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妮和媽媽手牽手走在路上,感覺像航天員走在不適合人居住的白色外星大地。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她們的腳步聲。
她們終於到鎮上時,中午已經過了很久。
所有東西都顯得無精打采。棧道變成一片籠罩白雪的冰。所有屋簷都掛著冰柱,每個表面都積雪。港口波濤洶湧,白浪將漁船甩來甩去,拉扯繫繩。
踢腿麋鹿酒館已經開始營業了,也可能是還沒打烊。燈光透出琥珀色玻璃,像一片片奶油,感覺很溫馨。店門前停著幾輛車,卡車、全地形沙灘車、雪地機動車,但數量不多。這種天氣很少有人願意出門。
蕾妮用手肘推推媽媽,朝停在酒館附近的麵包車撇頭。
她們兩個都沒有動。媽媽說:「他看到我們一定會很不高興。」
這麼說還太客氣,蕾妮想。
馬路對面,雜貨店開門了,蕾妮聽到迎客鈴的聲音,感覺很遙遠。
湯姆·沃克從店裡走出來,搬著一大箱物資。雪花落在他的金色長髮上。
他看到她們,停下腳步。
蕾妮瞬間清楚地意識到她和媽媽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她們站在深度及膝的積雪中,臉凍得發紅,頭髮被雪染白、結冰。沒有人會在這種天氣出來散步。沃克先生將那箱東西放上卡車,推到靠近車頭的地方。大瑪芝跟著從店裡走出來。蕾妮看到他們互使眼色、蹙眉,然後朝蕾妮和媽媽走來。
「嘿,珂拉。」沃克先生說,「天氣這麼差,你們怎麼會出門?」
媽媽打個冷戰,全身發抖,牙齒上下敲擊:「昨天晚上,狼群攻擊了我們家。我不、不知道有多少隻。它們咬、咬死了所有羊和雞,畜欄和雞窩也全毀了。」
「恩特有打死狼嗎?要不要幫你們剝皮?狼皮很值錢——」
「沒、沒有。」媽媽說,「那時候很黑。我只是來……訂購新的雞。」她看了大瑪芝一眼,「瑪芝,下次你去荷馬的時候幫我帶。我們還要一些米和豆子,可是……我們沒有錢了。我可以幫忙洗衣、縫補,我很會做針線活。」
蕾妮看到大瑪芝咬牙切齒,聽到她低聲咒罵:「他把你們丟在家裡。狼群跑去攻擊,你們很可能也會沒命。」
「我們沒事,我們躲在家裡沒有出去。」媽媽說。
「他在哪裡?」沃克先生輕聲問。
「我、我們不知道。」媽媽說。
「在踢腿麋鹿酒館。」大瑪芝說,「他的車在那裡。」
「湯姆,不要。」媽媽說,但已經來不及了。沃克先生在安靜的街道上大步前進,腳步揚起積雪。
媽媽和大瑪芝急忙追上他,蕾妮也跟去,她們因為太急而在冰上打滑。
「不要這樣,湯姆,真的。」媽媽說。
他開啟酒館的門。蕾妮立刻聞到一股臭味:潮溼的羊毛、骯髒的人體、未乾的狗毛、燒焦的木頭。
才剛過中午,即使不算駝背無牙的老酒保,店裡也至少有五個人,噪聲喧鬧。有人把威士忌酒桶做成的桌子當鼓敲,一臺電池式收音機大聲播放《壞壞的勒羅伊·布朗》,所有人都在說話。
「對、對、對。」狂厄爾大聲說,他的眼神渙散,「他們的第一步就是佔領銀行。」
「然後搶走我們的土地。」克萊德口齒不清地說。
「媽的,他們休想搶走老子的地。」這是她的爸爸。他站在一盞垂吊的燈下面,整個人搖搖晃晃,眼睛充血。「沒有人能搶走我的東西。」
「恩特·歐布萊特,你這個王八蛋。」沃克先生怒斥道。
爸爸搖晃一下,轉過身。他來回看著沃克先生和媽媽,困惑變成憤怒。「搞什麼鬼?」
沃克先生衝過去,撞開幾張椅子。狂厄爾急忙讓開,不敢擋他的路。「歐布萊特,昨天晚上,你家遭到狼群襲擊,狼群。」他強調。
爸爸的視線轉向媽媽:「狼群?」
「我們沒事。」她緊握住戴著手套的雙手。
「你會害老婆、女兒沒命。」沃克先生說。
「給我聽清楚——」
