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蕾妮還來不及開口,那個漂亮金髮女生來到邁修身邊,一手摟住他,將他從蕾妮身邊拉走。邁修跌進她懷中,動作很不穩,彷彿就連走路也很陌生。「你一定是蕾妮。」她說。

蕾妮點頭。

「我是愛莉,邁弟的姐姐,他跟我說過你的事。」她微微顫抖,看得出來努力想擠出笑容,「他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蕾妮一瞬間無法呼吸,片刻之後才說:「我們的確是。」

「太好了。我住在這裡的時候,學校沒有和我同年的人。」愛莉將頭髮別到耳後,「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去費爾班克斯是個好主意。因為……卡尼克和開墾園有時候感覺好小,像個小點。不過我應該留在這裡……」

「不要。」邁修對姐姐說,「拜託。」

愛莉的笑容撐不住了。蕾妮完全不認識她,但看得出來她很努力保持鎮定,也看得出來她有多愛弟弟。這讓蕾妮產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彷彿她們共同擁有很重要的東西。「我很高興他有你。他現在……很掙扎,對吧,邁弟?」她哽咽,「不過他會沒事的。我希望。」

蕾妮突然明白懷抱希望會如何毀掉一個人。當人一心希望能有最好的結果,得到的卻是最糟的,會發生什麼事呢?難道最好不要抱持任何希望,只做最壞的打算?她爸爸不是一直這樣教她嗎?要為最惡劣的狀況做準備。

「他當然會沒事。」蕾妮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並不相信。她深知噩夢會對人造成怎樣的影響,可怕的記憶能夠徹底改變人的性格。

***

開車回家的路上,沒有人開口。

媽媽縮在座位上,彎腰駝背,一直偷看爸爸。

他酒醉、憤怒,在駕駛座上躁動,猛拍方向盤。

再過幾分鐘就要日落了。

黑暗。

蕾妮確切感覺到每一毫秒日光消失,像槌子打在骨頭上一樣劇烈。她想象爸爸聽得到,每一秒消失的聲音,像石牆上滾落的石塊,落入幽暗混濁的水中。

媽媽伸手觸碰他的手臂:「恩特?要不要換我開車?」

他甩開手,嘀咕著說:「你最會這個,對吧?摸男人。你以為我沒有看見,你以為我是笨蛋。」

媽媽瞪大眼睛看著他,恐懼刻蝕著她細緻的五官:「我沒有。」

「我看到你仰望他的表情。我都看到了。」他低聲含糊地說了什麼,甩開她的手。蕾妮似乎聽到他低聲說「呼吸」,但無法確定。她只知道她們麻煩大了。「我看到你摸他的手。」

真的很糟。

他一直嫉妒沃克先生有錢……現在又多了別的理由。

回家的路上,他不停地低聲自語,「婊子」「賤貨」「說謊」,手指不停敲著方向盤,像在彈鋼琴一樣。回到開墾園,他蹣跚著下車,站在原地搖晃,望著小屋。媽媽走向他。他們站著不動,看著對方,呼吸紊亂。

「你又要耍我……是吧?」

夜色降臨,又快又急,將他們籠罩在黑暗中。

「恩特?」媽媽摸摸他的手臂,「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想和湯姆——」

他抓住媽媽的手臂,將她拖進小屋。她努力想掙脫,差點兒往前跌倒。她按住他的手,想讓他放開,但一點兒用也沒有。「恩特,拜託。」

蕾妮跑過去追上,跟著他們走進小屋,一路說著:「爸爸,拜託,放開媽媽。」

「蕾妮,去——」媽媽沒有說完。

爸爸打媽媽,非常用力。她往旁邊飛出去,頭撞上原木牆,然後癱軟倒在地上。

蕾妮尖叫:「媽媽!」

媽媽手腳並用跪起來,然後搖搖晃晃站直。她的嘴唇破皮流血。

爸爸再次動手,而且更用力。她撞上牆,他低頭往下看,發現指節上有血,他呆呆地注視著。

他發出尖銳哀慟的淒厲哭號,在原木牆之間迴盪。他蹣跚著後退,拉開距離。他看著媽媽許久,絕望的眼神中充滿憂傷與憎恨,然後衝出小屋,用力摔門。

***

蕾妮站著,只是站著。

剛才看到的事令她太害怕、太驚訝、太惶恐,她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

她應該用全身的力量撞開爸爸,擋在他們中間,甚至去拿槍。

她聽見門用力關上的聲音,終於從麻痺中驚醒。

媽媽坐在柴火暖爐前的地上,雙手放在腿上,頭往前垂,頭髮遮住臉。

「媽媽?」

媽媽緩緩抬頭,將頭髮別到耳後。她的前額一片紅腫,下唇裂開,血滴在褲子上。

不要只是站著。

蕾妮跑進廚房,用桶裡的水打溼一塊布,回到媽媽身邊跪下。媽媽露出疲憊的微笑,感覺像個破娃娃,用布按住流血的嘴唇。

「對不起,寶貝女兒。」她隔著布說。

「他打你。」蕾妮依然因為事情發生得太快而驚愕。一秒之間,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徹底掏空。她知道爸爸喝太多酒,知道他脾氣火暴,知道他因為戰場上的經歷而受苦,但這……

