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帶走了他們的人:一個在阿拉斯加土生土長的人,一個很清楚如何求生的人。
蕾妮忍不住一直想,一直煩惱。如果連吉妮娃·沃克——可以叫我小吉、吉妮、發電吉,怎麼稱呼都行——都如此輕易喪命,其他人更是難以自保。
他們踏著沉重的腳步回去開車。瑟瑪說:「老天,吉妮從來沒有在冰上出過錯。」
「誰都會出錯。」大瑪芝說。她的黑臉龐因為哀傷而垮下。白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讓她看起來像個老人。
諾拉·霍金斯鄭重點頭:「這個月我在那條河上走過十多次。老天,都已經是深冬了,她怎麼還會踩破冰掉進去?」
蕾妮在聽,也沒有聽。她滿腦子想著邁修,想著他一定非常痛苦。他親眼看著媽媽踩破冰層死去。
發生這種事,怎麼可能走得出去?每次邁修閉上眼睛,是不是那一幕就會重演?他會不會一輩子都因為噩夢而尖叫驚醒?她該怎麼幫助他?
回到家,她渾身發抖,不只是因為寒冷,也是因為全新的恐懼(這樣一個平凡的星期日,卻可能失去爸媽或自己的生命,只是走在雪地上……然後就這麼去了),她寫了數不清的信給他,但每一封最後都被撕掉,因為感覺不對。
兩天後,她依然努力想寫出完美的信,鎮民聚集參加吉妮娃的葬禮。
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午後,數十輛車開進鎮上,找到地方就停,馬路邊、空地上,其中一輛就停在了路中間。蕾妮第一次看到鎮上同時出現這麼多卡車、全地形沙灘車、雪上摩托車。所有店家都打烊,包括踢腿麋鹿酒館。卡尼克縮成一團避寒,蒙上冰雪,白天的朦朧日光隱約照亮了它。
只是因為少了一個人,整個世界就在兩天內崩塌,發生急遽改變。
他們把麵包車停在阿爾卑斯街下車。她聽見馬達吃力運轉的聲音,大聲抱怨著為山丘上的教堂提供電力。
他們排成一排,涉雪登上山丘。老教堂的窗戶滿是灰塵,暖爐煙囪冒出濃煙。
在緊閉的門前,蕾妮稍微停留,脫下鑲毛皮的兜帽。她看過這座教堂幾百次,但不曾進去。
外面看起來很大,但裡面其實不大,白色木板牆的油漆剝落,地板是松木的。大堂裡沒有椅子,整個空間擠滿弔唁者。一個穿著迷彩雪褲和毛皮大衣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他留著八字鬍、絡腮鬍、長鬢角,整張臉完全看不見。
蕾妮在卡尼克見過的所有人都來了。她看到大瑪芝站在羅德斯老師和娜塔莉中間;哈蘭家全體出席,互相靠得很緊密。就連瘋子彼德也來了,他把鵝抱在懷裡。
她最關心的人站在最前排。沃克先生身邊站著一位漂亮的金髮年輕女子,她一定是愛莉斯佳,從大學回來,旁邊還有一些蕾妮沒見過的親戚。右邊最尾端,邁修和家人站在一起,但又感覺很孤獨。吉妮娃的男朋友卡爾宏·莫維不停左右移動重心,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眼圈泛紅。
蕾妮想讓邁修看見她,但即使教堂的雙扇門開啟又關上,即使冷風冰雪吹進來,他依然毫無反應。他站在那裡,彎腰駝背,下巴壓低,遮住側臉的頭髮感覺好像整個星期沒有洗。
蕾妮跟隨爸爸媽媽走到狂厄爾一家後面站定。狂厄爾立刻遞給爸爸一個扁酒瓶。
蕾妮注視邁修,祈求他看她。她不知道等他們終於能說話時要說什麼,或許她什麼都不說,只是牽起他的手。
神職人員——他究竟是教士、牧師、神父,還是什麼?蕾妮不懂這種事情,總之他開始說話。「在這裡的每個人都認識吉妮娃·沃克。她不是這個教會的成員,但她是我們的一分子。湯姆把她從費爾班克斯帶來的那一刻,她就成為我們的人。她熱衷於所有事物,從不輕言放棄。記得嗎?那次愛莉慫恿她在鮭魚節上唱國歌,她唱得難聽極了,就連狗都開始哀嚎,瑪蒂達也逃跑了。好不容易唱完之後,小吉說:‘我根本不會唱歌。管他的,我的愛莉要我唱,我就唱。’還有那次釣魚比賽,吉妮的釣鉤刺中湯姆的臉頰,她吵著要拿最大魚獎。她的心像阿拉斯加一樣大。」他停頓嘆息,「我們的小吉,她懂得如何去愛。雖然最後這段日子,沒人搞得清楚她究竟是誰的老婆,不過無所謂,我們全都愛她。」
