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結束之後,回到小屋,蕾妮的父母摟摟抱抱,像青少年一樣激情親熱,撞上牆壁,呼吸沉重,身體緊貼。酒精加上音樂(或許還有湯姆·沃克的好感),讓他們瘋狂想佔有對方。
蕾妮急忙跑上閣樓,用枕頭捂住耳朵,哼唱著《快來尋開心》(icomeongethappy/i)。屋裡終於安靜下來之後,她手腳並用爬向她在救世軍二手店買的書。一本詩集吸引她的注意,作者叫作羅伯特·謝偉思。她帶回床上去看,翻到一首標題為《山姆·麥吉的火葬儀式》的詩。她不需要點油燈,因為雖然時間很晚了,但外面的天色依然很亮。
為黃金狂熱之人
在永夜陽光下
做出種種奇事
北極小徑藏有秘密
無數讓人血液冰冷的故事……
蕾妮發現自己愛上詩人筆下嚴酷美麗的世界。她完全被擄獲,不可自拔地繼續讀下去,下一首是「惡漢麥格魯」與「人稱小露的女子」的故事,接著是《育空魔咒》。此乃育空法則,清楚明瞭:「愚昧軟弱之徒莫遣之,強壯理智之士速來此。」所有文字的組合都揭露出這片奇異大地不同的面貌,即使如此,她依然無法徹底停止想邁修。她不停回想起在派對上他聽到她爸爸惡毒言語的尷尬場面。
她該對他說什麼?他還會想做她的朋友嗎?
這個問題困擾著她,讓她心頭亂糟糟的無法入睡。她幾乎敢發誓她完全沒有睡著,但是第二天她卻被爸爸叫醒了。「睡美人快醒醒。媽媽在準備口糧,我需要你幫忙。距離上學還有一段時間。」
口糧?爸爸突然變成牛仔了嗎?
蕾妮穿上牛仔褲和寬鬆毛衣,下樓穿鞋。到了外面,她看到爸爸爬上那個像是高架狗屋的東西——高藏屋。一道用剝皮原木做成的扶梯架在上面,和屋裡通往閣樓的樓梯一模一樣。爸爸站在靠近頂端的地方釘屋頂的木板。「蕾妮,幫我拿釘子。」他說,「我要一把。」
她拿起裝滿釘子的藍色咖啡罐,爬上梯子站在他旁邊。
她拿出一根釘子遞給他:「你的手在抖。」
他低頭望著在顫抖的手中跳動的釘子。他的臉色像羊皮紙一樣慘白,眼袋顏色很深,眼睛好像淤血了。「昨天晚上我喝太多,所以沒睡好。」
蕾妮感到一陣擔憂。對爸爸而言,失眠很不妙,會讓他焦慮。來到阿拉斯加之後,他一直睡得很好,今天是第一次出問題。
「蕾妮,喝酒有很多壞處。我也知道不該喝酒。唉,喝都喝了。」他將最後一根釘子釘好,固定充當鉸鏈的麂皮工作手套(這是大瑪芝想到的點子,阿拉斯加人很善於利用廢物)。
蕾妮爬下梯子,跳到地上,裝釘子的福爵牌咖啡罐隨著動作哐當作響。
他將榔頭插進腰帶,開始往下爬。
爸爸跳下來落在蕾妮身邊,揉揉她的頭髮:「看來你是我的小木匠呢。」
「我不是你的圖書館管理員嗎?還有小書蟲?」
「你媽媽說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什麼魚和腳踏車的鬼話。」
沒錯,蕾妮聽過。好像是格洛麗亞·斯泰納姆說的。天曉得?媽媽老愛引用格言。蕾妮無法理解,就像她不懂燒掉好好的胸罩為什麼能拿到信用卡。話說回來,都已經一九七四年了,有工作的女人竟然不能憑自己的名字申辦信用卡,也不能擁有自己的銀行賬戶,實在很沒有道理。
寶貝女兒,這是男人的世界。
她跟著爸爸從高藏屋走向露臺,經過新溫室的骨架和用垃圾袋拼湊的煙燻室。房子的另一邊,新買的雞在新建的雞窩裡啄地。一隻公雞趾高氣揚地站在通往雞窩入口的坡道上。
爸爸站在水缸旁,舀出一瓢水洗臉,變成棕色的水流下他的臉頰。他走向露臺,坐在最底層的階梯上。他氣色很差,好像大醉了很多天,現在還在宿醉中(就像他以前做噩夢、亂髮脾氣的時候那樣)。
「你媽好像喜歡湯姆·沃克。」
蕾妮提高警惕。
「你有沒有看到他用錢砸人的嘴臉?‘恩特,我可以借你我的拖拉機’,還有‘要不要我載你去鎮上’。蕾妮,他瞧不起我。」
「他跟我說,他覺得你是英雄,你們這些士兵在那裡的遭遇非常令人遺憾。」蕾妮說。
「真的?」爸爸撥開落在臉上的頭髮,皺起曬傷的前額。
「爸爸,我喜歡這裡。」蕾妮輕聲說,忽然發現確實如此。過去幾天,阿拉斯加讓她很有家的感覺,西雅圖從來沒有。「我們在這裡很幸福。我看得出來你也很開心。或許……或許喝酒對你不太好。」
在緊繃的氣氛中,他們沉默了一下。蕾妮和媽媽有無言的默契,絕不能提起他喝酒、發脾氣的事情。
「蕾妮,你說得沒錯。」他沉思著轉過身,「走吧,我送你去學校。」
***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蕾妮抬頭望著只有一間教室的校舍。她將書包掛在一邊的肩膀上,慢吞吞走向學校大門,便當盒敲著她的右大腿。要是媽媽看到,一定會說她拖拖拉拉。蕾妮只知道她不想這麼快進教室。邁修聽到她爸爸說他爸爸的壞話,她要怎麼解釋?
