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勞動,這就是阿拉斯加的夏季。
有太多事情要動工、要完成。所有人無時無刻不在講這件事,在餐館排隊的時候、在交易站結賬的時候、搭渡輪去鎮上的時候。有沒有釣到很多魚?打獵順利嗎?菜長得好不好?每個問題都圍繞著儲存糧食、準備過冬。大家都在為此忙碌。
冬季是最重要的大事。蕾妮終於懂了。在這裡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寒冬。即使在晴朗的日子去釣魚,也是為了冬天有魚吃,就算再好玩也是嚴肅的工作,似乎最微小的事情就能決定生死存亡。
她和爸爸媽媽不停操勞,早上五點起床,胡亂吃點兒早餐,然後開始做各種雜事。他們重建羊欄,砍柴,種菜,做肥皂,釣鮭魚,燻鮭魚,鞣製皮革,製作魚類和蔬菜罐頭,縫補襪子,用強力膠帶粘牢所有東西。他們走動、搬運、敲打、建造、刮除。大瑪芝賣給他們三頭山羊,蕾妮學會了如何照料。她也學會了採野莓做果醬,剝蛤蜊,將鮭魚卵做成天下最棒的魚餌。傍晚,媽媽煮的晚餐也是新菜色——幾乎每道菜都有鮭魚或大比目魚,加上菜園採的蔬菜。爸爸清潔槍支,修理狂厄爾賣給他的捕獸夾,讀書學習如何將動物屍體處理成可以食用的肉。以物易物、勞力交換、幫助鄰居,這就是這裡所有人的生存之道。隨時可能有人把車開上你家的車道,拿出多餘的肉類、幾塊發黴的木板、一桶藍莓,要求換取某些東西。
派對有如雨後春筍。有人帶來裝滿鮭魚的冰桶、一箱啤酒,用業餘無線電呼叫其他人來同樂。小船載著捕魚的人靠岸,水上飛機停泊海灣。一轉眼,大家就在某處海灘上圍著篝火,談天說笑飲酒,狂歡到午夜還不罷休。
那年夏天,蕾妮成人了,至少她這麼想。她滿十四歲,初經來潮,開始穿胸罩。她的臉頰、鼻子、眉間冒出青春痘,有如一座座迷你粉紅火山。剛開始長的時候,她很怕遇到邁修,擔心進入青春期之後的怪模樣會讓他討厭,不過他似乎沒察覺她的皮膚變成了敵人,能夠見到他依然是生活中最精彩的時候。每當有機會相聚,他們就會離開人群,窩在一起聊天。他默背羅伯特·謝偉思的詩給她聽,帶她去看很特別的東西,例如一窩藍色鴨蛋或沙地上巨大的熊腳印。她拍照,拍他帶她去看的東西、拍他,在各種不同的光線下拍攝,然後整理成集錦貼在閣樓臥房的牆上。
夏季來得快,去得也快。阿拉斯加的秋天不是一個季節,只是短暫的過渡期。九月開始下雨,一直下個不停,地面變成爛泥,河水暴漲氾濫,淹沒崩塌的河岸,沖走大塊泥土,造成河流改道。
他們家周圍的棉白楊樹彷彿一瞬間變成金黃,好似彼此竊竊私語,樹葉蜷縮,變成黑色的小笛子,飄落在地面上,有如堆起的蕾絲。
秋天來臨,學校開學,蕾妮覺得童年又回來了。她在教室和邁修見面,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將椅子拉近。
他的笑容喚醒了她,讓她想起生活並非只有勞動。那個夏季,他讓她見識到友誼的特殊之處:就算暫時放下,重聚時也能立刻重拾,就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
九月底一個寒冷的星期六晚上,忙了一整天之後,蕾妮站在窗前望著黑漆漆的院子。她和媽媽都累壞了,從日出忙到日落,將鮭魚季最後的漁獲做成罐頭——準備罐子、刮除魚鱗,將帶著銀皮的肥美橘色魚肉切成長條,然後去除黏黏滑滑的噁心魚皮。她們將魚肉裝進罐子裡,再放進壓力鍋中煮,最後將罐頭一個個搬到地下儲藏室,堆放在新裝好的架子上。
