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捲起衣袖開始忙碌。蕾妮和媽媽打掃小屋。她們灑掃刷洗。她們發現屋裡的水槽是「乾式」的(這裡沒有自來水),她們必須拎著水桶去附近的小溪取水,煮沸之後才能飲用、烹飪、洗澡。這裡沒有電。屋椽上掛著瓦斯燈,夾板流理臺上也放著。屋子下面有個蔬果儲藏室,至少有二點四米寬、三米長,滿是灰塵的塌陷架子上放著許多骯髒的空玻璃罐,以及發黴的籃子。於是她們也清掃這裡。爸爸在外面清理車道,這樣其他物資就能用車子載進來。
第二天結束時(順便一提,白天非常漫長,太陽一直高掛,夜晚遲遲不來),蕾妮已經累到沒力氣拍照記錄過程,睡前也沒有精神讀書。
因為陽光持續照耀,他們收工休息時已經晚上十點了。
爸爸在他們的海灘上堆起篝火,一家人圍著火堆坐在倒落的樹幹上,吃鮪魚三明治,喝不冰的可口可樂。他們高舉紅白相間的可樂罐乾杯,將這片海灘正式命名為「歐布萊特灘」。爸爸找到貽貝和粗蛤蜊,他們撬開殼一口生吞。
夜晚依舊沒有降臨。天空只是變成很深的粉紫色。蕾妮望著舞動的橘紅火焰,往天空噴出火星,木柴發出爆裂聲,她的爸爸媽媽坐在對面。他們窩在一起,媽媽依偎在爸爸的肩頭沉睡,爸爸一隻手親密地放在她的大腿上,兩人一起披著一條羊毛毯。蕾妮拍下他們的照片。
閃光燈亮起,拍立得發出咻咻聲。爸爸抬頭對她微笑:「蕾妮,我們在這裡會過得很幸福。你有沒有感覺到?」
「嗯。」或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真的相信。
***
蕾妮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而醒來——也可能是有東西在撞門。她匆匆爬出來,然後將睡袋踢到旁邊,因為太慌張而踢倒了摞在一起的書本。樓下傳來撥開珠簾的聲音,然後是爸媽奔向門口的重重腳步聲。蕾妮急忙穿上昨天的髒衣服,快速爬下梯子。他們三個走出木屋,一起站在髒亂的露臺上。
大瑪芝和另外兩個婦女站在院子裡,她們身後有一輛越野摩托車側倒在草地上,旁邊停著一輛全地形越野沙灘車,上面放著一卷塑膠網。
「哈嘍,歐布萊特家!」大瑪芝開朗地說,揮舞杯碟尺寸的手打招呼。
「我帶了幾個朋友來。」大瑪芝指指和她一起來的兩個人。一個像森林妖精,嬌小的體形有如兒童,灰色鬈髮像罐噴綵帶;另一個則又高又瘦。她們三個全都穿著法蘭絨襯衫,髒汙的牛仔褲塞進棕色及膝橡膠靴裡。她們各自拿著不同的工具,電鋸、錐子、手斧。
「我們來幫忙,讓你們順利開始新生活。」大瑪芝說,「也帶來一些你們會用到的東西。」
蕾妮看到爸爸蹙眉:「你覺得我們需要同情,還是我們很笨?」
「恩特,我們這裡的人一直都這麼做。」大瑪芝說,「相信我,無論你讀過多少書、做過多少研究,在阿拉斯加的第一年冬天還是很難準備周全。」
森林妖精上前。她又瘦又小,鼻子很尖細,感覺能切面包。她的襯衫口袋裡塞著一雙皮手套。雖然她很嬌小,但散發出幹練的氣質,彷彿靠著鋼鐵意志與一把小刀就什麼都能做到。「我是娜塔莉·威金斯。大瑪芝說你們不太瞭解這裡的生活。十年前,我也一樣。我跟著一個男人來到北方。很典型的故事。男人跑了,但我找到新生活。現在我有自己的漁船了。我能夠理解帶你們來到這裡的夢想,但光有夢想不夠。你們需要儘快學習。」娜塔莉戴上黃色大手套。「我再也沒有找到值得交往的男人。你們知道嗎?大家都這麼形容在阿拉斯加找男人這件事:機會很多,但貨色有限。」
另一位婦女上前來。她高挑窈窕,米黃色長辮子幾乎垂到腰間,眼睛的顏色非常淺,彷彿從泛白的天空借來色彩:「歡迎來到卡尼克。我是吉妮娃·沃克,可以叫我小吉、吉妮、發電吉。怎麼稱呼都行。」她的笑容推高臉頰。「我原本和家人住在費爾班克斯,但我愛上丈夫的土地,所以就留下來了。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二十年了。」
