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了十一月一日,白天縮短的速度太快,蕾妮嚇到無法呼吸。她深切感受到每分每秒都在失去日光。早晨拖拖拉拉到九點才破曉,下午五點黑夜便佔領世界。現在的白天時間不到八個小時,夜晚長達十六個小時。

氣候變得難以預測,下雨變下雪,然後變回下雨。現在天空彷彿漏水了,雨水夾雜著冰雪,非常寒冷。雨水積成窪,如小河般流竄,結冰之後形成一大片點綴雜草的泥濘冰塊。惡劣的氣候讓狀況變得更難捱。蕾妮必須在泥濘中做家事。喂完羊和雞之後,她拎著兩隻水桶跋涉到屋後的樹林。棉白楊變得光禿禿的,秋季的時候葉子落光,只剩下裸露的骨架伸長了手想互相接觸。有心跳的動物都找地方窩著躲避冰雨。

她爬上坡往河流走去,一陣寒風拉扯她的頭髮,外套獵獵作響。她縮起肩膀、低著頭。

要來回五趟才能裝滿放在小屋旁的水缸。下雨雖然有助於蓄水,但太不可靠。水就像柴火一樣,絕不能碰運氣。

她滿身大汗,從小溪打起一桶水,濺出的水灑在靴子上,就在這時,夜幕落下。確實是落下,來得又快又猛,彷彿鍋蓋哐的一聲蓋上鍋子。

蕾妮轉身要回家,眼前卻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沒有星月照亮小徑。她翻找派克大衣口袋裡爸爸給她的頭燈,調整好頭帶之後點亮。她由槍套裡取出手槍塞在褲腰裡。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敲打,彎腰拎起裝滿水的兩隻桶。金屬把手陷進戴著手套的手中。

冰雨變成雪,百萬片小雪花刺痛她的臉頰與前額。

冬天來了。

熊還沒有開始冬眠,對吧?現在的熊最危險,為了準備冬眠而狂吃。

她看到黑暗中有雙黃色眼睛盯著她。

不,只是想象力作祟。

腳下的地面突然下陷。一個踉蹌,水從桶裡濺出弄溼了她的手套。別慌,別慌,別慌。

頭燈照亮前方倒在地上的樹木。她用力喘著氣跨過去,聽見樹皮和牛仔褲摩擦的聲音。她繼續往前走,上坡、下坡,繞過一處濃密黑暗的樹林。前方終於出現亮光。

燈。

小屋。

她想跑。她等不及想回家,想被媽媽抱在懷裡,但她並不蠢。她已經犯了一個錯——沒有留意時間。

接近小屋時,黑夜稍微變淡一點兒。她在黑暗中看到深灰色的輪廓:穿透屋頂的暖爐煙囪,屋側的一扇窗戶燈火通明,人影晃動。空氣中有燒木柴的煙味,彷彿在歡迎她回家。蕾妮快步繞到小屋旁邊,掀起隨便拼湊的蓋子,將水倒進水缸。水倒下去落在缸中的短短幾秒,蕾妮判斷出裡面的水量大約為四分之三。

蕾妮抖得太厲害,試了兩次才開啟門閂。

「我回來了。」她走進屋裡,全身發抖。

「閉嘴,蕾妮。」爸爸怒斥。

媽媽站在爸爸面前。她似乎情緒很激動,穿著破舊的運動褲和大毛衣。「嘿,寶貝女兒,」她說,「把大衣掛起來,脫掉靴子。」

「珂拉,我在跟你說話。」爸爸說。

蕾妮聽出他的語氣有多憤怒,看到媽媽畏縮著。

「你得把那包米還回去,告訴大瑪芝我們沒錢付賬。」他說。

「可是……你還沒有獵到麋鹿。」媽媽說,「我們需要——」

「所以是我的錯嘍?」爸爸怒吼。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冬天快來了,我們需要更多糧食,但錢——」

「你以為我不知道家裡需要錢?」他對著面前的椅子用力一揮,椅子倒地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狂亂,眼白翻出,蕾妮嚇壞了,後退了一步。

媽媽走過去輕撫他的臉,想讓他平靜下來:「恩特,寶貝,我們會想出辦法。」

他退開,然後走向門口,拿起掛在窗邊的派克大衣之後開啟門,令人目盲的肆虐酷寒躥進屋中,他出去之後用力甩上門。不久之後,麵包車的引擎發出巨大聲響,車頭燈由窗戶射進屋中,讓媽媽整個人變成白金色。