「不,是你要給我聽清楚。什麼都不懂就跑來北方的奇恰客很多,你不是第一個。你甚至不是最蠢的,比你蠢的大有人在,但不照顧妻子的男人……」
「湯姆,你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沒有照顧好老婆?」爸爸說。
沃克先生抓住爸爸的一隻耳朵用力扯,爸爸像個小女生一樣尖聲慘叫。他拖著爸爸走出臭氣沖天的酒吧來到馬路上。「我應該踹得你滿地爬才對。」沃克先生厲聲說。
「湯姆,」媽媽哀求,「拜託,不要把狀況搞得更糟。」
沃克先生放手轉身,看到媽媽站在旁邊,一臉驚恐,幾乎快哭出來。蕾妮看出他將自己從暴怒的邊緣拉回來。她第一次看到有男人肯這麼做。
他靜止不動,皺著眉頭,低聲嘀咕了幾句,拉著爸爸走向麵包車。他開啟車門,把爸爸舉起來放在前座上,動作非常輕鬆,彷彿抱小孩一樣。「你真可恥。」
他用力關上車門,然後走向媽媽。
蕾妮聽到他說:「你不會有事吧?」
媽媽的回答很小聲,蕾妮聽不見,但她似乎聽到沃克先生悄悄說殺死他,然後看到媽媽搖頭。
沃克先生碰碰她的手臂,一下子而已,才一秒鐘,但蕾妮看見了。
媽媽對他悽楚一笑,然後說:「蕾妮,你先上車。」她的視線沒有離開他。
蕾妮聽話地上車。
媽媽坐上駕駛座,發動麵包車。
回家的路上,蕾妮看出爸爸心中的狂怒不斷累積,徵兆很明顯:他的鼻翼不時翕動,雙手握拳又鬆開,還有那些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是個愛說話的人,尤其是最近,尤其在冬季,他總是有話可說,但現在他緊緊抿著嘴。
蕾妮非常緊張,感覺像綁在木樁上的繩索,被風不停拉扯。繩索雖然極力抵抗,但非常勉強,逐漸滑脫。倘若繩索綁得不夠牢,很可能會鬆開被吹走,甚至連木樁也會被狂風拔起。
爸爸太安靜,絕對有問題,或者該說是所有問題中最大的一個。
爸爸身上散發的沉默逐漸擴張,刺激著她的神經。
他的耳朵依然有著桃紅色的痕跡,那是沃克先生捏住的地方。沃克先生把爸爸拽出酒館,當眾羞辱他。
蕾妮從來沒看過有人那樣對待爸爸,她知道結果一定很慘。
麵包車猛然停在小屋前,在雪地上稍微打滑。
媽媽熄火,原本還有引擎的隆隆聲響可以稍微掩飾他們之間與周圍的寂靜,但現在寂靜開始擴散,變得更加沉重。
蕾妮和媽媽急忙下車,讓爸爸獨自留在車上。
接近小屋時,她們再次看到狼群肆虐的慘狀。白雪覆蓋的現場,柱子和木板上積起了小雪堆。塑膠網糾結成一團由積雪中冒出。一道門半掩著。到處都有血凝結成的粉紅的冰和凍硬的血肉,主要出現在樹下沒有積雪的地方,但木板上也有,還能看見幾根彩色的羽毛。
媽媽牽起蕾妮的手,帶她穿過前院,進入小屋。她用力關上門。
「他會打你。」蕾妮說。
「你爸爸的自尊心很強。那樣遭到羞辱……」
幾秒之後,門被用力撞開。爸爸站在門口,眼睛因為酒精與狂怒而發亮。
他走過來,速度非常快,蕾妮還來不及吸氣。他抓住媽媽的頭髮,揮拳揍她的下頜,力道之大,使她撞上牆壁之後癱倒在地上。
蕾妮尖叫著撲向他,伸手想抓他。
「不,蕾妮!」媽媽大叫。
爸爸抓住蕾妮的肩膀,用力搖了一下。他抓住她的一把頭髮,拽著她走向門口,她的腳被地毯絆住,他把她推出屋外,推到寒冷中。
他大力摔上門。
蕾妮撲過去拼命撞門,直到用盡所有力氣。四周大雪紛飛,將她徹底隔絕,彷彿被放逐到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她跪倒在屋簷遮住的一小塊地面上。
屋裡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有東西破掉了,然後是尖叫。她想逃跑,想去求救,但這樣只會火上澆油。沒有人能幫他們。
蕾妮閉上眼睛祈求,雖然她對上帝毫無認識,也沒有人教過她。
她聽見解開門鎖的聲音。時間過了多久?