「你們至少需要溫室和高藏屋。」大瑪芝說,「阿波從迪馬尼手上買下這塊地的時候,做了很多大計劃,但阿波去參戰了……而且他本來就是個虎頭蛇尾的人。」
「高藏屋?」爸爸問。
大瑪芝鄭重點頭:「高藏屋是架高的小型建築。肉類放在裡面儲存,這樣才不會被熊吃掉。這個季節,熊會拼命找東西吃。」
「來吧,恩特。」娜塔莉拿起放在腳邊的電鋸,「幫我架設臨時鋸木場。你負責砍樹,我鋸成木板。要緊的事先處理,知道嗎?」
爸爸點頭。他回屋裡穿上羽絨背心,然後和娜塔莉一起去樹林。不到幾分鐘,蕾妮聽見電鋸運轉、斧頭砍樹的聲音。
「我來搭菜圃和溫室。」吉妮娃說,「阿波好像留下一堆pvc管……」
大瑪芝走向蕾妮和蕾妮媽媽。
微風吹來,氣溫瞬間降低。媽媽雙手抱胸。她只穿著死之華樂隊的t恤和大喇叭牛仔褲,一定很冷。她裸露的手臂上冒出雞皮疙瘩。一隻蚊子停在她的臉頰上。她用力一拍,留下一抹血跡。
「這裡的蚊子很可怕。」大瑪芝說,「下次我來的時候帶防蚊液給你。」
「你住在這裡多久了?」媽媽問。
「十年,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大瑪芝回答,「偏遠地帶的生活很苦,但一早用自己釣起的鮭魚,搭配親手用鮮奶油搗出的黃油,什麼都比不上那樣的滋味。在這裡,沒有人會告訴你該做什麼、怎麼做。我們每個人都靠自己找出生存之道。只要夠強悍,這裡就是人間天堂。」
蕾妮敬佩地看著這個外表粗獷的大塊頭女人。她第一次看到這麼高大強壯的女人。大瑪芝彷彿能砍倒大樹,扛在肩膀上往前走。
「我們需要全新的開始。」媽媽說。蕾妮感到很意外。媽媽通常會迴避這種不堪的現實。
「他去過越南?」
「戰俘。你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加上……阿波把這片地留給你們。」大瑪芝看看左邊。爸爸和娜塔莉忙著砍樹。電鋸的嗡嗡聲震動空氣,樹木斷裂時發出咔咔聲,最後砰的一聲倒地。「他很糟糕嗎?」
「不、不會。」媽媽說,「當然不會。」
「回憶閃現?做噩夢?」
「來北方之後就沒有了。」
「你很樂觀。」大瑪芝說,「這樣很好。哎,珂拉,你快去換衣服吧。你露出那麼多白皮膚,蚊子都快發狂了。」
媽媽點頭,回到屋裡,順從地換衣服。
「還有你,小姑娘,你有什麼故事?」大瑪芝說。
「我沒有故事。」
「每個人都有故事。或許你搬來這裡之後,故事才剛開始。」
「或許吧。」
「你會做什麼?」
蕾妮嘆息。「我擅長閱讀和拍照。」她指指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好像沒什麼用。」
「那就學吧。」大瑪芝說。她靠過來,彎腰在蕾妮耳邊故作神秘地悄悄說:「孩子,這個地方有魔力。只要敞開自己接納,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不過也會有危險,希望你記住。好像是傑克·倫敦說的吧,‘在阿拉斯加有一千種死法’。千萬要提高警惕。」
「當心什麼?」
「危險。」
「危險會從哪裡來?氣候?熊?狼?其他東西?」
大瑪芝望著庭院另一頭,爸爸和娜塔莉在那裡忙著砍樹、加工。「到處都有可能。氣候和孤寂會讓一些人發瘋。」
蕾妮還來不及繼續發問,媽媽回來了,穿著適合工作的牛仔褲和運動服。「珂拉,可以幫忙準備咖啡嗎?」大瑪芝問。
媽媽大笑,和蕾妮互撞一下屁股:「大瑪芝,看來你找到我唯一會做的事情了。」
***
大瑪芝、娜塔莉、吉妮娃陪著蕾妮和爸爸媽媽忙了一整天。阿拉斯加人工作時很安靜,需要溝通時只靠哼聲、點頭、手指。娜塔莉把電鋸放進一個像籠子的東西里,獨自將爸爸砍下的大樹鋸成木板。樹木倒地的聲音不絕於耳,每棵樹倒下,就有更多陽光照進來。
吉妮娃徵召蕾妮一起工作。她教蕾妮鋸木頭、敲釘子、建築高出地面的菜圃。她們一起用pvc管和木板搭建結構,整個完成之後就是溫室。她們在倒塌的雞窩裡找到又大又重的一卷塑膠布,蕾妮和吉妮娃合力搬出來。她們往地上一扔,塑膠布彈了幾下。