「如果有十個聰明人和一個神經病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你爸爸會欣賞誰。」
「哈?」蕾妮問。
「不重要。」
媽媽進來站在蕾妮身邊。屋外夜色降臨,滿月灑落藍白色光芒,照亮所有東西。深藍絲絨般的天空中綴滿點點繁星,散發出橢圓形光暈。銀河在天際抹上一道白。北方的夜晚,天空大得不可思議。相較之下,地面的世界顯得渺小無比,只是一點兒火光,只是月光映在碎浪上的一道白色扭曲倒影。
爸爸和狂厄爾坐在黑暗中。他們站在燒著火的汽油桶旁,將一個玻璃罐傳來傳去。他們燒的垃圾冒出黑煙,其他人早在幾個小時前已經回家了。
狂厄爾突然拿出手槍射擊樹木。
爸爸狂笑。
「他們要待在外面多久?」蕾妮問。之前她去上廁所的時候,聽到他們交談的部分內容——霸佔國家……必須自保……很快就會變成無政府狀態……核彈爆炸。
「天曉得!」
媽媽發出煩躁的嘆息。她煎好狂厄爾帶來的麋鹿肉排,烤了馬鈴薯,在桌上放好露營盤和餐具,用蕾妮的一本平裝小說墊桌腳。
之後過了好幾個小時,現在肉排應該已經像舊靴子一樣硬了。
「真是夠了。」媽媽終於說著走到屋外。蕾妮悄悄來到門口,推開門聽。山羊聽到腳步聲開始咩咩叫。
「嘿,珂拉。」狂厄爾歪著頭露出笑容。他站都站不穩,身體往右晃,差點兒摔倒。
「厄爾,要不要留下來吃飯?」媽媽問。
「不了,多謝。」狂厄爾左右搖晃,「我得回家,不然我女兒會要我的老命。她煮了鮭魚奶油濃湯。」
「那下次吧。」媽媽轉身準備回屋裡,「來吧,恩特,蕾妮餓了。」
狂厄爾蹣跚著走向卡車,上車之後發動,車子走走停停,喇叭響個不停。
爸爸穿過院子,太過謹慎地踩著小步子,顯然喝醉了。蕾妮之前看過他這樣。他進屋之後用力關上門,搖搖晃晃走向餐桌,半跌進座位。
媽媽端來托盤,裡面盛著肉排和烤到金黃的馬鈴薯,另外還有一條剛出爐的酵母麵包,這是瑟瑪教他們做的,從製作酵頭開始。這是所有墾荒園的常備品。
「看……來很好吃。」爸爸叉起一塊麋鹿肉塞進嘴裡,咀嚼時發出很大的聲音。他混濁的眼睛往上看。「你們兩個有很多事情要快點兒學會。我和厄爾討論過。大難臨頭的時候,你們兩個一定會最先犧牲。」
「大難?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媽媽說。
蕾妮用眼神警告媽媽。她應該很清楚,他喝醉的時候不能亂說話。
「毀滅世界的大災難。你知道,戒嚴,核彈爆炸,大規模天災。」他撕下一大塊麵包,蘸了一下鹹鹹的肉汁。
媽媽往後一靠,點起香菸打量他。
別這樣,媽媽,蕾妮在心裡想,什麼都別說。
「我不……不喜歡這些世界末日的鬼話,恩特。我們要為蕾妮著想。她——」
爸爸用拳頭猛捶桌子,所有東西為之震動。桌子倒了,盤子滑落地板,大聲砸在木頭上。「可惡,珂拉,你就不能支援我一次嗎?」
他站起來,走向掛在大門邊的一整排派克大衣。他的動作很生硬。她似乎聽到他說該死的蠢貨,還有其他嘀嘀咕咕的咒罵。他甩甩頭,手握拳又鬆開。蕾妮察覺不對,一股幾乎沒有壓抑的狂亂情緒迅速猛烈躥升,無法控制。
媽媽伸出手。
爸爸拿起一件派克大衣,套上靴子之後出去,用力甩上門。
蕾妮對上媽媽的視線,鎖住不動。那雙寬寬的藍眸將所有微小情緒表露無遺,蕾妮看到自己焦慮的倒影。「他真的相信那些世界末日的事情?」
