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狂厄爾舉起戴手套的手對爸爸揮了揮,爸爸立刻過去找他。

蕾妮經過一個新建起的東西,二點七米高、一點二米寬,四邊用黑色厚塑膠布蓋住(蕾妮相當確定,那應該是拆開的垃圾袋)。門開著,裡面堆滿紅鮭,沿著脊椎片成兩半,開啟掛在樹枝上。瑟瑪跪在地上,調整封閉鐵箱裡的火。一股黑煙冒出,往上飄向掛在樹枝上的鮭魚。

媽媽在院子裡殺魚,抬起頭看蕾妮。她的下巴沾到粉紅色的魚內臟。「那是煙燻室。」媽媽往瑟瑪的方向一撇頭。「瑟瑪正在教我怎麼燻魚。顯然那是一門藝術,太熱,魚肉會熟,應該要同時完成煙燻與乾燥。很好吃噢。第一天上學還好嗎?」她用紅色頭巾包住頭髮,以免頭髮掉進眼睛裡。

「很酷。」

「你的衣服和便當盒沒有造成社交自殺的慘劇?沒有壞女生取笑你?」

蕾妮藏不住笑容:「我的年級沒有女生。不過……有一個男生……」

這句話挑起媽媽的興致:「男生?」

蕾妮感覺自己臉紅了:「只是朋友,媽媽,不過剛好是男生。」

「嗯哼。」媽媽點起香菸,忍住不笑,「他長得好看嗎?」

蕾妮不理會:「總之,他說明天晚上有場社群烤肉派對,我想去。」

「嗯。我們會去。」

「真的?太棒了!」

「是啊。」媽媽笑著說,「我說過在這裡會不一樣。」

***

到了為派對打扮的時候,蕾妮完全沒了主意。老實說,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根本沒有幾件衣服可挑選,但她並未因此放棄,還是嘗試了幾種不同的搭配,最後決定穿格紋聚酯纖維喇叭褲,搭配綠色螺紋領衫,加上仿麂皮背心,主要是因為她累了,儘管很想打扮漂亮,但她不可能變漂亮。她想盡辦法也搞不定頭髮。她用手指往後撥,編成一條拳頭那麼粗的毛糙麻花辮。

她在廚房找到媽媽,媽媽正忙著把厚厚一塊玉米麵包裝進保鮮盒。她把像羽毛一樣蓬鬆自然的及肩金髮打理得閃閃發亮。看得出來她刻意想讓人驚豔,穿著緊身喇叭褲配貼身白毛衣,搭配一條綠松石印第安石榴花項鍊,那是幾年前在亞利桑那州的保護區買的。

媽媽將盒蓋下的空氣擠掉時似乎有些心煩。

「你在擔心,對吧?」

「為什麼這麼說?」媽媽對她燦爛地笑了一下,但眼神沒那麼容易說變就變。她好幾天沒有化妝了,今天的妝容讓她顯得活潑又美麗。

「記得那次在園遊會發生的事情嗎?」

「不一樣啦。那個人想騙他。」

蕾妮印象中不是這樣的。他們在俄勒岡州參加園遊會,原本玩得很開心,但爸爸開始喝啤酒。然後有個男的對媽媽言語輕佻(她也輕佻回去),爸爸大抓狂。他用力推那個人,害那個人的頭撞上啤酒屋的帳篷,接著爸爸開始大吼大叫。保安來的時候,爸爸一直要打人家,結果保安報警了。蕾妮發現有兩個同學在旁邊目睹這場爭執,她覺得快丟臉死了。他們看到她爸爸被拖上了警車。

爸爸開啟木屋的門進來。

「我的兩個美人兒準備好去參加派對了嗎?」

「當然嘍。」媽媽急忙笑著說。

「那走吧。」

他們全部擠上面包車出發。沒過多久——距離不到四百米,而且路很直——車子來到掛著褪色牛頭骷髏的鋼鐵柵門前。柵門開啟,歡迎訪客。

沃克開墾園,距離他們最近的鄰居。

爸爸緩緩開進去。車道呈平緩的s形(長滿苔蘚的地上壓出兩條胎痕,被壓扁的青草如緞帶蜿蜒,路面凹凸不平),兩旁長著細瘦的雲杉,樹幹是黑色的。左手邊有些地方樹叢比較稀疏,蕾妮看到遠處有一抹碧藍,但是直到車子開進空地,蕾妮才看清景色。