這是她不曾想象過的醜惡。他會亂髮脾氣,沒錯,但打人?流血?不……

在家裡應該很安全,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應該很安全。他們應該保護孩子不受外界危險傷害。

「他一整天都很焦躁。我不該和湯姆說話。」媽媽嘆息道,「我猜他八成去哈蘭莊園找狂厄爾喝威士忌,用仇恨下酒。」

蕾妮看著媽媽被打到淤血的臉,她的血染紅溼布:「意思是說都是你的錯?」

「你還太小,不會懂。他不是故意那樣,他只是有時候……太愛我。」

真的嗎?大人的愛就是這樣嗎?

「他是故意的。」蕾妮輕聲說,冰冷的領悟如潮水沖刷而過。片段回憶對上,像鎖的零件一樣緊密結合。媽媽身上總是有淤血,她總是說自己笨手笨腳。從小到大,他們一直隱瞞這個醜惡的真相,不讓蕾妮發現。以前可以用牆壁和謊言瞞過她,但現在這棟小屋只有一個房間,再也無法隱藏。「他之前也打過你。」

「沒有。」媽媽說,「真的很少。」

蕾妮努力在腦中拼湊,想讓一切變得合理,但她做不到。這怎麼可能是愛?怎麼可能是媽媽的錯?她原本以為自己很瞭解家人,沒想到他們完全不是那樣,之間的差異變得像沙漠一樣無邊無際,滿是碎玻璃與塵土。

「我們必須理解、原諒。」媽媽說,「當所愛的人生病的時候、苦苦掙扎的時候,這樣做才是愛他。就好像他得了癌症,這樣想就對了。他會好起來的,一定會。他真的很愛我們。」

蕾妮聽出媽媽快哭出來了,這樣的感覺更糟,彷彿她的淚水加以灌溉,讓這樣的醜惡成長茁壯。蕾妮將媽媽擁進懷中緊緊抱住,撫摩她的背,媽媽也曾經無數次這樣安慰蕾妮。

蕾妮不知道她在那裡坐了多久,抱著媽媽,一次又一次回想那恐怖的一幕。

然後她聽見爸爸回來的聲音。

她聽見蹣跚的步伐踏上露臺,他摸索著想開啟門鎖。媽媽一定也聽見了,因為她手腳並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推開蕾妮,同時說:「上樓去。」

蕾妮看著媽媽站起來,染血的溼布掉落,接觸地面發出啪嗒一聲。

門開了,冷風躥入。

「你回來了。」媽媽喃喃地說。

爸爸站在門口,臉上寫滿痛苦,眼眶含淚。「珂拉,我的天。」他的聲音沙啞哽咽,「我當然會回來。」

他們朝對方走去。

爸爸跪倒在媽媽面前,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很大的聲響,蕾妮知道他明天一定會淤血。

媽媽靠過去,雙手伸進他的髮絲中。他把臉埋在她的腹部,開始發抖哭泣。「對不起,我只是太愛你……愛讓我發瘋,比平常更瘋。」他抬起頭,泣不成聲。「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寶貝。」媽媽跪下,抱著他前後搖晃。

蕾妮感覺她的世界突然變得好脆弱,整個世界都好脆弱。她幾乎不記得「以前」的生活,或許其實她完全不記得,或許她腦中的印象——爸爸把她扛在肩上、拔下雛菊花瓣、拿著蒲公英給她吹、睡前讀故事給她聽,說不定這些都只是從照片上取的畫面,建構出想象的生活。

她不知道,她怎麼可能知道?媽媽希望蕾妮像她一樣,輕輕鬆鬆假裝沒事。即使道歉像保證會悔改的承諾一樣不可靠,依然必須原諒。

多年來,從小到大,蕾妮都這樣做。她愛爸媽,兩個都愛。即使沒有人告訴她,她依然知道爸爸內心的黑暗很不好,他做的事不對,但她相信媽媽的解釋:爸爸生病了,他知道錯了,只要她們夠愛他,遲早他會好起來,變回「以前」的樣子。

只是現在蕾妮再也不相信了。

現實擺在眼前:冬天才剛開始。寒冷黑暗還會持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她們孤立無援,和爸爸一起被困在這間小屋裡。

沒有119可以求救。一直以來,爸爸總是告誡蕾妮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其實家裡才最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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