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七歲的蕾妮在大雪中沉穩地駕馭雪地機動車。她獨自在廣袤的冬季原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她跟隨車頭燈的指示,轉向通往舊礦場的路。過了一千六百米左右,大路變成小徑,蜿蜒起伏。拖在後面的塑膠雪橇在雪地上碰撞,現在裡面沒有東西,她希望很快就會載上獵物。爸爸至少說對了一件事:蕾妮成了神槍手。

她駛過路堤,繞過樹木和結冰的河流,有時候她會在雪地機動車上飛起來,打滑失控;有時候她會因為歡喜和害怕而尖叫。在這裡,她徹底暢快自在。

越往高處去,樹木逐漸變得稀疏、矮小、瘦弱。她開始看到嶙峋峭壁,露出地面的花崗岩覆蓋著白雪。

她繼續前進,下坡、轉彎,撞穿一道積雪,避開幾根枯樹幹。她必須全神貫注地駕駛,不能分心思考和感受其他事物。

上了山丘,雪地機動車往左滑,失去抓地力。她鬆開油門,降低速度,最後停下來。

她通過人造橡膠面罩的小孔用力呼吸。蕾妮看看四周,刀鋒般的山峰、藍白冰河、黑色花崗岩。昏暗的灰色日光下,一切都變成黑白灰,到處是銳利邊緣、嶙峋峭壁的單色調世界。已經三月底了,冬季來到盡頭,然而在這裡,在這不合時節的低溫中,依然嚴寒刺骨。

她下車後不停發抖。在這種高海拔的地方,即使穿著層層厚重衣物,她依然覺得冷。她奮力抵抗強風,解下背包和雪鞋。

大雪橫向飛來。她把雪地機動車推到大樹下,用油布蓋好,雖然效果有限,但多少有點兒保護作用。雪地機動車頂多只能騎到這裡。

天空稍微變亮一點兒。每次呼吸,日光便稍微擴大一些。

小徑轉向上,通往一座陡峭山峰,路越來越窄。走了不到八百米,她看到一堆凍結的羊糞,於是跟著腳印往高處爬。

她拿出望遠鏡,搜尋周圍一片雪白的山地。

那裡有一隻米白色的大角羊,頂著巨大的彎角,走在一道山脊上,四蹄在積雪的崎嶇地面上靈巧移動。

她腳步謹慎,沿著狹窄的山脊前進,往上爬進樹林裡。她在那裡再次發現它的蹤跡,一路跟著走到一條冰凍的河邊。

新鮮的糞便。

大角羊在這裡過河,踩破冰層,遊過寒冷的河流。大片的冰凸起,在水中載浮載沉,因為旁邊的冰層很堅固,所以無法漂走。

一棵老樹橫在冰上,上凍的枝丫散開,沿著樹幹有幾處河水流動。

她仔細觀察。大雪盤旋吹拂冰面,積在樹幹的一邊,另一邊則像小龍捲風一樣散開。有些地方的積雪完全被吹散,留下裂開的晶瑩銀白冰層。她知道在這裡過河很危險,但繞路可能得花上好幾個小時,而且天曉得有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過去。她大老遠來到這裡,不能空手而回。

蕾妮拉緊背包,綁好獵槍,脫掉雪鞋綁在背包上。

她低頭看著那棵樹,直徑大約六十釐米,樹皮剝落、結冰,到處積雪結冰,她做個深呼吸,爬上樹幹。

世界瞬間收縮,變成像樹幹一樣小、河面一樣寬。粗糙的樹皮刺進她的膝蓋。冰和樹皮的氣味充斥她的鼻子。四周響起冰破裂的聲音,有如來復槍發射的巨響。

她順著樹幹往前望。

那裡,對岸,她只要想著那裡就好,不要聽冰層裂開的聲音,也不要看底下奔流的冰冷河水,更不要想會掉下去這件事。

一點兒又一點兒,她手腳並用往前爬,風呼嘯吹過,用力推她,雪花點點沾在她身上。

冰猛烈、響亮地裂開。樹往下落,在她眼前穿透冰層,沉下去又彈起來。冰冷的河水濺起,積聚在冰層上,映著幽微的日光。

蕾妮趴下。樹發出深沉的咔咔聲響,然後下沉到更深的地方,撞到東西。

樹幹彈回時,她差點兒跌落。

她急忙站起來,伸出雙臂保持平衡。腳下的樹彷彿在呼吸,擴張、收縮、移動。

距離對岸還有大約兩米。她想到邁修的媽媽,她的遺體出現在距離落水處幾千米的地方,慘遭動物啃食。她絕對不可以踩破冰層跌下去。很難說屍體會出現在什麼地方,阿拉斯加的河水流向四面八方,揭露出應該永遠深藏的秘密。

她迅速往前跑。接近對岸時,她縱身一跳,高高躍起,手腳揮舞,彷彿想要飛起來,然後重重落在對岸冰雪覆蓋的岩石上。

血。

她嚐到血味,口中溫熱的金屬滋味,感覺血流下冰涼的臉頰。

她突然開始發抖,察覺衣服溼了,不知道是因為流汗,還是被河水濺到,手腕和靴子上都有小水滴。她的手套溼了,靴子也溼了,但幸好都是防水的。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檢查傷勢。她的前額破皮,咬到舌頭。派克大衣的袖子溼了,好像有一點兒水從領口噴進去,但不太嚴重。

