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蕾妮點頭:「無論發生什麼事。」

「贊啦。」邁修轉過身面向船首,划動船槳往遠方的海岸前進。「等一下到了那裡,我給你看一個很酷的東西。」他回頭說。

「什麼東西?」

「沼澤裡全是青蛙蛋,黏黏滑滑的,噁心得要命。說不定我可以騙艾索吃一點兒噢。那傢伙瘋得很徹底。」

蕾妮拿起船槳。

她很高興他看不到她臉上大大的笑容。

***

蕾妮走出學校,被邁修逗得大笑,但一抬頭就看到爸爸媽媽在麵包車上等她,兩個都在。媽媽從車窗探頭出來對她揮手,動作很誇張,好像在試鏡徵選電視節目《價格猜猜猜》的來賓。

「老天,可真是公主般的待遇。」

蕾妮笑著和他道別,然後爬上面包車後面。

爸爸發動車子,搖搖晃晃沿著泥土路離開小鎮:「我的小書蟲,今天有沒有學到有用的東西呀?」

「呃,我們去鷹灣郊遊,蒐集葉子做生物課的作業。你知道嗎?毒莓的果實一吃下去心臟就會麻痺。海韭菜會造成呼吸衰竭。」

「這下可好,現在連植物也會要我們的命了。」媽媽說。

爸爸大笑:「很棒噢,蕾妮,終於有個老師教點兒實用的東西了。」

「今天還有教克朗代克淘金潮的歷史。加拿大騎警只允許自備爐子的人穿過齊爾庫特隘口。真的是背在背上噢。不過大部分來採礦的人花錢讓印第安人背補給品。」

爸爸點頭:「有錢人把真正高尚的人當畜生。這就是文明歷史的縮影。美國就是這樣被毀掉的。那些貪心的人只會搜刮、搜刮、搜刮。」

蕾妮發現,自從認識狂厄爾之後,爸爸越來越常說這種話。

爸爸轉進他們家的車道,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搖晃前進。終於到了開墾園,他用力剎車,然後說:「好,歐布萊特一家,今天我的兩個姑娘要學射擊。」

媽媽轉頭看他:「射擊?」

他已經下車走進高草中,從雞窩後面拖出一捆發黴變黑的乾草。

媽媽點起香菸。煙味在臭烘烘的車上久久不散,在她的金髮上方形成灰色冠冕。「一定好玩死了。」她的語氣毫無喜悅。

「我們必須學會射擊,大瑪芝和瑟瑪都說過。」

媽媽點頭。

「呃,媽媽?爸爸對沃克先生……有點兒敏感,你應該有發現吧?」

媽媽轉身,她們四目相對。「有嗎?」她冷冷地說。

「你明明知道。那個,我想說,你知道,他每次看到你……你知道,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他就會脾氣失控。」

爸爸用力敲車頭,聲音非常大,媽媽嚇得縮起來,發出像是強忍尖叫的聲音。她的香菸掉了,她慌張地彎腰尋找。

蕾妮知道媽媽不會回答,這是他們家另一個奇怪的地方。爸爸會發狂,但媽媽似乎引以為樂,就好像她必須時時確定他有多愛她。也或許在媽媽眼中,愛是一種滑溜溜的東西,抓不住卻又害怕失去。

爸爸催促蕾妮和媽媽下車,走過凹凸不平的院子,到處是一叢叢高度超過膝蓋的雜草,來到他準備的射擊場地,他在那捆乾草上貼了一個靶。

他用記號筆在靶紙上畫了一顆頭,然後從皮革槍袋中拿出來復槍,瞄準、射擊,正中人頭中央。幾隻鳥從樹林中驚起,在藍天中四散亂飛,氣憤地對爸爸嘰嘰大叫,抱怨他打擾它們休息。一隻巨大的白頭鷹飛來佔據樹上的位置,翅膀張開足足有一點八米。它棲息在最高的枝丫上,黃色的喙向下指著他們。「我希望你們能做到這樣。」爸爸說。

媽媽撥出一口煙:「寶貝女兒,看來我們得在這裡待很久了。」

爸爸將來復槍交給蕾妮:「好了,蕾妮,來看看你有沒有天分,從瞄準器往外看——不要靠太近——鎖定目標之後扣扳機。慢慢來,穩一點兒,調整呼吸。好,瞄準。可以開槍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仔細看——」

