免費的酒收買了。」爸爸大喊,「他的想法爛透了。如果我們想住在城市裡,早就去別的地方了,媽的。萬一他不肯就此罷休呢?」
大瑪芝側身擠到他旁邊。「恩特,你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她穿著長度到膝蓋的手工串珠麂皮外套,裡面的法蘭絨睡褲塞進毛皮雪靴裡。「你在碼頭修理船隻引擎賺錢,有人逼你申請執照嗎?沒有。我們不會做那種事。就算湯姆想把這裡變成芭比夢幻屋,也沒有人會說不可以。這就是我們來到這裡的原因,做我們想做的事,而不是你要我們做的事。」
「我這輩子一直受他那種人的氣。」
「是嗎?說不定是你有問題,不是他。」大瑪芝說。
「給我閉嘴。」爸爸怒吼,「過來,蕾妮。」他抓住媽媽的上臂,拉著她離開酒館。
「歐布萊特!」
蕾妮聽見沃克先生洪亮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爸爸已經快到門口了,這時停下來轉過身,把媽媽拉到身邊。她腳步踉蹌,差點兒摔倒。
沃克先生走向爸爸,一群人跟著過去,靠得很近,每個人都端著酒。乍看之下,沃克先生很輕鬆自在,但他的眼神,加上看著媽媽時抿嘴的動作,感覺得出來他其實非常憤慨。
「別這樣,歐布萊特。不要跑掉嘛,要敦親睦鄰呀。」沃克先生說,「老兄,這個計劃可以讓大家賺錢,而且改變很自然,無法避免。」
「我不會讓你改變我們的鎮。」爸爸說,「你再有錢,我也不當一回事。」
「你終究得接受。」沃克先生說,「你別無選擇,乾脆有風度地認輸吧。快進來喝一杯。」
風度?
到現在沃克先生還不懂嗎?
爸爸對任何事都不會輕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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