「哇。」媽媽說。

他們來到位於平靜碧藍海灣上的一片山脊。這塊地非常大,雜樹都清理乾淨了,只留下慎重挑選的幾棵,牧草非常翠綠,很像人工草坪。

一棟兩層原木房屋矗立在最高點。房屋正面呈三角形,裝設有很大的梯形窗戶,還有往前伸出的環繞式露臺。這棟房子讓人感覺像大船的船首,被怒濤衝上海岸,從此擱淺,只能永遠痴痴地凝望所歸屬的大海。露臺上放著幾張款式不一的椅子,一律面向壯麗的海景。房屋後方有幾個畜欄,住著許多養得很好的牛、羊、雞。高度及膝的雜草中,四散堆放著一卷卷有刺的金屬網、木條箱、棧板、壞掉的拖拉機、生鏽的挖土機鏟子、幾輛快報廢或已經報廢的卡車。一個木造小屋不停冒出煙霧,不遠處有幾個蜂箱擠在一起。在一塊沒有樹的地方,她看到茅廁的尖屋頂。

下方的水面上,一座灰色碼頭伸入碧藍大海。碼頭盡頭,一道老舊的拱門上印著「沃克灣」字樣。一架水上飛機系在碼頭上,還有兩艘亮銀色的漁船。

「水上飛機。」爸爸嘀咕,「富二代真爽。」

他們把車停好,步行穿過高草,經過一輛裝著黑色鏟斗的明黃色拖拉機、一輛還很新的全地形沙灘車。蕾妮站在高處,看到海灘上聚集著許多人,十多個人圍著一堆很大的篝火。火焰飛向淺紫色天空,發出像是彈手指的噼啪聲響。

蕾妮跟隨父母走下階梯到海灘。從這裡可以看到參加派對的所有人。一個留著金色長髮的寬肩男子坐在倒下的樹幹上彈吉他。大瑪芝把兩個白色塑膠水桶翻過來當鼓,蕾妮學校裡的羅德斯老師正在瘋狂拉小提琴,娜塔莉演奏手風琴的功力驚人。瑟瑪唱著《公路之王》,到了「意義就是毫無意義」那一句,所有人一起加入。

烤肉架似乎是用舊油桶改裝成的,克萊德和泰德負責烤肉。狂厄爾站在旁邊,拿著一個陶壺對嘴喝。蕾妮看到同校的兩個小女孩瑪莎和愛涅絲,她們在水邊和娃娃一起彎腰撿貝殼。

媽媽抱著裝滿玉米麵包的保鮮盒走下海灘。爸爸緊跟在後,拿著一瓶五分之一加侖的威士忌。

那個彈吉他的高大寬肩男子放下樂器站起來。他的打扮和這裡的其他男人一樣,法蘭絨襯衫搭配褪色牛仔褲、橡膠靴,即使如此,他依然鶴立雞群。他彷彿是為了這片荒野大地而生,好像可以奔跑一整天,用手斧砍倒年歲悠久的大樹,扛著樹幹輕快跳躍渡過湍急河水。就連蕾妮也覺得他很帥——以老人而言算帥啦。「我是湯姆·沃克。」他說,「歡迎光臨我的開墾園。」

「我是恩特·歐布萊特。」

湯姆和爸爸握手。

「這是我妻子珂拉。」

媽媽對湯姆微笑,和他握手之後回過頭:「這是我們的女兒,蕾妮,今年十三歲。」

湯姆對蕾妮微笑:「嘿,蕾妮,我兒子邁修提起過你。」

「真的?」蕾妮說。不要笑得太開心,怎麼這麼傻?

吉妮娃·沃克鑽到丈夫身邊。「嘿。」她對珂拉微笑,「看來你們已經見過我老公了。」

「前夫。」湯姆·沃克摟著吉妮娃,「我愛這個女人,她對我而言像空氣一樣不可或缺,但我受不了和她一起生活。」

「但是也受不了沒有我的生活。」吉妮娃微笑,朝左邊一撇頭,「那是我現在的男人,卡爾宏·莫維。他不像湯姆那麼愛我,但比湯姆對我好太多了,而且他不會打呼。」她淘氣地用手肘捅捅沃克先生的側腰。

「聽說你們的準備不太充足。」沃克先生對爸爸說,「你們必須儘快學習。儘管找我幫忙,不必不好意思。我永遠很樂意。無論你們需要借什麼,我都有。」

爸爸雖然道謝,但蕾妮聽出他的語氣不對勁兒,因此緊張起來。他似乎突然變得暴躁,好像被惹火了。媽媽也聽出來了,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狂厄爾蹣跚著走過來。他的t恤上印著「釣魚很多年,放餌我最強」。他醉酒傻笑,身體搖搖晃晃,步伐跌跌撞撞。「大個子湯姆,你要幫助恩特?可真偉大噢,就像約翰王幫助可憐的農奴。你的好兄弟州長說不定也會幫你一把。」