「呼。」蕾妮說。她喘得厲害,滿臉通紅,前額冒出的汗水讓兩邊的毛糙頭髮變得扁塌。不過菜圃帶給她榮譽感和使命感,雖然現在還只是骨架,但已經有基本的樣子了。她很期待栽種將成為食物的蔬菜。
她們做事的時候,吉妮娃聊著該種哪些蔬菜,如何收成,以及冬季來臨時這些菜有多重要。
這些阿拉斯加人經常把冬季掛在嘴上。雖然現在才五月,還是夏天,但她們已經投入為過冬做準備了。
「喘口氣吧,孩子。」吉妮娃終於站起來,「我得去茅房。」
蕾妮蹣跚著走出溫室骨架,穿過長滿青草的前院,發現媽媽獨自站著,一手夾著煙,另一手端著咖啡。
「我覺得我們好像掉進了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洞。」媽媽說著坐回破裂的越野車人造皮坐墊上。她旁邊放著從屋裡搬出來的撲克牌桌,吃過午餐後還沒收拾——媽媽做了一堆烤餅乾和煎博洛尼亞大紅腸給大家吃。食物早已吃光了,充當托盤的紙板上只剩一點兒殘渣,還有幾個用過的露營金屬盤。
空氣中有著燒木柴的煙味、香菸味、新木柴的香味,還傳來了電鋸運轉的聲音、木板堆起的聲音、敲釘子的聲音,以及人們的呼喊聲。
蕾妮看到大瑪芝走過來。她好像很累,滿身大汗,但笑容可掬。「咖啡可以分我喝一口嗎?」
媽媽把杯子遞給大瑪芝。
她們三個站在那裡,望著在她們眼前漸漸變化的開墾園。樹木倒下,鋸成木板。「你的恩特做事很勤奮。」大瑪芝說,「他懂一些技巧。他說他爸爸經營農場。」
「嗯。在蒙大拿。」媽媽說。
「真是個好訊息。畜欄修好之後,我可以賣一對生育期的山羊給你們。我會算便宜一些。山羊奶可以喝,也可以做成乳酪。看《大地母親新聞》(imotherearthnews/i)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改天我帶一些給你。」
「謝謝。」媽媽說。
「吉妮娃說和蕾妮一起做事很愉快。這樣很好。」她拍拍蕾妮,因為力氣太大,蕾妮差點兒往前栽倒,「不過,珂拉,說真的,我翻看了一下你們的物資,希望你不要介意。你們現在的儲備絕對不夠過冬。你們的財務狀況如何?」
「有點兒緊。」
大瑪芝點頭。她的表情變得很嚴肅:「你會射擊嗎?」
媽媽大笑。
大瑪芝毫無笑容:「我是認真的,珂拉。你會射擊嗎?」
「槍?」媽媽問。
「對,槍。」大瑪芝說。
媽媽的笑容消失了:「不會。」她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捻熄香菸。
「唉,這種人我看多了。奇恰客跑來這裡,懷抱夢想,卻沒有計劃。」
「奇恰客是什麼?」蕾妮問。
「沒經驗的墾荒新手。總之,在阿拉斯加,重點並非你來的時候是怎樣的人,而是以後會變成怎樣的人。兩位小姐,你們身在荒野中,不是虛構,不是寓言,不是童話,而是現實,嚴酷的現實。冬天很快就會來臨,相信我,絕對和你們以前體驗過的冬天很不一樣,來得既快又狠。你們必須學習如何生存。你們必須學會開槍、獵殺,這樣才能餵飽自己、保護自己。在這裡,你們不再位於食物鏈頂端。」
娜塔莉和爸爸走過來。娜塔莉扛著電鋸,用揉成一團的頭帶抹去前額上的汗。她非常纖細,不比蕾妮高多少,很難想象她竟然能扛著沉重的電鋸走來走去。她走近之後,蕾妮才發現她有多漂亮,鼻子細,下巴尖,頭髮上滿是木屑。
她在媽媽身邊停下腳步,將電鋸的圓頭頂在橡膠靴的尖端:「好了,我得回家喂牲口了。我畫了詳細的高藏屋建築圖給恩特。」
吉妮娃走過來。她全身到處是黑色的泥土,頭髮、臉龐、襯衫前襟上也噴到很多:「蕾妮的工作態度很好。父母教得不錯。」
爸爸一手搭在媽媽的肩上:「真的太感謝你們了。」汗水從前額流進眼睛,刺得他一直眨眼。
「沒錯。你們來幫忙,真的讓我們非常感動。」媽媽說。
娜塔莉一笑起來像個精靈:「珂拉,我們很樂意。千萬別忘記,晚上睡覺的時候要把門鎖好。天亮之前,不要出門。如果需要夜壺,去交易站大瑪芝那裡買。」
蕾妮知道自己的表情目瞪口呆。要她尿在夜壺裡?