「因為天氣不好,他才會那樣。」媽媽點起一支菸,目送他離去。她美麗的肌膚在車頭燈下顯得氣色很差,近乎蠟黃。

「天氣還會變得更糟。」蕾妮說,「每一天都會變得更黑、更冷。」

蕾妮心中突然感到恐懼,媽媽的表情一樣害怕:「嗯,我知道。」

***

寒冬籠罩阿拉斯加,壯麗景色消失,只剩小屋裡的天地。上午十點十五分太陽才升起,放學之後十五分鐘便又落下。白天不到六個小時。雪下個不停,天地萬物變得白茫茫的。雪吹落成堆,在窗玻璃上結成蕾絲圖案,什麼都看不見,他們只能看著彼此。在短暫的白天,天空一片灰濛濛。有些日子昏暗到只像是光的回憶,根本沒有亮的感覺。狂風席捲大地,發出淒厲的呼嘯。柳蘭凍結,像是立在雪地中的精緻冰雕。因為氣溫太低,所有東西都出了問題——車門打不開、窗玻璃凍裂、汽車引擎無法發動。業餘無線電整天都有人在警告氣候即將惡化,報告又有哪些人凍死,在阿拉斯加凍死人很平常,就像睫毛結冰一樣。人們因為最微小的錯誤而賠上性命:車鑰匙掉進河裡、汽車沒油、雪地機動車拋錨、轉彎太急。蕾妮不管去哪裡、做什麼,都會有人給她警告。冬天才剛開始,但感覺已經像是過了無盡的時間。海岸結冰封鎖,貝殼與石頭蒙上冰霜,整片海灘有如亮片領子。風呼嘯著吹過開墾園,整個冬天沒有停過,雪白大地瞬息萬變。樹木面對寒風只能彎腰,動物築窩、鑽洞躲藏。人類也差不多,在酷寒中縮起身體,格外小心。

蕾妮的生活縮小到極限。狀況好的日子,車子能夠發動,氣候還能忍受,她就可以去上學;狀況差的日子,整天只有工作,在令人喪氣的無情酷寒中完成一件件雜務。蕾妮集中精神做每件必須做的事,上學、寫作業、喂牲畜、打水、破冰、縫襪子、補衣服、陪媽媽煮飯、打掃家裡、為暖爐添柴。木柴的用量越來越大,每天都得劈柴、搬運。白天越來越短,除了生存必需的機械化勞動之外,無暇思考任何事情。他們用紙杯種菜苗,放在閣樓下面的桌子上,就連週末在哈蘭莊園進行的生存訓練也暫停了。

天氣已經夠惡劣了,但因為酷寒而困坐家中讓狀況變得更糟。

冬季讓活動減少,歐布萊特一家只剩下彼此。每天他們一起窩在暖爐前,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黑夜。

所有人的情緒都很緊繃。爸爸媽媽吵個不停,為了錢,為了家務,為了天氣,就算無緣無故也能吵。

蕾妮知道爸爸很焦慮,他們的補給品不足,錢更是完全花光了。她看出這個問題讓他有多憂慮,日夜蠶食著他;她也看出媽媽多小心地觀察他,他日漸增加的焦慮令媽媽憂心忡忡。

看得出來他正在奮力保持冷靜,他不時面部抽搐,而且有時候不願意看她們。他天還沒亮就起床,儘可能在外面操勞,天黑之後很久才回屋裡,滿身是雪,鬍子、眉毛結冰,鼻尖發白。

顯然他很努力控制脾氣。隨著白天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長,他開始在晚餐後來回踱步,激動焦慮,低聲自語。在那些狀況不好的夜晚,他總會匆忙離家,帶著狂厄爾賣給他的捕獸夾,獨自去樹林深處狩獵,回家時總是精疲力竭、形色憔悴,然後平靜,變回他自己。通常他都會成功捕獲獵物,將狐皮或貂皮拿去鎮上賣。他賺到的錢勉強夠一家人餬口,但就連蕾妮也察覺儲藏糧食的地窖裡有很多空位。每餐的量總是不夠吃飽。媽媽跟外婆借的錢早就花光了,而且沒有其他來源,於是蕾妮不再拍照,媽媽很少抽菸。大瑪芝偶爾會趁爸爸不注意時送她們香菸或底片,但她們很少去鎮上。