她重新拉好背包,拿起來復槍,再次出發,漸漸離開河流,但保持在能看到的距離。

雪掃過她的兜帽,鑽進去積在臉頰上,她繼續跟蹤腳印和糞便,一路往上,穿過凸出的岩石架。在這樣的高度,世界在白雪中一片死寂,雪花與她撥出的白煙讓視線變得朦朧。

她突然聽見聲音。樹枝折斷,羊蹄滑過岩石。她聞到獵物的氣味,躲進兩棵白雪覆蓋的樹木之間,舉起槍。

她從瞄準器看過去,找到了那隻大角羊,瞄準。

她保持呼吸平穩。

等候時機。

扣下扳機。

羊沒有發出聲音。完美一擊,正中目標。沒有痛苦,羊先是跪倒,然後整個倒下,滑落岩石,停在積雪的岩石架上。

她朝獵物走去,在雪中跋涉。她想現場處理好,儘快把肉裝進背包裡。基本上這算違法盜獵,大角羊的狩獵季是秋天,但冰箱裡沒肉就是沒肉,墾荒的人總得生存。她估計這隻羊處理完畢之後大概會有九十斤的肉。揹著這麼重的東西走回停放雪地機動車的地方,這條路將非常漫長。

***

蕾妮操縱雪地機動車駛過雪白的長長車道,往開墾園前進。她小心控制油門,慢慢騎,留意每個坑洞與轉彎。

過去四年,她變得像阿拉斯加的所有東西一樣:野性不羈。她的頭髮長度幾乎到腰(她從來不覺得有必要剪),顏色變成很深的紅木色調。嬰兒肥的少女臉蛋變瘦,輪廓分明,雀斑消失,乳白肌膚襯出一雙水藍眼眸。

下個月,爸爸就會回到小屋。自從那天湯姆·沃克和大瑪芝來過之後,爸爸一直遵守他們的約定。或許滿懷怨恨、態度惡劣,但他聽從他們的「命令」。每年感恩節過後,他就會離開(通常這時候,他做噩夢的次數會增加,會開始自言自語、挑釁尋事),去北坡修築油管。他賺了很多錢,每個星期都寄回家。她們用這筆錢整修開墾園,過起安穩的生活。現在她們養牛、羊、雞,擁有一艘捕魚用的鋁製快艇,圓頂溫室裡的菜園欣欣向榮。她們賣掉麵包車,換了一輛還算不錯的卡車。現在麵包車變成一位老隱士的家,遠在麥卡錫附近的森林裡。

爸爸依然很難相處,陰晴不定、愛鬧情緒、乖戾暴躁。他對沃克先生的憎惡嚴重到危險的程度,一點點挫折(或是威士忌加上狂厄爾)就會讓他爆發,不過他並不蠢,他知道湯姆·沃克和大瑪芝隨時盯著他。

媽媽依然會說:「他改很多了,你不覺得嗎?」蕾妮有時候會相信。也可能她們只是適應了環境,就像在冬季換上白羽毛的雷鳥。

他去油管工地之前,天色逐漸變黑的那一個月,以及他回家探望的冬季週末,她們像科學家一樣仔細觀察爸爸的情緒,如果發現他一隻眼睛微抽就要小心,那表示他的焦慮開始上升。蕾妮學會趁他爆炸之前拆除引線,如果來不及,就先閃到一邊去。她得到的慘痛教訓是,她出面干預只會害媽媽被打得更慘。

她騎著雪地機動車進入一片雪白的前院,看到湯姆·沃克的大型雙軸卡車停在大瑪芝的萬國收割機卡車旁。

蕾妮將雪地機動車停在雞窩與小屋之間,一下車,她的靴子立刻陷進表面結冰的積雪中。在開墾園這裡,天氣變得很快,越來越暖。過不了多久,屋簷上的冰柱就會開始融化,滴滴答答個不停。

她從雪地機動車拖著的紅色塑膠雪橇上卸下在野外處理好的獵物,將裝在白色袋子裡的血淋淋的羊肉扛在肩頭。跋涉經過牲口,它們看到她,紛紛發出各種叫聲。她登上整修之後變得穩固的臺階,進入小屋。

屋裡溫暖明亮。幾秒前,她呼吸還有白霧,進來之後就沒有了。發電機運作時發出像割草機的聲音,為屋內提供電力照明。黑色的小柴火暖爐散發熱氣,依舊是他們剛搬來時就有的那一個。

