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蕾妮到校的時候,羅德斯老師站在黑板前寫閱讀進度的頁數。「啊,看來有人把瞄準器放得太靠近眼睛了。」老師說,「需要阿司匹林嗎?」

「菜鳥常犯的錯。」蕾妮幾乎以臉上的傷為榮。這代表她逐漸成為阿拉斯加人了。「我沒事。」

羅德斯老師點頭:「坐下開啟歷史課本。」

蕾妮走進教室,她和邁修對看一眼。他的笑容非常大,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滿嘴歪牙。

她側身坐下時,兩人的桌子碰撞了一下。

「幾乎每個人第一次射擊都會打到眼睛。我那時候眼圈黑了至少一個星期。會痛嗎?」

「剛打到的時候非常痛。不過學射擊真的很酷,我不——」

「麋鹿!」艾索大喊,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到窗前。

蕾妮和邁修跟著跑過去。所有學生一起擠在窗前觀看,一隻鹿角有十二根分叉的巨大公麋鹿,踏著沉重的步伐穿過校舍後面的操場。它撞倒野餐桌,將灌木連根拔起吃掉。

邁修彎腰靠近蕾妮,肩膀與她輕輕觸碰:「我們編個理由逃課吧。午休之後,我會說要回家幫忙。」

逃課這個主意讓蕾妮覺得相當刺激,她從來沒有翹過課:「我可以說頭很痛。只是三點放學的時候,我得回來。」

「酷。」邁修說。

「好了,好了。」羅德斯老師說,「看夠了。蕾妮、艾索、邁修,拿出阿拉斯加州史課本,翻到第一百一十七頁……」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蕾妮和邁修緊張地盯著時鐘。午休時間快到的時候,蕾妮跟老師說她頭很痛,要請假回家休息。「我可以走路去雜貨店,用業餘無線電呼叫我爸媽。」

「沒問題。」羅德斯老師一口答應,完全沒有懷疑她說謊。蕾妮急忙離開教室關上門,她走到路邊躲在樹叢裡等候。

一個半小時後,邁修滿臉笑容大步走出學校。

「我們要去哪裡?」蕾妮問。有什麼地方可去?這裡沒有電視,沒有電影院,沒有可以騎單車的平整馬路,沒有可以喝奶昔的得來速餐廳,沒有溜冰場、遊樂場。

他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向一輛滿是泥巴的全地形沙灘車。「上車吧。」邁修跨上沙灘車,在老舊的黑色椅墊上坐定。

蕾妮覺得這樣不太妙,但她不希望邁修覺得她膽小,於是她爬上後座。她彆扭地抓住他的腰。

油門一催,車子出發,激起一團灰塵,引擎發出尖銳的聲響,石頭從寬輪胎下飛出。車子駛出小鎮,轟隆隆過橋上了那條泥土路。過了簡易機場,轉彎進入樹林,搖晃著經過一道壕溝,進入一條小徑,車子開上之前她根本沒看見的一條路。

車子騎上坡,進入一片高原。蕾妮看到一灣碧藍海水,波濤拍岸。邁修放慢車速,熟練地駛過一片崎嶇地面,車輪下已經沒有路了。蕾妮被甩來甩去,不得不抱緊他。

終於,他停車熄火。

他們立刻進入一片寂靜,只有下方海浪拍打黑色花崗岩的聲音。邁修從三輪沙灘車上的包包裡翻出一副望遠鏡:「來吧。」

他走在前面帶路,腳步穩穩地踩在崎嶇多岩石的地面上。有兩次蕾妮腳下的岩石鬆脫,差點兒害她摔倒,但邁修有如山羊一般適應這裡的地形。

他帶她走到一片有如彎起的手掌伸出海面的空地。兩張手工椅子放在面向樹林的位置。邁修懶洋洋地坐下,指指另一張椅子要她也坐下。

蕾妮將書包放在草地上,然後坐在椅子上。邁修拿著望遠鏡觀察樹林。「在那裡。」他把望遠鏡交給她,指著一叢樹,「露西和瑞克。我媽幫它們取的名字。」

蕾妮透過望遠鏡看出去,從左到右緩緩移動,一開始只看到樹木、樹木和更多的樹木,然後一個白點閃過。

她往左移動幾度。

樹木高處,兩隻白頭鷹棲息在浴缸大小的巢裡,其中一隻正在餵食三隻雛鳥。小寶寶高舉鳥喙,互相擠來擠去,爭搶反芻的食物。在波濤聲中可以聽到它們嘰嘰喳喳吵鬧的叫聲。

「哇。」蕾妮很想拿出書包裡的拍立得相機(她去哪裡都帶著),但白頭鷹距離太遠,簡單的相機拍不到。

「從我有記憶以來,它們每年都回來產卵。我媽第一次帶我來的時候,我還很小。你真該看看它們築巢的過程,非常不可思議。而且它們是終身伴侶。我一直很想知道,萬一露西有個三長兩短,瑞克會怎麼樣。我媽說那個鳥巢的重量將近一噸。從小到大,我不知看過多少雛鳥離巢。」

