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盡的白天打亂蕾妮的生物鐘,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和宇宙脫節了,彷彿在阿拉斯加連唯一可靠的時間也不一樣了。她睡覺時是白天,起床時還是白天。

現在時間是星期一上午。

她站在客廳窗前,望著最近剛清理過的草地,想看見自己的倒影。白費工夫,天實在太亮了。

她只能看見朦朧的身影,看不清細節,但她知道自己不好看,即使以阿拉斯加的標準也一樣。

首先是她的頭髮,這永遠是最大的問題,又長又亂而且是紅色。然後是紅髮人的標準配備:白過頭的皮膚,而且鼻子上長了很多雀斑,像撒了紅椒粉。她的五官中唯一漂亮的就是那雙青藍色的眼睛,但肉桂色睫毛無法襯托它。

媽媽來到她身後,雙手按住蕾妮的肩膀:「你很漂亮,而且一定能在新學校交到朋友。」

媽媽總是這麼說,蕾妮雖然很想從中找到安慰,但每次的結果都和媽媽說的不一樣。她轉學太多次,從來無法找到歸屬感。每次第一天上學,她一定會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頭髮、衣服、鞋子。對中學生而言,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她從慘痛的經驗中學到這個教訓。十三歲的少女一旦犯下時尚錯誤就很難翻身。

「我八成是全校唯一的女生。」她誇張地嘆息。她不想懷抱希望,希望破滅比不抱希望更慘。

「你肯定會是最漂亮的女生。」媽媽幫蕾妮把頭髮塞到耳後,用溫柔的動作提醒蕾妮,無論發生什麼事,她永遠不孤單,她還有媽媽。

小屋的門開啟,一股冷風吹進來。爸爸拎著兩隻綠頭鴨進來,斷掉的脖子松垂,鴨嘴拍打著他的大腿。他把槍放回門邊的架子上,將獵物放在水槽邊的流理臺上。這件事蕾妮到現在還無法習慣——在廚房地板上鋪塑膠布宰殺動物。

「天還沒亮,泰德就帶我去他埋伏打獵的地點。晚餐有鴨子吃了。」他鑽到媽媽身邊,親吻她的脖子。媽媽笑著拍開他:「要喝咖啡嗎?」媽媽進廚房,爸爸看著蕾妮。「今天不是要去上學嗎?你怎麼這麼憂鬱?」

「我沒事。」

「我知道你在煩惱什麼。」爸爸說。

「才怪呢。」她的語氣像心情一樣鬱悶。

「我看看噢。」爸爸以誇張的表情蹙眉。他把她留在那裡,走進他的房間。不久之後,他拿著一個黑色垃圾袋出來放在桌上。「說不定這個會有幫助。」

可不是,她剛好需要垃圾。

「開啟看看。」爸爸說。

蕾妮不甘願地撕開袋子。

裡面有一條橘黑線條的喇叭褲、一件毛茸茸的象牙白漁夫風織花毛衣,那件毛衣應該原本是男裝尺寸,但是縮水了。

老天爺。

蕾妮或許不懂時尚,但那條褲子絕對是男裝,至於那件毛衣……恐怕在她出生之前就過時了。

蕾妮瞥見媽媽的眼神。她們都很清楚他有多努力,也很清楚他有多失敗。在西雅圖,這樣的打扮等於社交自殺。

「蕾妮?」爸爸的表情因為失望而垮了下來。

她硬擠出笑容:「太完美了,爸爸,謝謝。」

他嘆息微笑:「噢,那就好。我花了很多時間翻二手衣桶。」

救世軍。這麼說來,他早就計劃好了,之前他們在荷馬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她需要新衣服。這份心意幾乎讓這些難看的衣服變漂亮了。

「去換上吧。」爸爸說。

蕾妮勉強微笑。她去爸爸媽媽的臥房換衣服。

毛衣太小,毛線太厚重,她幾乎無法彎起手臂。

「真漂亮。」媽媽說。

她努力微笑。

媽媽拿著一個小熊維尼便當盒過來:「瑟瑪覺得你會喜歡。」

這下蕾妮的社交生活註定完蛋了,但她毫無辦法。

「我們該出發了,我不想遲到。」她對爸爸說。

媽媽用力擁抱她,輕聲說:「祝你一切順利。」

蕾妮走出家門,坐上面包車的前座,他們出發,在凹凸不平的小徑上一路彈跳晃動,然後轉向小鎮,在大馬路上經過稱為機場的那塊空地。即將過橋的時候,蕾妮大喊:「停車!」

爸爸猛踩剎車,轉向她問:「怎麼了?」

「可以讓我從這裡走過去嗎?」

他失望地看她一眼:「什麼?」

她太緊張,顧不得安撫他受傷的情緒。無論她轉學過多少次,有一件事始終不變:一旦上了中學,爸爸媽媽就必須退居幕後。因為他們而丟臉的機率高到破錶。「我已經十三歲了,而且這裡是阿拉斯加,我們要學會強悍。」蕾妮說,「好啦,爸爸,拜託啦。」