「老天,厄爾,不要又來了。」吉妮娃說,「我們來演奏音樂吧。恩特,你會什麼樂器嗎?」

「吉他。」爸爸說,「但我賣掉——」

「太好了!」吉妮娃挽著他的手臂,拉他離開狂厄爾,走向大瑪芝和聚集在沙灘上的臨時樂團。她將沃克先生剛才放下的吉他交給爸爸。狂厄爾蹣跚著走向篝火,拿起他的陶壺。

媽媽穿著緊身褲,一頭金髮在海風中飄揚,蕾妮納悶媽媽知不知道她有多美。她的美有如歌唱家的聲音般清澈完美,卻像開在北國的蘭花一樣與此地格格不入。

沒錯,她很清楚自己有多美。沃克先生也看出來了。

「我幫你去拿點兒飲料好嗎?」他問媽媽,「啤酒可以嗎?」

「當然好,湯姆。我剛好想喝啤酒呢。」媽媽讓沃克先生帶她走向餐檯,那裡有個裝滿雷尼爾啤酒的冰桶。

媽媽跟著沃克先生,以她獨有的方式搖曳生姿,輕盈翩然,彷彿腳不沾地。她的臀部跟隨音樂節奏搖擺。她以若有似無的動作輕觸他的手臂。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一次也沒有。

「蕾妮!」

她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於是轉過身。

邁修站在上面,離階梯不遠,揮手要她過去。

她爬上階梯,他在那裡等著,兩手各拿著一瓶啤酒。「你有沒有喝過啤酒?」他問。

她搖頭。

「我也沒有。來吧。」他走進左手邊的樹叢裡。他們沿著一條泥濘的小徑往下走,經過幾處露出地面的岩石。他帶她走到一小塊空地,地上長著厚厚的苔蘚,透過雲杉的縫隙能夠看到派對現場。這裡距離海灘大約四點五米,但感覺像是另一個宇宙。在那裡,大人歡笑、談天、奏樂,幼童在石灘上翻找完整的貝殼,艾索獨自在旁邊用刀刺腐朽的樹幹。

邁修坐下,伸長雙腿,背靠著樹幹。蕾妮在他旁邊坐下,距離雖然很近,但又不會碰到他。

他開啟一瓶啤酒,氣泡發出噝噝聲響,遞給她。她立刻聞到熟悉的麥香。她皺著鼻子喝了一小口。啤酒在她的喉嚨裡冒泡,味道很難喝。

「好惡心。」邁修說。她大笑。她接著喝了三小口,然後靠在樹幹上。一陣清涼的微風從海灘吹來,帶來海水鹹味與烤肉的濃郁香氣。樹叢後面就是熱熱鬧鬧的派對。

他們融洽地靜靜坐在一起,蕾妮感到很神奇。通常她和想交朋友的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會緊張到不行。

海灘上的派對進行得正熱烈。透過樹叢的縫隙,他們看得一清二楚。人們互相傳著一個玻璃罐。蕾妮的媽媽在跳舞,扭腰擺臀,甩著長髮。她有如森林精靈,從身體裡發出光芒,吸引著那群酒醉的粗魯森林居民。

啤酒讓蕾妮感覺醺醺然、飄飄然,彷彿身體裡充滿氣泡。

「你們為什麼搬來這裡?」邁修問。她還沒回答,他用力把啤酒罐往岩石上砸扁。

蕾妮忍不住大笑,只有男生才會這麼做。「我爸爸有點兒……愛冒險。」她決定這麼說(絕對不可以說出真相,絕對不可以說爸爸經常失業,沒辦法安定下來,尤其不可以說出他喝太多酒,而且會大吼大叫),「我猜他大概厭倦了西雅圖。你們呢?什麼時候來的?」

「我的爺爺艾克哈·沃克在大蕭條時期來到阿拉斯加。他說不想排隊等人施捨稀稀的湯。於是他收拾家當,一路搭便車去了西雅圖,邊打工邊設法來到北方。據說他曾經步行橫越阿拉斯加,甚至登上過阿拉斯加峰,他背上綁著一把梯子,遇到冰河裂口就架在上面走過去。他在諾姆認識我奶奶。她經營一家洗衣店兼餐館。他們結婚之後決定要墾荒。」