「哇。」蕾妮微笑著看一隻雛鳥拍動翅膀,企圖爬到其他雛鳥身上。

「不過我們很久沒來了。」

蕾妮聽出邁修的語氣略帶悵惘,於是放下望遠鏡看他:「你和你媽?」

他點頭:「她和爸爸離婚之後就沒來過了,我一直很難過。或許是因為我姐姐愛莉斯佳為了上大學搬去費爾班克斯。我很想念她。」

「你們姐弟好像很親。」

「嗯。她很酷。你一定會喜歡她。她一直很想去大城市,不過她絕對待不久,一定會回來。爸爸說我們兩個都要上大學,這樣才知道人生有什麼選擇。老實說,他在這件事上相當霸道。我不需要上大學也知道長大要做什麼。」

「你已經知道了?」

「當然。我想當飛行員,像我舅舅文特一樣。我最喜歡飛上天空。不過我爸爸說這樣還不夠。看來我非得要懂化學之類的鬼東西。」

蕾妮能夠理解。她和邁修都只是孩子,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想法,很多事情都瞞著他們。他們只能在大人給予的世界裡糊里糊塗地活下去,很多毫無道理的事情讓他們迷惑,但他們很清楚自己在食物鏈的地位有多低。

她往後靠在龜裂的椅背上。他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很重要的事情。她也必須說出來才行。真心的朋友不就是這樣嗎?她用力嚥了一下,輕聲說:「你很幸運,有個會為你著想的爸爸。我爸爸從戰場回來之後,一直……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蕾妮聳肩。她不知道從何說起,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不會洩露太多。「他晚上睡不好,會做噩夢,天氣差的時候也會發作。有時候啦。不過自從搬來這裡之後,他就沒有做過噩夢了,說不定他的狀況改善了。」

「難說噢。在這裡,冬天就像沒完沒了的黑夜。在黑暗中,有些人會發狂,尖叫奔逃,對寵物和親友開槍。」

蕾妮感覺胃部糾結。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冬天。現在有多明亮,到時就有多黑暗。她不願意想冬季永夜這件事。「你最擔心什麼?」她問。

「我擔心我媽會離開。我知道,她在開墾園蓋了房子住下來,我爸爸媽媽依然彼此相愛,只是方式很詭異,不過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有一天她回家,突然說她不愛我爸爸了。她愛那個怪胎卡爾。」他在椅子上轉身看蕾妮,「人突然說不愛就可以不愛,這樣很恐怖,你懂嗎?」

蕾妮太清楚這樣的恐懼。世界很可怕,家庭很脆弱,家可以說是以希望建構起來的,那麼萬一有一天希望崩塌了呢?「嗯。」

「希望學校不要那麼快放假。」他說。

「我懂。離暑假只剩三天了,到時候——」

學期一旦結束,蕾妮就必須整天在開墾園工作,邁修也一樣。他們很難有機會見面。

***

學期的最後一天,蕾妮和邁修互相許下一個又一個承諾,說好九月開學之前一定要想辦法見面,然而現實硬生生擋在兩人之間。他們只是少年,什麼都無法自己決定,尤其是什麼時候要做什麼。那天放學時,蕾妮走向在路邊等候的麵包車,心中孤單痛楚。

坐在駕駛座上的媽媽問:「寶貝女兒,你怎麼好像沒什麼精神?」

蕾妮坐上前座。既然不可能改變,抱怨也沒用。現在才三點,白天還很長,這表示要做好幾個小時的家事。

一回到家,媽媽說:「我有個好主意。去拿那條條紋毛毯,還有冰桶裡的巧克力棒。我在海灘等你。」

「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什麼?爸爸絕不會允許。」

「反正他不在家。」媽媽說。

蕾妮一秒鐘也沒有浪費,衝回家拿東西(以免媽媽改變心意)。她從廚房的冰桶裡拿出細長的好時巧克力棒,然後抓起披在沙發椅背上的毛毯。她把毯子當披風裹在身上,跑下搖搖晃晃的階梯,走向那片被海水沖刷的灰色的彎彎石灘,這是他們家的私人海灘。左手邊有幾個黑暗神秘的石窟,數世紀以來海水侵蝕出的傑作。

媽媽站在海灘上長出的高草叢中,已經點起一支菸。蕾妮相信將來想起童年,回憶一定會洋溢著海水、香菸與讓·內特香水的氣味。

蕾妮將毯子鋪在凹凸不平的地上,和媽媽一起坐下,她們伸長腿,腳踝交叉,上半身互相靠近。在她們眼前,碧藍大海不停往前湧,衝過卵石,發出沙沙聲響。不遠處,一隻水獺仰浮在水面上,用黑色小前爪敲開蛤蜊。

