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好像永遠到不了。她爬行、攀附,拖著身體往前進,氣喘吁吁,吸進雪花。不過她終於成功了。她翻過馬路邊緣,臉朝下摔在積雪的路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跋涉了多久,當頭燈終於照到那個東西,她努力不哭、不尖叫。
牛頭骷髏,戴著白雪帽子。後方的閘門結了一層冰,感覺屬於精靈世界,如夢似幻,通往魔法世界的純銀大門。
蕾妮拉開閘門,門劃過凹凸不平的地面,將積雪推過去。
她想往前衝,大喊救命,但她知道不能那麼做。狂奔可能成為要她命的第二個錯誤。於是她在深度及膝的積雪中慢慢跋涉,右手邊的樹林稍微擋住狂風。
她至少花了十五分鐘才走到沃克家的房子前。接近時,她看到窗戶裡的燈光,感覺淚水刺痛眼眶、模糊視線,但一流出來立刻在眼角結冰。
風勢突然減弱,她深吸一口氣,留下近乎完美的寂靜,只剩下樹木的窸窣聲與她凌亂的呼吸聲,以及遠方波浪拍打冰凍海岸的聲音。
她蹣跚著經過埋在雪中的廢棄物、舊車、故障電器,這裡大部分的前院都堆滿這些東西,接著經過用稻草和毛毯蓋住的蜂箱。她接近畜欄時,牛群叫了起來,用蹄踏地,擠在一起以防她是掠食動物,羊咩咩叫著。
蕾妮跑上結冰溼滑會震動的臺階,用力敲門。
沃克先生很快就來應門了。一看到蕾妮,他的表情立刻變了。「老天。」他將她拉進屋裡,經過北極區典型的玄關,滿是大衣、帽子、靴子,走向柴火暖爐。
她的牙齒打戰得太厲害,她擔心開口說話會咬斷舌頭,但她必須說。
「我、我、我們出車禍了。媽、媽媽困在車上。」
「在哪裡?」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止不住顫抖:「大、大瑪芝家前面的道路轉彎處。」
沃克先生點頭:「好。」他去拿東西,留下她站在那裡發抖,但他很快回來了,身上穿著保暖衣物,肩頭扛著一個很大的網袋。
他走向業餘無線電,找到能使用的頻率。一陣靜電噪聲之後,無線電發出尖銳嗡鳴。「大瑪芝。」他拿著手持麥克風說,「我是湯姆·沃克。我家附近的大馬路發生車禍,需要幫忙。我馬上出發。完畢。」他放開按鈕,又是一陣靜電噪聲。他重複同樣的話,然後將麥克風掛好。「走吧。」
爸爸會聽見嗎?他在聽嗎?還是依然昏睡?
蕾妮憂慮地望著窗外,總覺得他會在陰暗處突然現身。
沃克先生從沙發上拿起一條紅黃白相間的毛毯裹住蕾妮。
「她的手臂骨折了,流了很多血。」
沃克先生點頭牽起蕾妮戴著手套的手,帶她離開溫暖明亮的室內,走進刺骨寒風中。
他們去到車庫,他的大型雙軸卡車立刻發動。暖氣啟動,吹送整個車廂,讓蕾妮抖得更厲害。車子駛過樹木夾道的積雪車道,轉向大馬路,狂風拍打風擋玻璃,呼嘯著鑽進金屬車身的每個微小縫隙。蕾妮一路上不停地顫抖。
沃克先生鬆開油門,卡車放慢速度,發出轟隆聲響。
「那裡!」她指著麵包車翻落的地方。沃克先生將車停在路邊,前方出現另一對車頭燈。
蕾妮認出那是大瑪芝的卡車。
「你在車上等。」沃克先生說。
「不要!」
「待在車上。」他拿起網袋下車之後關上門。
在車頭燈照耀下,蕾妮看到沃克先生和大瑪芝在馬路中間會合。他們在那裡只站了幾秒鐘,風雪非常大,他們努力站穩以免被吹倒。不到幾秒鐘,大瑪芝的毛帽已經滿是白雪。
沃克先生放下網袋,取出一卷繩索。