她就快走到門口時,門砰的一聲開啟,學生有說有笑地擠在一起出來。邁修的媽媽吉妮娃站在學生之中,她舉起因為勞動而脫皮的手要大家安靜。
「噢,蕾妮!太好了!」沃克太太說,「你遲到好久,我以為你不來了呢。蒂卡今天沒辦法來學校,所以我來代課。哈!老實說吧,我自己當年差點兒畢不了業呢。」她自嘲地大笑。「因為我在學校的時候對學業毫無興趣,只顧著看男生,所以今天我們去郊遊吧。天氣這麼好,關在教室裡太可惜了。」
蕾妮跟著沃克太太走,她摟住蕾妮拉過去:「真高興你搬來這裡。」
「我也是。」
「你來之前,邁修死都不肯用體香劑,現在他會穿乾淨的衣服了。對於我們這些和他住在一起的人而言,簡直是美夢成真。」
蕾妮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向港口,有如電影《森林王子》裡的象群。蕾妮感覺到邁修注視著她。她兩次抓到他一臉迷惑地盯著她看。她急忙轉過頭。他八成正在煩惱該怎麼結束這段剛萌芽的友誼。
他們抵達港口的客船碼頭,許多漁船在旁邊隨海浪搖晃,發出嘎嘎聲響。沃克太太將學生分組,然後分派輕艇:「邁修、蕾妮,你們用綠色那艘,穿上救生衣。邁修,照顧蕾妮。」
蕾妮照吩咐爬下碼頭登上輕艇,面向船頭。
邁修跟著下去。他上船時輕艇晃動,發出聲響。
他面對她坐下。
蕾妮沒有劃過輕艇,但她知道這樣不對:「你不是應該面向另外一邊嗎?」
「邁修·德納利·沃克,你在搞什麼鬼?」他媽媽由旁邊劃過,船上載著娃娃,「你是羊角風發作了還是怎樣?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媽,我想和蕾妮說幾句話,等一下再趕上你們。」
沃克太太看了兒子一眼表示理解:「不要講太久。現在是校外教學,不是你們的第一次約會。」
邁修唉聲嘆氣道:「噢,老天,你怪透了。」
「我也愛你。」沃克太太大笑著划走。「來吧,孩子們。」她對其他輕艇大喊,「往鷹灣出發。」
只剩下他倆的時候,蕾妮對邁修說:「你一直盯著我看。」
邁修把槳放在腿上。海浪拍打他們的輕艇,發出空洞的聲響,逐漸漂離碼頭。
她知道他在等她開口,她只有一句話可說。風吹過她的頭髮,讓螺絲卷長髮從橡皮筋中鬆脫,一綹綹紅髮橫在她臉上顫動。「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為什麼道歉?」
「拜託,邁修,你不必這麼好心。」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爸爸醉了。」她謹慎地說。雖然才短短幾個字,但已經是她透露得最多的一次了,她覺得自己背叛了家人,說不定甚至會有危險。她看過很多美國廣播公司的《課後特殊時間》,知道有時候政府會從不穩定的父母身邊帶走孩子。只要有一點兒小問題,男人就會拆散家庭。她不想興風作浪,害爸爸倒霉。
邁修大笑:「他們全都醉了,沒什麼啦。去年狂厄爾醉倒在煙燻室裡尿尿。」
她笑不出來,傷害太深:「我爸爸偶爾……喝醉以後……會亂髮脾氣。他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但他其實不是真的那麼想。我知道你聽見他罵你爸爸了。」
「這種話我聽多了,尤其是狂厄爾。瘋子彼德也不太喜歡我爸爸,比利·何喬有一次還想殺死他。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阿拉斯加就是這樣。冬天太長加上喝太多酒,難免有人會做些奇怪的事。我不會放在心上。我爸爸也一樣。」
「等一下。意思是說,你不介意?」
「這裡是阿拉斯加。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也讓別人過他們的日子。我不在乎你爸爸是不是討厭我爸爸。重要的是你,蕾妮。」
「重要的是我?」
「對我而言,你很重要。」他的聲音提高八度還破嗓了。他看著蕾妮的眼神非常認真,像是在每個字下面畫重點線。
蕾妮覺得輕飄飄的,好像快從輕艇上飛起來了。她剛剛說出最黑暗、最可怕的秘密,但他依然喜歡她。「你真瘋狂。」
「一點兒也沒錯。」
「邁修·沃克,不要再聊天了,快點兒划船。」沃克太太對他們大喊。
「那麼,我們是朋友,對吧?」邁修說,「無論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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