爸爸用心良苦,即使如此,蕾妮依然感覺像和野獸住在一起。就像阿拉斯加人常聊起的那些嬉皮士,他們跑來養狼和熊,結果全都被殺死了。那些動物是天生的掠食者,雖然看起來很溫馴,甚至很友善,會親熱地舔主人的喉嚨,會磨蹭討摸摸。但你知道,或應該要知道,和你一起生活的動物是野獸,項圈、牽繩、飼料或許讓這些野獸的行為變得溫和,但它們最基本的天性不會改變。只要一秒鐘,連呼口氣都來不及的時間,野狼就會恢復天性,對你露出利齒。

蕾妮一整天提心吊膽,隨時觀察爸爸的一舉一動、說話語調,真的非常累人。

媽媽顯然已經無法承受了,焦慮讓她雙眼無神、皮膚暗淡。也可能只是因為像蘑菇一樣整天在陰暗的環境下生活,所以膚色才變得慘白。

十二月初,一個特別冷的日子,蕾妮被尖叫聲吵醒。有個東西重重落在地板上。

她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爸爸做噩夢了,這個星期第三次。

她爬出睡袋,走到閣樓邊緣往下看。媽媽站在房門口的珠簾旁,高舉一盞油燈。在白色光暈中,她顯得很害怕,頭髮亂七八糟,穿著運動衣褲。柴火暖爐在黑暗中散發出一點兒橘光。

爸爸像只野獸,踢打、撕扯、咆哮,說些她聽不懂的話……然後他粗魯地開啟一個個箱子找東西。媽媽小心翼翼地接近,一手按住他的背。他把她往旁邊一推,因為太用力,她撞上原木牆發出很大的聲音,接著發出慘叫。

爸爸停止動作,猛然站直,鼻翼掀動。他的右手握拳又張開,一看到媽媽,一切瞬間改變,他放鬆肩膀,羞恥地垂下頭。「老天,珂拉。」他嘶啞呢喃,「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我明白。」她的眼眸閃爍著淚光。

他走過去將她攬進懷中抱住。他們一起跪倒,前額貼在一起。蕾妮聽見他們在說話,但聽不清楚內容。

蕾妮爬回睡袋裡,儘可能重新入睡。

***

「蕾妮,起床,我們去打獵。我得離開這棟天殺的房子。」

她嘆息著在漆黑中穿衣服。阿拉斯加冬季的第一個月,她已經學會模仿那些住在海床上的磷光無脊椎動物,它們的生活無法接觸光線、色彩,只好自己努力發亮。無盡的雪夜有如一道簾幕落在世界上。

客廳裡,柴火暖爐鐵門上的小窗戶提供一小點兒橘光。她隱約能看見父母的身影站在暖爐旁,聽到他們的呼吸聲。暖爐上的金屬壺裡,沸騰的咖啡在黑暗中散發著香氣。

爸爸舉高點亮的油燈。在橘色燈光下,他很憔悴、很緊繃。他的右邊眼角在抽搐。「你們準備好了嗎?」

媽媽似乎十分疲憊。她穿著寬鬆的派克外套和隔熱褲,沒有化妝,模樣太嬌弱,無法承受氣候的摧殘;太疲倦,無法長途跋涉。這個星期,爸爸做噩夢的次數增加,經常半夜尖叫,她睡眠不足。

「當然。」媽媽說,「我最喜歡星期天一大早六點去打獵。」

蕾妮走向牆上的掛鉤,拿起一件灰色派克大衣和隔熱褲,這些是在荷馬的救世軍二手店找到的,那雙通常暱稱為「兔靴」的白色保暖軍靴,則是邁修送她的二手鞋。她從大衣口袋拿出羽絨手套。

「很好。」爸爸說,「出發吧。」

黎明前的世界寂靜黑暗。沒有風,沒有樹枝搖動的聲音,只有下個不停的白雪,到處一片雪白。蕾妮在雪中跋涉走向畜欄。山羊擠在一起,看到她就開始咩咩叫,互相撞來撞去。她扔給它們一團乾草,然後去餵雞,最後打破水槽結的冰。

她上車時,媽媽已經坐好了。蕾妮爬上後車廂。天氣這麼冷,引擎要很久才能發動,窗戶除霜的時間更久。爸爸裝上雪鏈,將一袋用具扔在前面兩個座位之間凹下去的地方。蕾妮坐在後面,雙手抱胸不停發抖,時睡時醒。

開上大馬路之後,爸爸往右轉,往鎮上的方向開去,但還沒到簡易機場,他左轉駛入通往廢棄鉻礦場的路。車子在堆得很硬的雪地上開了好幾千米,路連續呈之字形蜿蜒,好像要開進山腰裡。到了高山上的森林深處,他猛踩剎車把車停住,然後給她們一人一個頭燈、一把獵槍,然後扛起背包開啟車門。