蕾妮貼在窗戶上,看著每個動作。她撥出的氣凝結,讓她看不清楚,她焦躁地抹掉。
沃克先生將繩索一頭綁在樹上,另一頭系在腰上,做成老派的安全索。
他對大瑪芝揮揮手,然後從馬路邊爬下去,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
蕾妮開啟車門,狂風吹襲,白雪讓她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她穿過馬路。
大瑪芝站在路邊。
蕾妮探頭往下看,很久都沒有動靜,手電筒照不到的地方,全是一片黑暗。
就在這時候……沃克先生出現了,媽媽在他身邊,和他綁在一起。一開始他們只是兩個身影,不停地往上移動。
大瑪芝戴著手套的手緊抓住繩索,然後雙手交替拉起繩索,幫忙拉他們上來。沃克先生終於跌跌撞撞回到路上,媽媽軟軟靠在他身邊,失去意識,全靠沃克先生支撐。「她的傷勢很嚴重。」沃克先生在風中大喊,「我開船送她去荷馬的醫院。」
「我呢?」蕾妮大聲問。他們似乎忘記她還在。
沃克先生看了蕾妮一眼,彷彿在說「可憐的孩子」,這種眼神蕾妮太熟悉。「你也一起去。」
***
小小的醫院等候室非常安靜。
湯姆·沃克坐在蕾妮身邊,厚厚的派克大衣披在腿上。他們先開車到沃克灣,沃克先生抱媽媽走上碼頭,輕輕放在他的鋁製快艇上。他們迅速繞過崎嶇的海岸前往荷馬。
到了小型地區醫院,沃克先生抱媽媽去櫃檯。蕾妮跟在旁邊跑,伸手摸摸媽媽的腳踝、手腕,所有碰得到的地方。
櫃檯裡坐著一位原住民女人,綁著兩條長辮子,忙著打字。
很快就有兩位護士過來帶走媽媽。
「現在呢?」蕾妮問。
「現在只能等。」
他們坐在那裡,沒有說話。在濃濃消毒藥水氣味中,蕾妮的失落感凝聚。每次呼吸都很費力、很辛苦,彷彿她的肺自有主張,隨時可能罷工。有太多讓她害怕的事情:媽媽的手臂、失去媽媽、爸爸跑來(不要想他會有多生氣……也不要想發現她們企圖逃跑,他會做出什麼事)、未來。現在她們要怎麼離開?
「我幫你買杯飲料好嗎?」
蕾妮深陷恐懼中,過了一秒才意識到沃克先生在跟她說話。
她抬起頭,雙眼無神:「會有幫助嗎?」
「不會。」他握住她的手。這個動作太出乎意料,她差點兒抽開手,但感覺很舒服,於是她握住他的手。她忍不住想著,如果湯姆·沃克是她的爸爸,人生會有多不一樣。
「邁修還好嗎?」她問。
「他慢慢好起來了,蕾妮。吉妮的姐夫教他開飛機。他去看心理醫生。他很喜歡你寫的信,謝謝你和他保持聯絡。」
她也很喜歡他寫的信。有時候她會覺得,接到邁修的來信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我很想念他。」
「嗯,我也是。」
「他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那裡有很多新鮮事,和他同齡的朋友、電影院、球隊。我瞭解邁弟,只要一讓他學會開飛機,他絕對會愛上。他很喜歡冒險。」
「他跟我說過他想當飛行員。」
「是啊。真希望我有多聽他說話。」沃克先生嘆息,「我只希望他過得幸福。」
一位醫生進入等候室,朝他們走過來。他的體形龐大,渾厚的胸膛幾乎擠爆藍色手術服。他給人一種滄桑、酗酒的感覺,很多住在荒野的人都是這樣,但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鬍子也颳得很乾淨,只留著濃濃的灰色唇髭。「我是爾文醫生。你一定是蕾妮吧?」他脫下手術帽。