「爸爸去哪裡了?」

「和狂厄爾去釣魚了。爸爸好像想跟厄爾借錢。家裡最近有點兒吃緊。跟我媽要來的那筆錢還剩一點兒,不過我一直用來買香菸和拍立得底片了。」她對蕾妮溫柔地微笑。

「狂厄爾對爸爸的影響似乎不太好。」蕾妮說。

媽媽的笑容消失了:「我懂你的意思。」

「不過他在這裡很開心。」蕾妮儘可能不去想之前邁修說的話,冬天就快來了,到時將會非常黑暗、寒冷。

「真希望你記得你爸爸去越南之前的樣子。」

「嗯。」蕾妮聽過很多那個時候的事,她很愛聽。媽媽最喜歡講「之前」的事,回憶他們最初的模樣。那些故事有如她深愛的童話。

她知道媽媽懷孕時才十六歲。

十六歲。

蕾妮九月就滿十四歲了。真神奇,之前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當然,她知道媽媽幾歲,但她從不曾將兩件事放在一起思考。十六歲。

「你懷我的時候,只比我現在大兩歲。」蕾妮說。

媽媽嘆息:「那時候我才高二。老天,難怪我爸爸媽媽會抓狂。」她歪著頭對蕾妮露出笑容,非常迷人。「像他們那樣的人,不可能理解我這樣的少女。他們討厭我的打扮、音樂,我討厭他們的規矩。十六歲的我自以為什麼都懂,也常這樣對他們說。他們送我去唸天主教女校,在那裡,只要膽敢把裙子折短,露出膝蓋上方兩三釐米,就已經算是很叛逆了。我們受到的教育是要跪下禱告、嫁個好丈夫,不可以當醫生,只能當護士,不過無論什麼職業都比不上嫁個好丈夫。

「你爸爸來到我的生命裡,有如一道狂放的大浪,讓我神魂顛倒。他說的每句話都推翻了我保守的世界,改變了我。我忘記了沒有他該怎麼呼吸。他說我不需要上學。那時候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世界以光速變化。他說的每個字我都深信不疑。我爸爸媽媽是五十年代的老古板,我們是六十年代的新人類。我和你爸爸太相愛,所以忘記要小心,結果我懷孕了。我告訴我爸爸,他氣炸了,要把我送去所謂的未婚媽媽之家。我知道他會把你送走,不會留在我身邊。那一刻,我恨死他了,我從來沒有那麼恨過一個人。」

媽媽又嘆息:「於是我們逃跑了。我才十六歲快滿十七,你爸爸二十五歲。你出生的時候,我們一毛錢也沒有,住在拖車園區,但這些都無所謂。我們有天下最完美的寶寶,錢和新衣服這些東西根本不算什麼。」

媽媽往後靠:「以前他常常抱你,先是擁在懷裡,稍微大了就扛在肩上。你很愛他。我們用愛把世界擋在門外,但世界卻來勢洶洶。」

「戰爭。」蕾妮說。

媽媽點頭:「你爸爸接到徵召令的時候,我求他逃跑,求他逃去加拿大。我們吵了又吵。我不想成為士兵的妻子,但他接到徵召令,他決定要去。於是我幫他收拾衣物,連我的眼淚一起打包,就這樣送他上戰場。他原本應該只去一年就會回家。沒有了他,我不知道該去哪裡、該怎麼活下去。我花光了身上的錢,只好搬回父母家,但我實在受不了。我們整天只會吵架。他們一直要我和你爸爸離婚,說這樣才是為你好,最後我再次離家出走。就是這時候,我找到那個社群,那裡的人不會批評我這麼年輕就生小孩。後來你爸爸的直升機被擊落,他被俘。整整六年,我只收到他寫來的一封信。」

蕾妮記得那封信,也記得媽媽讀完之後哭得有多慘。

「他終於回家了,但樣子變得像個死人。」媽媽說,「但他愛我們,像愛空氣一樣愛我們。他說我不在他懷裡他就睡不著,不過就算有我在,他也睡得很少。」

媽媽每次說這個故事,總會在這裡突然講不下去,童話結束了。巫婆狠狠關上門,流浪的孩子再也逃不出去。從戰場回來的那個人,不是當初登機去越南的人。「不過他來這裡以後好多了。」媽媽說,「你不覺得嗎?他幾乎又變回以前的樣子了。」

蕾妮低頭望著朝她毫不留情地湧來的一寸寸升高的海水。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阻擋海水漲潮。人只能牢記漲潮和退潮時間,預先準備,做出明智的選擇,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你知道吧?這裡的冬季會足足黑半年,經常下雪、氣溫很低,還有暴風雪。」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壞氣候會讓他的狀況變嚴重。」

蕾妮感覺到媽媽的退卻。這是她不想面對的現實。她們都很清楚原因。「在這裡不會啦。」媽媽說著在旁邊帶著水沫的地上捻熄香菸。她又說了一次,為了求心安。「在這裡不會。他在這裡很開心。等著瞧吧。」

***

漫長的夏日漸漸過去,蕾妮的焦慮也慢慢平息。阿拉斯加的夏季無比神奇。在無盡的陽光下,很難去煩惱黑暗的未來。源源不絕的日照,白天長達十八個小時,短暫天黑之後又開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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