「好像是。」媽媽說,「或許他只是想要相信。天知道?不重要,反正只是說說而已。」
蕾妮知道什麼才重要。
天氣越來越惡劣。
他也一樣。
***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蕾妮問邁修:「到底是什麼樣子?」其他學生在旁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每個人都拖拖拉拉,因為回家之後要幫忙做好幾個鐘頭的事。
「什麼?」
「冬天。」
邁修想了一下:「恐怖又美麗。體驗過一次,就會知道自己是不是當阿拉斯加人的料。大部分的人撐不到最後就跑回外界去了。」
「偉大的孤獨。」蕾妮說。羅伯特·謝偉思如此稱呼阿拉斯加。
「你一定沒問題。」邁修誠摯地說。
她點頭,真希望能對他坦白,她不只擔心外面會有危險,家裡也會有危險。
很多事情可以告訴邁修,但這件不可以。她可以告訴他,她爸爸喝太多酒,偶爾會大吼大叫、脾氣失控,但她不能說出有時候他讓她覺得很害怕。說出口等於背叛爸爸,她連想都不敢想。
他們並肩走出只有一間教室的校舍。
麵包車已經在外面等了。最近車子的狀況越來越糟,到處是凹陷、剮傷,保險槓用強力膠帶固定。有一次開過坑洞時消音器被震掉了,所以現在這輛可憐的老車發出的噪聲可比賽車。爸爸媽媽都在車上等她。
「拜拜。」蕾妮對邁修說,然後走向車子。她將書包扔進後車廂,然後爬上車。「嘿,爸媽。」蕾妮說。
爸爸掛擋倒車迴轉。
「狂厄爾要我去教他家的人一些事情。」爸爸轉向哈蘭路,「我們昨天晚上商量過。」
沒過多久,車子爬上山坡,開進圍牆中的莊園。
媽媽開門下車。蕾妮緊跟在後,厚底靴陷入溼軟泥地。
艾索的老舊福特卡車開進來,停在麵包車旁邊。艾索、愛涅絲、瑪莎下車,走向聚集在狂厄爾小屋門廊前的人。
狂厄爾站在腐蝕歪斜的門廊上,彎彎的腿分得有點兒太開,讓人感覺不太舒服,皮膚鬆弛的臉部周圍,扁塌的白髮披散,髮根油膩、髮尾毛糙。他穿著髒兮兮的牛仔褲,褲腿塞進棕色橡膠靴,法蘭絨工作襯衫下襬和袖口都磨壞了。他舉起雙手大大一揮。「靠近點兒,快過來,恩特,恩特,來我旁邊,孩子。」
人群竊竊私語,大家紛紛轉頭。
爸爸大步從瑟瑪與泰德面前走過,對克萊德微笑,經過時用力拍拍他的背。爸爸走上門廊,站在狂厄爾身邊。與矮小的老人相較之下,他顯得高大精瘦,豐盈黑髮搭配濃密的黑色八字鬍,超級帥氣。
「我們兩個昨晚在聊外界發生的狗屁事。我們的總統是公認的騙子,一架環球航空的飛機在空中爆炸,已經沒有人能平安了。」
蕾妮轉頭看媽媽,她聳肩。
「我兒子阿波是家裡最好的一個。他熱愛阿拉斯加,也愛祖國美利堅合眾國,甚至於自願去參加那場可惡的戰爭。我們失去了他。不過,即使他身在地獄,依然為我們著想,沒有忘記他的家人。他重視我們的平安與保障,於是送來他的朋友恩特·歐布萊特,讓他成為我們的一分子。」狂厄爾用力拍爸爸的背,差點兒把他往前推倒,「我觀察恩特一整個夏天了,我很確定,他希望我們變得更好。」
爸爸從後口袋裡拿出一張折起的報紙高高舉起。頭條標題寫著:環球航空八四一號班機遭放置炸彈造成八十八人死亡。「雖然我們住在與世隔絕的荒野,但畢竟還是會去荷馬、斯特靈、索爾多特納。我們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爆炸事件頻繁,愛爾蘭共和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氣象員全都有份。大家殺來殺去,綁架案層出不窮。華盛頓州有那麼多年輕女性失蹤,現在猶他州也發生殺害女性的案件。共生解放軍,印度核試爆,要不了多久,第三次世界大戰就會爆發,可能是核戰……也可能是生物戰。一旦開戰,就真的大難臨頭了。」