蕾妮點頭站起來:「她還好嗎?」
「不會有事。她的手需要裝鋼釘,現在打上石膏了,之後六週她必須靜心休養,不過應該不會有後遺症。」他看著蕾妮,「小朋友,你救了她。她叫我一定要告訴你。」
「我們可以去看她嗎?」蕾妮問。
「當然,跟我來。」
蕾妮和沃克先生跟著爾文醫生走過一條又一條白色長廊,終於來到一間標示恢復室的門前。他推開房門。
媽媽躺在用布簾隔出的小隔間裡。她坐在一張窄窄的床上,醫院的病人袍掛在她纖細的身上,腿上蓋著電熱毯。她的左手臂彎成九十度,包上了白色石膏。她的鼻子有點兒奇怪,兩隻眼睛都有即將淤血的徵兆。
「蕾妮。」她的頭稍微往右轉,後面墊著一堆枕頭。她的眼神慵懶渙散,好像麻醉還沒有完全退。「我說過我很強悍。」她的聲音有點兒啞,「哦,寶貝女兒,別哭。」
蕾妮控制不住,看到媽媽這副模樣,經歷車禍劫後餘生。她只看到媽媽有多弱不禁風,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失去她。這讓她迅速地想到邁修,以及死亡會如此迅速而意外地降臨。
她聽見醫生說再見,然後離開病房。
沃克先生站在媽媽的床邊:「你們打算離開他,對吧?不然還有什麼理由會讓你們在這種天氣出門?」
「不。」媽媽搖頭。
「我可以幫你們。」他說,「我們可以幫你們,我們所有人。大瑪芝以前是檢察官。我可以幫忙報警,告訴警方他打你。他確實對你動手了,對吧?你的鼻樑斷掉不是因為車禍,對吧?」
「警察沒辦法幫我。」媽媽說,「我很瞭解司法體制,我爸爸是律師。沒有人可以幫我。你知道嗎?丈夫可以合法強暴妻子。這樣的體制,怎麼可能幫我?」
「他們可以把他關進監獄。」
「多久?一天?兩天?他會回來找我、找你、找蕾妮。害別人陷入危險,我怎麼能安心過日子?而且……唉……」
蕾妮看出媽媽沒有說的話:我愛他。可悲、病態、遺憾,但真實無比。她的愛就像一張網,困住他們所有人,雖然含有劇毒、難以逃脫,但依然是愛。
沃克先生低頭看著媽媽,她嚴重淤青、失血過多,幾乎讓人看不出是她。「你只要開口求助就好。」他靜靜地說,「我想幫助你,珂拉。你應該知道我——」
「湯姆,你不瞭解我。如果你知道……」
改變,下定決心,讓他幫忙。蕾妮焦急地想。哀求的言語卡在喉嚨裡,急著想出來,但她無法說出會讓媽媽傷心至極的話。
蕾妮看到媽媽眼眶含淚。「我有毛病,」她緩緩說,「有時候感覺像優點,有時候感覺像缺點,但總之我沒辦法停止愛他。」
「珂拉!」蕾妮聽見爸爸的聲音,看到媽媽縮排身後的枕頭堆中。
沃克先生猛然離開病床,蹣跚後退。
爸爸完全無視沃克先生,直接從他身邊擠過去。媽媽彷彿在他面前瞬間融化。「我們出車禍了。」
「這種天氣你們跑出來做什麼?」雖然他這麼問,但其實他很清楚。蕾妮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來。他的臉頰上有很深的一道擦傷。
沃克先生朝門口後退,身材魁梧的他努力讓自己消失。他看了蕾妮一眼,眼神憂傷、瞭然,然後離開病房,悄悄關上門。
「我們需要食物。」媽媽說,「我想幫你做一頓特別的晚、晚餐。」
爸爸伸出因為工作而長滿老繭的手,輕撫她淤血腫脹的臉頰,彷彿能用觸控治療她:「寶貝,原諒我,殺了我,不然我去自殺。」