她的心跳加速,腎上腺素在全身奔流。她舉起來復槍,瞄準時心裡想著:哇,邁修,我等不及想告訴你——結果不小心扣下扳機。

槍柄打中她的肩膀,強大的力道讓她摔倒,瞄準器撞上她的眼睛,發出好像骨頭裂開的聲音。

蕾妮痛得大叫,扔下來復槍,跪倒在泥濘中,一手捂住抽痛的眼睛。她因為劇痛而反胃,差點兒嘔吐。

她還在慘叫痛哭,這時有個人跪在她身邊,一手撫摩她的背。「真是的,蕾妮,」爸爸說,「我還沒叫你開槍。沒事了,深呼吸,菜鳥常犯這種錯。沒事了。」

「她還好吧?」媽媽尖叫著問。

爸爸扶蕾妮站起來。「別哭了,蕾妮。」他說,「現在不是為了爭取獎學金上大學而練唱歌參加選美比賽。你必須聽我說,我教你射擊,是為了保住你的命。」

「可是……」痛死了,她的眼睛後方頭痛欲裂。她睜不開眼睛,看不清東西,半個世界都模糊了。爸爸竟然不在乎她有多痛,這讓她更傷心。她不禁自憐。她敢說湯姆·沃克絕不會這樣對待邁修。

「不準哭,蕾諾拉。」爸爸搖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不是說你喜歡阿拉斯加,想要融入這裡的生活嗎?」

「恩特,拜託,她不是軍人。」媽媽說。

爸爸將蕾妮轉過來,按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我們離開西雅圖的時候,有多少女生遭到綁架?」

「很、很多,每個月都有一個,有時候還不止。」

「她們是什麼人?」

「普通的女生。大部分是青少年?」

「帕蒂·赫斯特在家裡遭到綁票的時候,她的男朋友也在場,對吧?」

蕾妮抹抹眼睛、點點頭。

「蕾諾拉,你想成為受害者還是生存者?」

蕾妮的頭很痛,無法思考:「生、生存者?」

「在這裡,我們必須有萬全的準備。我希望你能夠保護自己。」他說到這裡有些哽咽。她看出他努力掩飾的感情。他愛她,所以希望她能照顧自己。「萬一我不在家的時候出事呢?萬一熊撞破家門或被狼群包圍,你該怎麼辦?我需要知道你能保護媽媽、拯救自己。」

蕾妮用力吸鼻子,努力控制情緒。他說得沒錯,她必須堅強。「我知道。」

「好,拿起槍。」爸爸說。

蕾妮拿起滿是泥巴的槍,瞄準。

「瞄準器不要太靠近眼睛。這種槍的後坐力不是鬧著玩的。對了,像這樣舉起來。」爸爸用溫柔的動作調整槍的位置,「手指放在扳機上,不要用力。」

她辦不到,她很怕槍又會打中眼睛。

「開槍。」爸爸說。

她做個深呼吸,食指沿著扳機滑動,感受冰涼的金屬弧度。

她壓低下巴,離瞄準器更遠一點兒。

她強迫自己專注。海浪拍岸、烏鴉啼叫、風吹樹林,所有聲音全部消失,她強烈的心跳讓一切歸於寂靜。

她閉上左眼,凝視瞄準的小圈,儘可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世界集中縮小成一個圓,一開始很模糊,雙重影像。她閉起另一隻眼睛。

專注。

她看到那捆乾草,貼在上面的白紙,人頭和肩膀的輪廓,清晰的程度令她感到不可思議。她調整來復槍的位置,瞄準人頭正中央。

她緩緩扣下扳機。

來復槍砰的一聲往後彈,再次重擊她的肩膀,力道讓她搖晃後退,但瞄準器沒有打到她的眼睛。她聽到子彈咻咻破空而去,然後啪的一聲擊中東西。

子彈打中乾草,沒有打中靶,就連白紙的外圍都沒打到,只打中了乾草,但這個小小的成就帶來驚人的自豪。

「蕾妮,我就知道你行的。等到完成訓練,你一定會像狙擊手一樣厲害。」

羅伯特·謝偉思(robertservice,一八七四—一九五八):英籍加拿大詩人,擅長描寫育空地區景物與人文,生動敘述淘金潮的現象。

格洛麗亞·斯泰納姆(gloriasteinem,一九三四—):美國女權主義者、記者、社會政治運動家。她說過:「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魚不需要腳踏車。」

克朗代克淘金潮,亦稱作育空淘金潮,一八九六年,探礦者喬治·卡馬克(georgecarmack)在克朗代克河附近發現金礦。訊息於次年傳遍美國,許多人前往加拿大育空地區的克朗代克河附近尋找金礦,但只有極少數人真正發財。前往克朗代克淘金必須經過齊爾庫特隘口,由於去了之後便難以回頭,而當地物資稀少,所以加拿大政府為確保淘金客存活,列出必須攜帶的物資清單,重達一噸,包含一年份的糧食與各種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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