會場響起笑聲,平和而哀傷。
蕾妮聽到一半就恍神了。她甚至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這一切都讓她想到自己的媽媽,萬一失去她會是什麼感覺。然後她聽見人們紛紛轉向大門,靴子沉重的腳步聲,木地板嘎嘎作響。
結束了。
蕾妮想過去找邁修,但是辦不到,所有人都往大門的方向擠過去。
根據蕾妮的觀察,葬禮上完全沒有人提起儀式結束後要去踢腿麋鹿酒館,但最後所有人還是全部出現在那裡,就像旅鼠一樣。或許這是成年人的本能。
她跟著爸爸媽媽走下山丘,穿過馬路走進焦黑破敗的酒館。一踏進門口,她立刻嗅到木頭燒焦發出的煤煙酸味。顯然那個味道永遠不會消失。酒館內陰森昏暗,有如長滿大樹的森林,屋椽上掛著瓦斯燈,搖動時發出嘎吱聲響,灑下一道道光束照亮下面的顧客。每當有人開門,燈就會被風吹動。
老吉姆站在吧檯裡,盡他所能以最快的速度倒酒。他一邊的肩膀上掛著溼答答的灰色抹布,水滴到法蘭絨襯衫上形成深色水漬。蕾妮聽說他在這裡當酒保已經幾十年了。他開始在這裡工作的時候,住在這片荒野裡的人不是為了逃避第二次世界大戰,就是剛從戰場上回來。爸爸一口氣點了四杯酒,一杯接一杯迅速喝完。
地上的木屑散發出一種像穀倉的灰塵氣味,讓這麼多人的腳步聲變得安靜。
所有人同時在說話,壓低音量表示哀悼。蕾妮聽見片段內容。
「……很漂亮……連身上的衣服都願意送人……她做的蕁麻麵包最好吃了……真可憐……」
她看出死亡對人們產生的影響,看出他們茫然的眼神,他們靜靜搖頭,欲言又止,彷彿無法決定該以沉默還是言語緩解憂傷。
這是第一次有蕾妮認識的人死去。她在電視上看過,也在心愛的書本中讀過(《局外人》裡的約翰尼死去時,蕾妮真的是傷心欲絕),但現在她看到死亡真實的一面。在文學作品中,死亡有很多意義:資訊、淨化、復仇。有一種死亡只是單純的心臟停止跳動,而另一種則是自願做出的抉擇,例如佛羅多前往灰港岸。死亡令人哭泣,令人滿心哀傷,但在最棒的書中,死亡也會帶來平靜、滿足,一種故事結局就該如此的感覺。
她發現在現實中並非如此。死亡只是結束,只是一個人留下的空洞。哀傷敞開人的內心。
死亡讓她思考上帝在這種時候給予的安慰。她第一次納悶爸爸媽媽相信什麼、自己相信什麼。
友誼。
這個答案在心中浮現。她無法體會失去媽媽有多慘,光是想象就讓蕾妮覺得反胃。媽媽就像風箏線,沒有她堅強穩定的把持,孩子只能隨風亂飄,迷失在白雲之間。
她不願意思考那樣的失落,那足以壓斷骨頭的沉重,但是在這種時候不可能逃避,而當她鼓起勇氣面對,不眨眼、不閃躲,她發現一件事:如果她是邁修,現在一定很需要朋友。誰知道朋友該如何幫忙?是該沉默陪伴,還是該不停說話掩飾沉默?哪種比較好?她得自己想出該怎麼做。不過她很確定給予友誼絕對是正確的。
沃克家的人一進來,她立刻知道了,因為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大家轉頭看著門口。
沃克先生走在最前面,他個子太高、肩膀太寬,得低下頭才能走進低矮的門。金色長髮落在他臉上,他伸手撥開。他抬起頭,發現所有人都站起來望著他,他突然停止動作。他看著所有朋友,視線緩緩掃過整家酒館。那個漂亮的金髮女生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淚痕。她一手摟著邁修,動作像特工人員護送人人喊打的尼克松遠離暴民。邁修拱著肩,駝著背,垂著頭。卡爾跟在最後面,眼神渙散。
沃克先生看到媽媽,朝她走來。
「湯姆,非常遺憾。」媽媽抬起頭看他。梨花帶雨的她顯得超凡脫俗,蕾妮第一次看到她這麼美的模樣。
沃克先生注視著她:「我應該和他們一起去。」
「噢,湯姆……」她輕觸他的手臂。
沃克先生按了媽媽的手一下。「謝謝。」他沙啞地低聲說。他用力嚥了一下,抬頭看著聚集過來的朋友。「我知道大家都不愛教堂葬禮,不過實在太冷了,而且吉妮娃很喜歡教堂的感覺。」
眾人喃喃附和,躁動不安得到控制,安心中帶著哀傷。
「敬小吉。」大瑪芝舉起烈酒杯。
「敬小吉!」