狂厄爾點頭,喃喃附和。
「媽媽?」蕾妮小聲問,「這是真的嗎?」
媽媽點燃一支菸:「事情可能既是真的也不是真的。快安靜,惹他生氣就不好了。」
爸爸成為注目焦點,他樂在其中:「你們大家已經為物資短缺做好準備。你們的莊園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你們的集水系統很厲害,食物儲備也非常充足。你們探勘出好幾處乾淨的水源,打獵的技術也一流。你們的菜園如果能更大一點兒會更好,不過照料得非常好。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們都能活下去,但你們無法應付戒嚴造成的後果。」
「什麼意思?」泰德問。
爸爸感覺……不太一樣,好像長高了。蕾妮第一次看到爸爸這麼抬頭挺胸、意氣風發的模樣。「核戰、嚴重天災、電磁脈衝、地震、海嘯、龍捲風、裡道特或雷尼爾火山爆發。一九〇八年在西伯利亞發生過一起爆炸事件,威力超過一千顆廣島核彈。各種數不清的災難可能會使這個瘋狂、腐敗的世界毀於一旦。」
瑟瑪蹙眉:「噢,拜託,恩特,沒必要嚇唬——」
「安靜,瑟瑪。」狂厄爾怒斥。
「無論哪種狀況,人為慘劇或自然災難,法律和秩序會立刻瓦解。」爸爸說,「仔細想想,沒有電力,沒有通訊,沒有雜貨店,沒有乾淨的食物,沒有水,沒有文明,戒嚴。」
爸爸停頓一下,逐一注視每個人的眼睛:「像湯姆·沃克那樣的人,坐擁豪宅、高階船隻和挖土機,他們一定來不及應變。一旦沒有了食物、醫藥,擁有土地、財產又有什麼意義?完全沒有,就這麼簡單。像湯姆·沃克那種人,一旦發現他們毫無準備,你們知道他們會怎麼做嗎?」
「怎麼做?」狂厄爾仰望爸爸,彷彿他是上帝的使者。
「他會來這裡,來敲我們的門,求我們幫忙,求我們這些被他看不起的人。」爸爸停頓,「我們必須學會如何保護自己,趕走那些覬覦我們物資的匪徒。首先,我們必須準備避難包,把求生必需的物品放在背包裡,一拿就能走。我們必須帶著需要的東西,在最短的時間內消失。」
「說得好!」有個人大喊。
「可是這樣還不夠。雖然現在我們準備得很充足,但保安太鬆弛。阿波把土地留給我,就是為了讓我來到這裡,找到你們,告訴你們光是為求生做準備絕對不夠。你們必須奮戰,保護屬於你們的東西,想來搶奪的人一律殺無赦。從今天開始,我要教你們保安基本常識——槍支安全、射擊練習。不過,當大難臨頭的時候,除了槍支還有其他東西可以防身,接觸型武器能夠打斷骨頭,利刃能夠割斷動脈,箭可以射穿人體。我保證,在初雪落下之前,我們每個人都將做好萬全的準備,隨時可以面對最糟的狀況。危險來臨的時候,你們每一個人,從最小的到最老的,都將能夠保護自己和家人。」
狂厄爾點頭。
「好,大家排好隊。我想看看你們射擊的水平如何,先從這裡開始吧。」
派克大衣(parka):源自北極地區的因紐特人,以動物毛皮製成,長度一般及膝,兜帽鑲毛皮以保護臉部,配有厚內襯,外防水、內防體溫流失。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