蕾妮不知道。
蕾妮搖晃著站起來,感覺快凍僵了。她回到小屋裡。
裡面彷彿戰場。一張椅子解體,地上到處是碎玻璃,沙發上血跡斑斑。
媽媽的樣子更慘。
蕾妮第一次有這個想法:他會殺死她。
殺死她。
她們必須逃跑,立刻。
***
蕾妮小心翼翼地接近媽媽,生怕她隨時會倒下。「爸爸在哪兒?」
「昏睡過去了,在床上。他想……懲罰我……」她因為羞恥而轉過頭,「你去睡吧。」
蕾妮走向門邊的掛鉤,拿起媽媽的派克大衣和靴子:「來,穿暖一點兒。」
「為什麼?」
「穿上就是了。」蕾妮躡手躡腳地在屋裡走動,輕輕穿過珠簾。她四處尋覓,心臟像榔頭重敲肋骨,終於看到她要找的東西。
鑰匙,媽媽的皮包,雖然裡面沒有錢。
她拿好之後準備離開,但又停下腳步轉身。
她看看爸爸,他大字形趴在床上,沒穿衣服,只用毯子蓋住屁股。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有大片變形的燒傷疤痕,在陰影中看起來像青紫色。枕頭上有血跡。
她沒有吵醒他,悄悄回到客廳。媽媽獨自站在一旁抽菸,感覺像被人用大棒子毆打過。
「走吧。」蕾妮牽起她的手,輕柔但堅定地拉了一下。
媽媽說:「去哪裡?」
蕾妮開啟門,稍微把媽媽推出去,然後彎腰拿起一直放在門邊的避難包。這幾個背包好似默默讚頌即將發生的災禍,提醒她們聰明人永遠會做好萬全準備。
蕾妮背起避難包,縮起身體抵擋風雪,跟著媽媽走向麵包車。「上車。」她溫和地說。
媽媽坐上駕駛座,插入鑰匙轉一下。暖車的時候,她呆滯地問:「我們要去哪裡?」
蕾妮將大背包扔到後車廂:「媽媽,我們要離開。」
「什麼?」
蕾妮爬上前座:「我們得快點兒離開,不然他會殺死你。」
「哦,那個啊,不會啦。」媽媽搖頭,「他絕不會做出那種事。他愛我。」
「你的鼻樑好像斷了。我們去找大瑪芝。她會幫忙。」
媽媽呆坐了一分鐘,垂著頭。然後她緩緩面對方向盤,掛擋轉向車道。車頭燈照亮前方,指引離開的路。
媽媽開始靜靜地哭泣,她總是這樣,以為不出聲,蕾妮就不會知道。車子開進樹林,她不停地看後視鏡,抹去淚水。在車頭燈的照耀下,道路不斷變化,轉來轉去,這條路並非直直穿過樹林,而是蜿蜒繞過去。終於到了大馬路,風勢非常強勁,刮搔抓撓車身。來到沒有樹的地方,媽媽小心地控制油門,儘可能在積雪的路上保持平穩。
他們經過沃克家的閘門,繼續往前開。
下一個轉彎時,一陣暴風猛烈吹襲,車子往旁邊滑去。一根斷掉的樹枝打中風擋玻璃,被雨刷卡住,上下移動幾下之後才被吹走。
前方出現一頭巨大的公麋鹿,在轉彎處過馬路。
蕾妮尖叫示警,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們只能選擇撞上麋鹿或猛轉彎。撞上那麼大的動物,車子一定會完蛋。
媽媽轉動方向盤,放開油門。
麵包車本來就不適合在雪地上開,這時開始長距離緩緩打轉,彷彿芭蕾舞者的優美迴旋。
車子滑過麋鹿旁邊,它巨大的頭距離車窗僅僅幾釐米,蕾妮能看見它鼻孔翕動。
「抓好。」媽媽尖叫。
車子撞上一道積雪並傾覆,整輛車翻滾衝下路邊,著地時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響。
蕾妮看見片片段段的經過:顛倒的樹木、積雪的山坡、斷裂的樹枝。
蕾妮的頭重重撞上車窗。
恢復意識之後,她的第一感覺是好安靜,接著是頭痛和嘴裡的血腥味。
「蕾妮,你還好嗎?」
「我……大概吧。」