「別說那種話。」媽媽的聲音變得無力,「永遠不要說那種話。你知道我愛你,只愛你一個。」
「原諒我。」他沙啞地說,然後轉過身,「你也是,蕾妮。原諒愚蠢的爸爸,有時候我會失常,但我愛你。我保證會改。」
「我愛你。」媽媽也哭了。蕾妮突然看清她的世界的真實模樣,明白了她父母一直隱瞞的真相。來到阿拉斯加之後,這個地方的壯麗與嚴酷終於揭穿了一切。
他們被困住了,自然環境和財務匱乏讓他們無法脫身,但最大的枷鎖是這份病態扭曲的愛,將她的爸爸媽媽緊緊綁在一起。
媽媽絕不會離開爸爸,即使她鼓起勇氣打包上車離開,最後還是會回來,永遠會回來,因為她愛他。可能是因為需要他,也可能是因為怕他,誰能真正知道?
蕾妮完全無法理解爸爸媽媽相愛的方式與原因。她的年紀足以窺見坑坑窪窪、狂暴混亂的表面,卻不足以明白內在隱藏的東西。
媽媽永遠無法離開爸爸,蕾妮永遠無法離開媽媽。爸爸絕不會讓她們走,就這麼簡單、這麼殘酷。
這殘酷而劇毒的糾結,就是他們一家人眼中的愛,最重要的就是誰都不可以逃離。
***
那天晚上,他們帶媽媽出院回家。
爸爸看到狼群肆虐後的慘狀,畜欄裡一隻動物也不剩,他繃緊下頜。他抱著媽媽,彷彿她是玻璃人偶,那麼小心,那麼關懷她的安危。蕾妮看在眼裡,心中漲滿無能為力的狂怒。
然而,當她瞥見他眼中的淚,狂怒軟化,變成類似原諒的感覺。她不知道該如何控制和改變這些情緒,她對爸爸的愛裡糾纏著恨。此刻,兩種感情在她心中推擠,搶奪領先地位。
他扶媽媽在床上躺好,然後立刻出去砍柴。柴火永遠不夠,而且蕾妮知道體力操勞對他多少有幫助。蕾妮儘可能坐在床邊陪媽媽,握著媽媽冰涼的手。她有很多問題,但每句話感覺都銳利帶刺,近乎惡毒。她知道說出來,媽媽一定會哭,於是蕾妮保持沉默,只是靜靜地坐著。
第二天早上,蕾妮在廚房燒水泡茶,突然聽見媽媽在哭。
蕾妮關掉火,走進媽媽的房間。媽媽坐在床上(只是一張放在地上的床墊),背靠著原木牆,她的臉變形腫脹,兩隻眼睛黑青,鼻子稍微往左歪,偏離原本的位置。
「別哭。」蕾妮說。
「你一定覺得我糟透了。」媽媽緩緩坐正,摸摸裂開的嘴唇,「是我自己找打,對吧?是我說錯話,一定是這樣吧?」
蕾妮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難道媽媽在責怪自己,假使她少說幾句話,多表示支援和贊同,爸爸就不會爆發嗎?蕾妮覺得不是這樣,完全不是。有時候他會失控,有時候不會,就只是這樣而已。讓媽媽扛下所有錯,感覺很不對,甚至很危險。
「我愛他。」媽媽望著打上石膏的手臂,「我不知道如何停止,但我也必須為你著想。哦,我的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為什麼任由他這樣對我。我只是……忘不了他去參戰之前的樣子,忘不了他曾經多愛我。我一直想著我當初嫁的那個人會回來。」
「你不會離開他。」蕾妮淡淡地說。她盡力不讓這句話感覺像指控。
「你真的想離開?我以為你愛阿拉斯加。」媽媽說。
「我更愛你,而且……我很害怕。」蕾妮說。
「這次真的很嚴重,我承認,但他也被嚇到了。真的,不會有下次,他對我保證過。」
蕾妮嘆息。媽媽對爸爸深信不疑的態度,就像他對世界末日的恐懼一樣,無法動搖。難道大人只看得到他們願意看的事情,只想得到他們願意想的事情?證據和經驗毫無意義嗎?