「好吧。我願意為你讓步。」

她下車,獨自穿過小鎮,經過一個抱著一隻鵝盤坐在路邊的男子。她聽見他對鵝說:「不可能,瑪蒂達。」她加快腳步走過去,經過充當釣魚導覽公司店面的骯髒帳篷,繞過馬路轉彎的地方。左手邊的草丘上,矗立著白色木板搭建的俄國東正教教堂,屋頂上的十字架多了一條斜槓。

只有一間教室的學校,坐落在小鎮後方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上。後面有一片黃黃綠綠的沼澤,一條河呈斜斜的s字形穿過高草。校舍是一棟以剝皮原木搭建的a字結構的簡易建築,金屬屋頂斜度很大。

蕾妮站在敞開的門前偷看裡面。教室比外面看起來大,至少有四點二米見方。後面的牆上掛著一面黑板,上面用大寫字母寫著「西華德的蠢事」。

教室前方,一位原住民女性站在大桌子後,面向門口。她看上去十分堅毅,肩膀很寬,一雙大手好像非常能幹,黑色長髮編成兩條鬆鬆的麻花辮,臉龐的顏色像咖啡牛奶。她的下唇到下巴的位置有線條刺青,很像那種叫作條形碼的新玩意兒。她下身穿著褪色的李維斯牛仔褲,褲管塞進橡膠靴裡,上身則是男裝法蘭絨襯衫搭配麂皮流蘇背心。

一看見蕾妮,她大聲說:「你好!歡迎!」

教室裡的學生紛紛轉頭,桌椅發出刮地的聲響。

一共只有六個學生,兩個比較小的孩子坐在第一排,都是女生。她想起曾經在狂厄爾那裡見過她們:瑪莎和愛涅絲。她也認出那個神情乖戾的少年艾索。還有兩個不停嬉笑的原住民女童,八九歲,桌子靠在一起,都戴著乾枯的蒲公英花冠。教室右手邊有兩張側邊靠在一起的桌子,面向黑板,一張空著,另一張坐著一個瘦瘦的男生,金髮及肩。他似乎是唯一對她感興趣的學生。他一直保持轉過身的姿勢,到現在還在看她。

「我是蒂卡·羅德斯。」老師說,「我和我先生住在熊灣,所以有時候冬天我沒辦法過來,但我會盡力。我希望學生也能盡力。」她微笑。「你是蕾諾拉·歐布萊特吧?瑟瑪說過你會來。」

「大家都叫我蕾妮。」

「你幾歲?十一?」羅德斯老師打量蕾妮。

「十三。」蕾妮感覺臉頰發燙,真希望月經快點兒來,胸部快點兒發育。

羅德斯老師點頭。「很好。邁修也十三歲。過去那裡坐下吧。」她指著那個金髮的男生。「去吧。」

蕾妮緊抓住超蠢的小熊維尼便當盒,因為太用力而手指疼痛。經過艾索的座位時,她說:「你、你好。」他給她一個「誰想理你?」的眼神,繼續埋頭在pee-chee牛皮紙資料夾上畫一個像是巨乳外星人的東西。

她笨拙地坐進那個十三歲男生旁邊的位子。「嘿。」她含糊地說,側眼看他。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口牙歪歪斜斜。「感謝老天。」他撥開落在臉上的頭髮,「我還以為一整年都得和艾索坐在一起呢。我覺得那小子以後一定會進監獄。」

蕾妮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是從哪裡來的?」他問。

蕾妮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因為要回答,必須在來這裡之前有個穩定的住處,但她從來沒有。她從來不把任何地方當家。「我的上一個學校在西雅圖。」

「你一定覺得像掉進魔多了吧?」

「你讀過《魔戒》?」

「我知道,超級酷。不過這裡是阿拉斯加。冬天黑得要命,又沒有電視可看。我爸爸總是抱著業餘無線電聽那些老傢伙嘮嘮叨叨,但我沒辦法。」

蕾妮感受到一種全新的情緒,她不知道如何歸類。「我最愛托爾金了。」她輕聲說。能夠老實說出這句話,感覺很奇特。之前那所學校的同學比較喜歡電影、音樂,沒有人想讀書。「還有赫伯特。」