廚房裡新的流理臺上,大型手提錄音帶音響播放著音樂。有人調大音量,那首歌是比吉斯合唱團的迪斯科舞曲。烤麵包和烤肉香氣四溢,整間小屋都聞得到。

感覺得出來爸爸不在。他離開的時候,家裡的氣氛完全不一樣。

大瑪芝和沃克先生坐在餐桌旁玩牌,這張桌子是去年夏天爸爸做的。

「嘿,蕾妮。看著他們,別讓他們作弊。」媽媽在廚房大喊。這些年來廚房逐漸整修,添購了瓦斯烤箱爐具和冰箱。沃克先生為流理臺鋪設瓷磚,送來一個比較好的水槽。她們依然沒有自來水,屋裡也沒有廁所。大瑪芝做了一個碗盤架,她們每次去荷馬的救世軍二手店都會添購餐具。

「哦,他們正在作弊。」蕾妮笑著說。

「我可沒有。」大瑪芝拿起馴鹿香腸塞進嘴裡,「我不必作弊就能讓這兩個人輸得慘兮兮。快過來,蕾妮,跟你玩才有點兒挑戰。」

沃克先生大笑著站起來,椅腳刮過雲杉木地板。「看來有人獵到羊嘍。」他從水槽下面拿出白色大塑膠布鋪在地上。

蕾妮將袋子重重放在塑膠布上,然後在旁邊跪下。「沒錯。」她說,「在波特山脊那裡。」她開啟袋子,拿出在野外處理過的羊屍。

沃克先生磨利烏魯刀之後交給她。

蕾妮動手將後腿肉分割成肉排和燒烤肉塊,去除肉上泛著銀光的筋。

媽媽由廚房出來,滿臉笑容。在冬季,她似乎一直笑嘻嘻的。她在阿拉斯加變得茁壯,就像蕾妮一樣。很諷刺,她們兩個都覺得冬季最安全,雖然世界變得很小、很危險。爸爸不在,她們終於可以自在地呼吸。現在她們母女一樣高了。因為以蛋白質為主食,她們的體形像芭蕾舞者一樣精瘦輕盈。

媽媽在餐桌邊坐下,然後說:「這次我贏定了。你們最好先想想該怎麼打。」

「真的會贏?」沃克先生說,「還是像平常一樣只是差點兒會贏?」

媽媽大笑。「湯姆,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的厲害。」她開始發牌。

蕾妮在冬天會稍微假裝,就像在夏天一樣。例如此刻,她假裝沒發現媽媽和沃克先生看彼此的眼神,他們都小心避免肢體接觸。媽媽提起他的名字時偶爾會嘆息。

有些事情太危險,他們都很清楚,尤其是感情。

蕾妮彎腰切肉。她太專心在刀子上,以至慢了半拍才聽見引擎聲。然後她看到車頭燈由窗戶射進來,斷斷續續的強光照亮屋內。

不久之後,小屋的門開了,爸爸走進來。他戴著褪色磨損的卡車司機帽,低低壓在眉心上,長長的鬍鬚沒有打理。在油管工地待了幾個月,他變得精壯剽悍,感覺得出來酒喝得太多、飯吃得太少。嚴酷氣候讓他長出皺紋,皮膚像皮革。

媽媽連忙站起來,神情焦慮。她在冬季儲存的歡樂瞬間蒸發。「恩特,你提早回來了!你應該先告訴我你要回來。」

「可不是,」他說,「看得出來你為什麼想知道。」

「只是鄰居聚在一起玩牌而已。」沃克先生推開椅子站起來,「不過我們該走了,讓你們好好享受天倫之樂。」他經過爸爸(爸爸沒有後退讓路,沃克先生不得不改道),拿起掛在門邊的派克大衣穿上。「謝謝招待。」

他離開之後,媽媽注視爸爸,她的臉色慘白,嘴巴微張,有種好像喘不過氣的憂慮神情。

大瑪芝站起來,一手摟住爸爸拉過去,力道之大,讓他猛噓一口氣。「我來不及收拾東西,所以今晚先住在這裡。你應該不介意吧?我相信你不會。」

爸爸完全沒有看大瑪芝,眼裡只有媽媽:「大塊頭女人想做什麼,我哪有資格多嘴?」

大瑪芝大笑著走開。她躺在沙發上,穿著拖鞋的腳架在新茶几上。安克雷奇有家飯店倒閉出清,她們買下了這張沙發。

媽媽急忙走向爸爸,伸出雙手將他擁入懷中。「嘿。」她呢喃,親吻他的喉嚨,「我好想你。」

「我被開除了,那群王八蛋。」

「可憐的恩特,」媽媽說,「你總是走黴運。」

他輕觸媽媽的臉,抬起她的下巴,激情熱吻。「老天,我愛你。」他貼著她的嘴唇說。他的觸控讓她發出呻吟,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他們往臥房走去,撥開珠簾時發出叮噹聲響,顯然完全沒有意識到屋裡還有其他人。蕾妮聽見他們倒在床上,老舊彈簧嘎嘎作響,他們的呼吸加速。

蕾妮跪坐在地上。老天,她實在無法理解爸爸媽媽的關係。蕾妮覺得很可恥,她們母女對爸爸的愛始終無法動搖,讓她感到難受苦惱。他們全家都有病,她知道。從大瑪芝憐憫的眼神中也看得出來,她偶爾會那樣看媽媽。

「孩子,這樣不正常。」大瑪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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