她聽見噝噝聲響——引擎不對勁兒——以及金屬變形發出的咔咔聲。
媽媽說:「車子倒在側面。下面說不定是水,也可能是更深的山谷。」
在阿拉斯加的另一種死法。「會不會有人發現我們?」
「這種天氣,沒有人會出門。」
「就算有也看不到我們。」
蕾妮伸手拿起哐當作響的沉重避難包,翻找頭燈。她戴好之後點亮。光線太黃,感覺很不真實。媽媽的樣子很嚇人,滿是淤血的臉慘白如蠟,在光影交錯中感覺像融化了。
這時蕾妮發現媽媽腿上的血,以及骨折的手臂,斷裂的骨頭刺破衣袖。
「媽媽,你的手,你的手!哦,老天——」
「深呼吸。看著,仔細看著,那是斷掉的骨頭。這不是我第一次骨折。」
蕾妮努力壓抑恐慌。她深呼吸,平靜情緒。「該怎麼辦?」
媽媽將避難包的拉鏈整個拉開,用沒受傷的手拿出手套和合成橡膠面罩。
蕾妮呆望著斷骨和浸透媽媽衣袖的鮮血,視線無法轉開。
「試試看能不能開啟你那邊的車門。」
蕾妮用上全身的力氣,用力拉門把手,同時努力推,用肩膀頂。
沒用。
媽媽嘆息。
「好吧。首先,我需要你幫忙綁住我的手臂止血。撕破你上衣的下襬。」
「我不行。」
「蕾諾拉。」媽媽厲聲說,「撕破你的上衣。」
蕾妮的手在發抖,她取下腰帶上的刀,把衣服割開後撕扯,終於撕出一長條法蘭絨之後,她往旁邊移動。
「綁住傷口上方,儘可能綁緊。」
蕾妮用布條纏住媽媽的肱二頭肌,用力綁緊時聽到媽媽的痛苦呻吟。
「你還好嗎?」
「再緊一點兒。」
蕾妮儘可能拉緊,綁上一個結。
媽媽顫抖嘆息,軟軟地倒在椅背上。「我告訴你接下來怎麼做。我要打破這邊的窗戶。你從我身上爬出去。」
「可、可是——」
「沒有可是,蕾妮。我需要你堅強起來,好嗎?你也需要。我沒辦法出去,如果待在這裡,我們會凍死。你必須去求救。我的手臂骨折了,沒辦法爬出去。」
「我做不到。」
「你一定做得到,蕾妮。」
媽媽握住包紮的手臂,鮮血從指縫中滲出:「我需要你做到。」
「我走了以後,你會凍死。」她說。
「我看起來弱不禁風,但其實很強悍,記得嗎?多虧你爸爸的末日恐懼症,我們有避難包,裡面有救生毯、食物、飲水。」她露出無力的笑容,「我不會有事。你快去求救,好不好?」
「好吧。」她儘可能不害怕,但全身都在發抖。她戴上手套和麵罩,拉起派克大衣的拉鏈。
媽媽從座位底下拿出一把榔頭:「沃克家離這裡最近,應該不到四百米。去那裡求救,你做得到嗎?」
「嗯。」
麵包車發出悶悶的咔咔聲響,停了一下,又開始動。
「寶貝女兒,我愛你。」
她努力不哭。
「屏住呼吸,上去。」
媽媽用榔頭敲破車窗,迅速利落。
玻璃出現一片網狀裂痕下垂,撐住一秒,然後啪的一聲破掉。大量的雪進入車內,覆蓋她們。
令人震撼的酷寒。
蕾妮被埋在雪裡。
她往前鑽,爬過媽媽,儘可能不弄到她的手臂,聽到她疼痛的呻吟,感覺她沒受傷的手伸出積雪推她。
她扭動身體爬出車窗。
一根樹枝打中她的臉,她繼續往前爬,沿著車身側面爬到山坡上。她擦傷而且很害怕,看到翻倒的車子、黑色的泥土、斷掉的樹枝、裸露的樹根。
她必須往上爬,而且要儘快。
風狂吹,想把蕾妮推倒。四周的樹木顫抖、彎折、斷裂。樹枝從她身邊飛過,颳著掀起的泥土。一根樹枝用力打中她的側身,差點兒害她摔倒。
她奮力向前,摸索下一個可以踏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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