大人互相碰杯之後喝光,去到吧檯前再點一輪酒。蕾妮看著沃克一家在人群中走動,每次遇到人都會停下來交談。
「真高調的葬禮。」狂厄爾醉醺醺地高聲說。
蕾妮轉頭看湯姆·沃克有沒有聽見,但沃克先生在遠處和大瑪芝、娜塔莉說話。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爸爸灌下另一杯威士忌。他的眼神因酒醉而迷茫。「我還覺得奇怪呢,州長大人竟然沒有特地飛過來指導我們該有什麼感覺。聽說他和湯姆是一起釣魚的好朋友。他最喜歡講這件事,生怕我們這些下等人忘記。」
媽媽靠過去:「恩特,今天是他太太的葬禮,不能——」
「你給我閉嘴。」爸爸嘶聲說,「我都看到了,你剛才一直黏著他——」
瑟瑪擠過來:「哦,真是的,你們兩個別鬧了。今天是哀悼的日子,收起你們的嫉妒十分鐘好嗎?」
「你以為我嫉妒湯姆?」爸爸轉頭看媽媽,眯起眼睛的樣子很嚇人,「我有理由嫉妒他嗎?」
愛莉斯佳擁著邁修由弔唁者中走過,在後面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把他留在那裡之後又離開。
蕾妮小心在人群中行走,每個人都很臭,柴火煙味加上汗臭、體臭。在深冬洗澡是一種奢侈,所有人洗澡的次數都不夠。
邁修獨自站在一旁,感覺像成雙成對的木柴架少了一個。他茫然望著前方,背對著焦黑剝落的原木牆。他的袖子沾到煤灰。
他變了很多,她非常吃驚。才短短幾天,他的體重不可能減輕多少,但他的臉頰凹陷、顴骨凸出。他的嘴唇脫皮流血。他的前額髮白,與被風吹紅的臉頰形成強烈對比。他的頭髮骯髒、油膩,扁塌的細細髮束垂在臉的兩旁。
「嘿。」她說。
「嘿。」他木然回應。
接下來呢?
千萬別說很遺憾,那是大人說的話,而且很蠢。不用說也知道你很遺憾,而且一點兒幫助也沒有。
可是該說什麼呢?
她謹慎地小步往前移動,小心不碰到他。她站在他身邊,靠著燒焦的牆。站在這裡,她能夠看到所有東西,掛在焦黑屋椽上的燈,牆上掛著蒙塵的古董雪鞋、漁網、越野雪橇,菸灰缸滿出來,煙霧茫茫。她也能看到所有人。
她父母和狂厄爾、克萊德、瑟瑪擠在一起,哈蘭家的其他人也都在。即使隔著抽菸製造出的迷濛藍灰色煙幕,蕾妮依然能看出爸爸的臉非常紅(這表示他喝了太多威士忌),說話時憤怒地眯起眼睛。媽媽站在他身邊,一臉沮喪無奈,不敢動,不敢加入談話,不敢看丈夫之外的人。
「他說是我害的。」
突然聽到邁修說話,蕾妮太過驚訝,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到沃克先生。
「你爸爸?」蕾妮轉向他,「不會吧,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錯。她只是……我是說,冰層……」
邁修哭了起來。他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淚水簌簌流下臉頰,因為太過緊繃,整個人都在輕微顫抖。在他眼中,她瞥見更大的世界。感覺孤單、害怕,面對陰晴不定、暴躁憤怒的爸爸,這些不好的事情會讓人做噩夢,讓人畏懼。
不過,再怎樣都比不上親眼看著媽媽死去。那會是什麼感覺?要怎麼才能放下?
她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小女生,有著自己的煩惱,要怎麼做才能幫助他?
「昨天他們找到她了。」他說,「你聽說了嗎?她少了一條腿,臉也——」
她碰碰他:「別想——」
她一碰,他發出痛苦的哀號,引來所有人的注意。他再次號叫,全身發抖。蕾妮呆住,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應該走開還是靠近?她聽從本能,一把抱住他。他整個人融化在她懷裡,緊緊抱住她,力道大到她無法呼吸。她感覺他的眼淚滴在脖子上,溫熱溼潤。「都是我害的。我一直做噩夢……醒來時我覺得好生氣,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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