「《沙丘》系列棒呆了。‘恐懼會殺害心靈。’對極了,老兄。」

「還有《異鄉異客》。那就是我在這裡的感覺。」

「難免的。在最後的疆界,一切都不尋常。北方有個小鎮的鎮長是狗。」

「不會吧?」

「真的。一隻雪橇犬。他們投票選出來的。」邁修一手按住胸口,「這麼誇張的事情想掰也掰不出來。」

「剛才在路上,我看到一個人抱著一隻鵝坐在路邊。他好像在跟鵝說話。」

「那是瘋子彼德和瑪蒂達。」

蕾妮大笑。

「你的笑聲很奇特。」

蕾妮覺得非常丟臉,臉頰發燙,從來沒有人告訴她這件事。真的嗎?她笑起來是什麼聲音?噢,老天。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說那句話。我的社交技巧爛透了。大部分的時間我只和家人說話。我不知道多久沒有和同齡的女生說話了,你是第一個。那個,你很漂亮。只是這樣。我在胡言亂語,對吧?你大概會尖叫逃跑,要求換去坐在艾索旁邊,就連那個未來的殺人犯都比我好。好,我馬上閉嘴。」

從「漂亮」之後,蕾妮就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她努力告訴自己他沒有別的意思。但當邁修看著她,她感覺可能的未來在展開——雖然聽起來瘋狂又愚蠢。她想著我們可以做朋友,不是一起坐校車、吃午餐的那種泛泛之交。

朋友。

那種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想法一致的朋友。就像《魔戒》的山姆和佛羅多,《清秀佳人》的安妮和戴安娜,《局外人》的波尼博伊和約翰尼。她閉上眼睛,發現自己身在夢想世界,左手邊有一層薄紗,她跨過去,發現邁修在另一頭等著她。

「蕾妮?」他說,「蕾妮?」

哦,我的天。他叫她兩次了,她像個傻瓜一樣呆望著他,看到的卻是夢想世界中的他。

「嗯,我懂。有時候,我也會神遊。我媽說都是因為我一天到晚待在幻想世界裡,和一群虛構的人在一起。話說回來,我媽從聖誕節就在讀《路邊動物園》(ianotherroadsideattraction/i)。」

「我確實會那樣。」蕾妮承認道,「有時候,我會……神遊。」

他聳肩,彷彿表示這沒什麼奇怪:「嘿,明天晚上有烤肉派對,你聽說了嗎?」

***

「你會去派對嗎?」

等爸爸來接她回家的時間,蕾妮在心中反覆回味這句話。她很想說會去,而且真的會去。她很久沒有這麼渴望一件事了。

但她的爸爸媽媽不是會參加社群烤肉派對的人。說真的,他們從不參加任何社群活動。歐布萊特不是那種家庭。那是屬於溫馨家庭影集「歡樂滿人間」和「脫線家族」的活動。他們以前住的地方,社群經常舉辦各種聚會。後院烤肉派對上,爸爸們穿著v領上衣,喝威士忌,烤漢堡,婦女聚在一起抽菸,喝馬丁尼,端出一盤盤培根雞肝卷,小孩在旁邊尖叫奔跑。她知道,因為有一次她隔著欄杆全看到了,搖呼啦圈,玩滑水道,開灑水器消暑。

爸爸終於來了,蕾妮爬上面包車,用力關上門。他是最晚來的家長。他問:「蕾妮,學校怎樣啊?」

「今天教美國向俄國買下阿拉斯加的歷史,還有阿拉斯加山和楚加奇山脈的地理環境。」

他「嗯」一聲表示可以接受,然後掛擋開車。

蕾妮考量她想說的話。班上有個和我同齡的男生,他是我們的鄰居。

不行,提起男生絕對行不通。

我們的鄰居要舉辦烤肉派對,他們邀請我們一起去。

但爸爸最討厭這種事情,至少在他們以前住過的地方是這樣。

車子在泥土路上搖搖晃晃,兩旁揚起灰塵,終於轉進他們家的車道,綠蔭將他們吞沒。一回到家,她就發現院子裡有一大群人,大部分是哈蘭家的人,每個人都在工作。他們不用交談就能順暢配合,像舞者一樣聚集又分開。克萊德用那種像籠子的東西將原木鋸成板子。泰德將木板釘在高藏屋的側邊骨架上,就快完工了。唐娜在整理柴薪。

「我們的朋友來幫忙做過冬的準備。」爸爸說,「不,他們不只是朋友,蕾妮,他們是同志。」

同志?

蕾妮蹙眉。

「蕾妮,世界就該這樣。人們互相幫助,而不是為了一點兒小錢爭得你死我活。」

蕾妮無法不注意,不分男女,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槍套。

爸爸開啟車門。「這個週末,我們要一起去斯特靈,在基奈河上的‘農夫洞’釣鮭魚。聽說國王鮭很難釣。」他踏上鬆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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