「也就是說,你的祖父母、父親、你,都是在那棟房子里長大的?」

「呃,大房子是很後來才蓋的,但我們都在這片土地上成長。我媽的家族住在費爾班克斯。我姐姐去上大學,和那邊的親戚住在一起。我父母幾年前離婚了,所以媽媽在開墾園裡蓋了自己的新房子,和她的男朋友住在一起。卡爾是個大爛人。」他笑嘻嘻地說,「不過我們相處得很好。冬天的時候,他會陪爸爸下棋。很奇怪,不過阿拉斯加就是這樣。」

「哇,我甚至無法想象一輩子住在同一個地方。」她聽出自己的語氣流露出嚮往,覺得很難為情。她舉高啤酒罐,喝光最後一點兒泡沫。

臨時樂團提高音量。他們完全放開了,狂敲鼓,亂彈吉他,拼命拉小提琴。

瑟瑪、媽媽、羅德斯老師一起跟著音樂扭屁股,大聲唱著:「科羅拉多高——山——上……」

站在烤架旁的克萊德大喊:「麋鹿漢堡好了!誰要加乳酪?」

「走吧。」邁修說,「我快餓扁了。」他牽起她的手(感覺很自然),帶她穿過樹叢,去海灘。他們剛好走到爸爸和狂厄爾後面,他們兩個躲在一邊喝酒,狂厄爾用玻璃罐和爸爸碰杯,用力敲出響亮的聲音。「那個湯姆·沃克,以為他的屎是香的。」爸爸說。

「等到大難臨頭的時候,他會爬著來求我們,因為我們準備好了。」狂厄爾口齒不清地說。

蕾妮呆住,感覺非常丟臉。她看著邁修,他一定也聽見了。

「含著金湯匙出生。」爸爸接著說,他口齒不清,而且說話很慢。

狂厄爾點頭,腳步一晃撞上爸爸。他們互相扶持。「自以為比我們高尚。」

蕾妮甩開邁修的手,羞恥讓她覺得很渺小、很孤單。

「蕾妮?」

「對不起,讓你聽到那種話。」她感到驚恐又尷尬。爸爸口齒不清亂罵人就算了,媽媽也很誇張,黏在沃克先生身邊,她抬頭對他笑的樣子一定會惹禍。

就像以前一樣。阿拉斯加應該不一樣才對。

「怎麼了?」邁修問。

蕾妮搖頭,熟悉的憂傷悄悄爬上心頭。她永遠無法告訴他,在這樣的家庭生活是什麼感覺,有時候爸爸讓她很害怕,而媽媽太愛他,以致用危險的方式逼他證明他有多愛她,例如和別的男人調情。

這是蕾妮的秘密,她的重擔,她不能說出去。

這麼長的時間,這麼多年,她一直夢想能夠交到真心的朋友,會告訴對方自己所有事情的朋友。她怎麼會看不出這麼明顯的障礙?

蕾妮不可能交到真心的朋友,因為她做不到。「對不起。」她含糊地說,「沒什麼。去吃東西吧,我好餓。」

一八六七年美國政府從沙俄購買俄屬北美(今日的阿拉斯加)的事件。當時的國務卿西華德(williamhenryseward,一八〇一—一八七二)負責談判,所以這個事件被譏為「西華德的蠢事」(seward'sfolly)。

弗蘭克·赫伯特(frankherbert,一九二〇—一九八六),美國科幻小說家,作家。

《異鄉異客》(istrangerinastrangeland/i):美國科幻小說作家羅伯特·海因萊因(roberta.heinlein,一九〇七—一九八八)的作品。故事描述一個在火星上出生長大的人回到地球上,認識、接觸和最終改變人類社會的經歷。

《局外人》(itheoutsiders/i):美國作家蘇珊·依·辛頓(s.e.hinton,一九四八—)於一九六七年出版的作品,描述「油頭小子」與「公子哥兒」兩派少年的對立衝突。波尼博伊與約翰尼是死黨,在一次打鬥中,約翰尼為了救波尼博伊而殺人,兩人躲在教堂中避風頭。教堂失火,兩人英勇救人,但約翰尼重傷死去。

約翰王(kingjohn,一一六六—一二一六):英國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國王,以矮小、醜陋、怯懦、殘忍聞名。由於橫徵暴斂觸怒了英國民眾,貴族武裝逼迫約翰王簽署《大憲章》。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

四面風》《冬季花園》《為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