媽媽擠出變形的笑容:「想不想玩‘瘋狂八’?」
看來以後都要這樣,爆胎之後硬開回馬路上。他們會說和平常一樣的話,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直到下次再發生。
蕾妮點頭。她開啟媽媽的檀木盒子,裡面裝著媽媽最心愛的東西。她拿出撲克牌坐在床墊旁的地上。
「我很幸運能有你,蕾妮。」媽媽努力用一隻手整理她的牌。
「我們是夥伴。」蕾妮說。
「相親相愛。」
「天生一對。」
她們兩個經常互相說這些話,現在感覺有點兒空洞,甚至可悲。
第一局玩到一半,蕾妮聽見有車子開過來。她把牌放在床上,跑到窗前。「是大瑪芝。」她回頭大聲告訴媽媽,「還有沃克先生。」
「哎呀,」媽媽說,「快來幫我換衣服。」
蕾妮跑回媽媽的臥房,幫她脫掉法蘭絨睡衣,換上褪色牛仔褲和尺寸超大的帽t,因為只有這件衣服的袖子夠寬,能讓石膏穿過去。蕾妮幫媽媽梳頭,然後扶她去客廳,讓她坐在破爛沙發上。
小屋門開啟,一股冰涼空氣湧入,雪花跟著飛進來,翩翩掠過鋪在地上的夾板。
大瑪芝先進來。她身穿寬大的毛皮派克大衣和雪靴,頭上戴著手工製作的貂熊帽,樣子像只大棕熊。鹿角做成的耳環將耳垂往下拉。她跺腳除掉靴子上的雪,準備要說話,一看到媽媽滿是淤血的臉,嘀咕:「該死的王八蛋,我真該賞他的瘦屁股幾腳。」
沃克先生進來站在她身後。
「嘿。」媽媽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她沒有站起來,或許是因為沒有體力。「你們要不要喝——」
爸爸硬擠進屋裡,用力關上門:「珂拉,我去幫他們倒咖啡。你坐著別動。」
大人之間的氣氛很僵,壓迫感非常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以確定絕對有事。
大瑪芝非常用力地抓住沃克先生的手臂,就像抓住在岸上掙扎的魚,帶著他走向柴火暖爐邊的椅子。「坐吧。」他沒有馬上坐下,於是她推他一把,讓他倒在椅子上。
蕾妮拿起撲克牌桌旁的椅子,搬到客廳給大瑪芝坐。
「要我坐這麼小的椅子?」大瑪芝問,「我的屁股會像插在牙籤上的蘑菇。」不過她還是坐下了。她肥厚的雙手叉腰,看著媽媽。
「傷勢有點兒嚴重。」媽媽倉皇地說,「畢竟出車禍了,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大瑪芝說。
爸爸回到客廳,端著兩個藍色圓點的杯子,裡面的咖啡冒出熱氣,芳香四溢。他給湯姆和大瑪芝一人一杯。
「呃,」他有些侷促地說,「冬天難得有客人來。」
「坐下,恩特。」大瑪芝說。
「我不——」
「給我坐下,不然等著被我揍倒在地上。」大瑪芝說。
媽媽倒抽一口氣。
爸爸坐在媽媽旁邊的位子:「你在男人的家裡這樣對他說話,好像不太對吧?」
「恩特·歐布萊特,你最好不要讓我教你怎樣才是真男人。我正在壓抑我的脾氣,但隨時可能失控。我這種大塊頭女人想修理人的時候,可不是鬧著玩的,相信我。所以你給我閉上嘴巴仔細聽。」她瞥媽媽一眼,「你也是。」
蕾妮感覺空氣躥出小屋,冰冷沉重的沉默籠罩在所有人身上。