風雪的寒冷湧入車中。在這麼高的地方,氣溫應該接近零下十四攝氏度。

她戴上頭燈,調整頭帶之後開啟,在正前方投下一道光束。

沒有星星,沒有星光,雪下得又大又急。沒有盡頭的深幽,樹木窸窣私語,掠食動物躲藏埋伏。

爸爸率先出發,踩著雪鞋在雪地跋涉,開出一條路。蕾妮讓媽媽走在中間,自己殿後。

他們走了好久,蕾妮的臉頰從冷變熱再變得麻木。走得太久,她的睫毛和鼻毛都結冰了,汗水積聚在長內衣下,感覺很癢。到了一定的程度,她開始散發體臭,她不禁懷疑,還有什麼生物會嗅到她的味道。在這裡,獵人一轉眼就會變成獵物。

蕾妮非常累,只顧著往前走,縮起下巴、駝著背,沒有發現在不知不覺中,她能夠看到自己的腳、靴子、雪鞋。一開始只有灰色的微光,感覺不太真實,從雪地上隱約泛起變得更微弱,接著黎明破曉,像鮭魚肉一樣粉紅的光,溫潤地漸漸移動。

天亮了。

蕾妮終於能看清四周。他們走在結冰的河上。她非常驚恐,她竟然盲目地跟著爸爸走上這片滑溜溜的平面。萬一冰層不夠厚呢?只要踏錯一步,就會栽進冰冷的河水中被沖走。

爸爸踏著自信的腳步往前,似乎完全不在意腳下的冰夠不夠厚。到了對岸,他砍倒滿是積雪的矮小灌木叢開路,他往下看,歪著頭好像在聽聲音。他的鬍子上滿是白雪,上方的皮膚凍得發紅。她知道他在尋覓跡象——兔子糞便、足跡、經過時留下的痕跡。白靴兔通常會在黎明或黃昏時出來覓食、走動。

他突然停住。「那裡有隻兔子。」他對蕾妮說,「在樹叢邊。」

蕾妮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片雪白,連天空也是。在這片白上加白的世界,很難分辨形體。

就在這時,有動靜了,肥肥的白兔往前跳。

「嗯,我看到了。」她說。

「好,蕾妮,這是你的獵物。呼吸,放鬆,等候開槍的時機。」爸爸說。

她舉起槍。她已經練習打靶好幾個月了,很清楚該怎麼做。她沒有屏住呼吸,而是吸氣、吐氣,全神貫注地瞄準兔子。她靜靜等候。世界消失,變得很簡單,只有她和兔子,獵人與獵物,彼此相連。

她扣下扳機。

感覺彷彿一切都在瞬間同時發生:開槍、擊中、死亡,兔子往旁邊倒下。

乾淨利落的一槍。

「非常好。」爸爸說。蕾妮把槍背在肩上,他們三個排成一排,走向樹林邊緣去找蕾妮打死的獵物。

找到兔子的時候,蕾妮往下看,潔白柔軟的身體濺滿鮮血,躺在血泊中。

她殺死了動物,讓家人晚上有東西吃。

殺死動物,奪走生命。

她不知道該做何感想,或許可以說她心中同時有兩種矛盾的情緒——自豪又悲傷。老實說,她差點兒哭出來,但現在她是阿拉斯加人了,這就是她的人生——沒有獵殺,就沒有食物。

爸爸跪在雪地上將兔屍翻過來背朝下,她發現他的手在抖,而且由他緊繃的語氣判斷,他應該正在頭痛。

蕾妮知道什麼都不會浪費。毛皮將做成帽子,骨頭用來熬湯。今晚媽媽會用手工做出的羊奶油煎兔肉,加上洋蔥和大蒜調味。他們甚至會奢侈地放進幾顆馬鈴薯。爸爸綁緊袋子,蕾妮嗅到血腥味,提醒她時間緊迫。他們在一片雪白荒野中,身上有血味。掠食動物肯定在一旁觀察,等候翻轉食物鏈的時機。

他將刀插進兔子尾端,往上割開,刀子一劃,切開皮和骨頭。到了胸骨處,他放慢速度,將一隻染血的手指伸進刀鋒下,謹慎下刀,避免不小心切到內臟。他將兔子肚子開啟,伸手進去拉出腸子扔在雪地上,冒著熱氣的粉紅內臟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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