「這個季節的熊很危險,尤其是黑熊,會因為興致來了就攻擊任何東西。」大瑪芝說,「此外還有野狼、麋鹿等各種動物。外出的時候一定要配槍,尤其是晚上,就算只是去茅房也一樣。」大瑪芝從娜塔莉手中接過電鋸,輕輕鬆鬆扛在肩上,彷彿那只是一根輕木條。「這裡沒有警察,要打電話得去鎮上,所以恩特,你必須教她們母女用槍,而且要儘快。我會列一張過冬需要的基本物資清單給你。你必須趁秋天獵到一頭麋鹿。雖然說在獵麋鹿的季節打獵會比較好,不過……你知道,重點是冰庫裡要有肉。」
「我們沒有冰庫。」蕾妮指出。
不知道為什麼,三位阿拉斯加婦女同時大笑。
爸爸鄭重點頭:「知道了。」
「好。下次見。」她們三個異口同聲地說。她們揮揮手,走向通往大路的小徑。沒多久就看不見了,聲音消失,身影融入樹木的陰影中。
她們離開之後,周圍變得好安靜,一陣冷風吹過,搖動他們上方的樹頂。一隻老鷹飛過,雄壯的爪子抓著一條銀色的魚,足足有滑板大小。蕾妮看到一棵常青樹的頂端掛著一個狗項圈。一定是老鷹抓走了有人養的狗。可憐的寵物如今只剩項圈高掛在半空中。老鷹會不會抓走像豆藤一樣細瘦的女生?
提高警惕。學會用槍。
他們居住的這片土地,退潮時無法坐船抵達,這座半島上只有幾十個人,卻有千百隻野生動物,氣候嚴峻到足以讓人喪命。冰河將整座半島與大陸隔絕。沒有警察局,沒有電話,沒有人會聽見慘叫。
蕾妮第一次真正體會偏遠的意義。
***
三天後,煎培根的香味喚醒蕾妮。她坐起來,痠痛傳遍四肢上下。
她全身都在痛,蚊子咬的地方很癢。三天(在這裡白天沒完沒了,將近午夜都還有陽光)的辛勞真正讓她脫胎換骨,以前沒有肌肉的地方冒出肌肉。阿拉斯加的生活就是一大堆苦工。因為整天勞動,她甚至無暇去想到底喜不喜歡在這裡的生活。沒有時間可以停下來思考,只有工作和睡覺。
她爬出睡袋,穿上很貼臀部的牛仔褲(她睡覺時穿著運動服和襪子)。她嘴裡的味道很恐怖,昨晚她忘記刷牙了。因為不會一轉水龍頭,水就來,而是得用桶子拎過來,所以她得學會省水。
她爬下梯子。
媽媽在廚房,站在露營爐前,將燕麥倒進裝滿熱水的凹陷銀色鍋子裡。培根在黑色鑄鐵鍋裡煎得嗞嗞作響,不時爆油,他們發現有幾個這樣的鍋子掛在簡陋廚房的牆上。
蕾妮聽見遠處傳來榔頭敲打的聲音。這個聲音已經成為他們生活的背景音樂。爸爸從日出操勞到日落,這中間的時間非常長。他已經修理好雞窩和羊欄了。
蕾妮站著不動一分鐘了:「我得去廁所。」
「真慘。」媽媽說。
蕾妮不情願地走向門口,穿上厚底靴,走到外面碧藍的天空下。色彩太鮮豔,整個世界讓人感覺不像真的:空地上青草和野花隨風搖曳,之字形灰色階梯通往青玉色調的大海,波浪起伏拍打卵石海岸。遠方,深藍的大海來回沖刷陡峭的綠色大地,不可思議的壯麗峽灣,不知多少年前由冰河雕塑而成。她想回去拿拍立得拍攝庭院,她已經拍很多張了,而且她已經發現必須節省底片才行。在這裡要買底片絕不容易。
茅房位於峭壁上,旁邊長滿細瘦的雲杉,俯瞰冰冷的巖岸,下面沒有沙,只有巨大的漂浮木與灰黑色岩石。有人在馬桶座上寫著「我從未承諾會給你玫瑰花園」,並且轉印上花朵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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