大瑪芝看著媽媽:「我知道你曉得我是從華盛頓特區來的,以前在法界工作。大城市的檢察官,穿名牌服飾、高跟鞋,派頭十足。我愛死那種感覺了。我也愛我的妹妹,她嫁給了夢中的白馬王子,只是後來發現他有一些問題、一些毛病。他很愛喝酒,也愛把我的寶貝妹妹當沙包。我想盡辦法勸她離開,但她不肯。或許是因為害怕,或許是因為愛他,或許我妹妹也像他一樣有病、有缺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報警會害她更慘,她求我不要再報警。我尊重她的想法,不再插手干涉。這是我一輩子最大的錯。他拿榔頭追著她打。」大瑪芝神色一黯,「連辦葬禮的時候都不能讓人瞻仰遺容,你就知道他把她打得多慘。他宣稱榔頭是從她手上搶下來的,他只是自衛。法律對受虐的女人很無情。他依然逍遙法外。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逃離那一切。」她看著恩特,「結果卻遇到你。」
爸爸想站起來。
「勸你坐著別動。」沃克先生說。
爸爸慢慢坐回去。蕾妮感覺到他很緊張,他的眼神中閃爍著焦慮,從他握拳又鬆開的動作也看得出來。他穿著靴子的腳緊張得一直點地。他們不知道這次的小小會議將讓媽媽付出多慘痛的代價。他們一離開,他就會爆發。
「我相信你們是好意。」蕾妮說,「可是——」
「不,」沃克先生慈愛地說,「蕾妮,這不是該由你解決的事情。你只是個孩子,聽著就好。」
「我和湯姆商量過了。」大瑪芝說,「你們的狀況,我們想出幾個辦法,不過說真的,恩特,我們其實最想把你拖出去宰了。」
爸爸笑了一聲,然後再也不出聲。他意識到他們不是在開玩笑,愕然瞪大眼睛。
「我偏好這個決定。」沃克先生說,「不過大瑪芝另有計劃。」
「恩特,你立刻打包滾去北坡。」大瑪芝說,「油管工程正在招募你這樣的人,那裡是所多瑪和蛾摩拉,但他們需要技工。你在那裡可以賺很多錢,你需要錢,春天之前不準回來。」
「我不能丟下老婆孩子到春天。」爸爸說。
「還真體貼呀。」沃克先生喃喃說。
「你以為我會把她交給你?」爸爸的臉漲得通紅。
「夠了,你們兩個。」大瑪芝說,「想鬥晚點兒再鬥。至於現在,恩特要離開,我要搬進來。恩特,我會陪你的妻女過完冬天。我會保護她們不受任何東西、任何人傷害。你春天就可以回來。說不定到時候,你會認清自己多幸運,好好對待你的老婆。」
「你不能強迫我走。」爸爸說。
「這個答案拿不到高分噢。」大瑪芝說,「聽好了,恩特,阿拉斯加會引出人最好和最壞的一面。假使你留在外界,或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知道越戰很慘烈,你們這些士兵的經歷讓我很心痛。不過你受不了黑暗,對吧?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大部分的人都受不了。接受現實,做出對妻兒最好的選擇。你愛珂拉和蕾妮,對吧?」
爸爸看著媽媽,表情變了,他整個人軟化。一瞬間,蕾妮看到她的爸爸,真正的他,如果沒有被戰爭毀壞,他應該是這樣的人,「以前」的那個人。「我愛她們。」他說。
「好極了。既然愛她們就離開,去賺錢養家。」她說,「打包行李上路吧,破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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