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挑出還在跳動的小小心臟遞給蕾妮,血從他的指縫滴落:「是你獵的,吃掉心臟。」

「恩特,拜託別這樣。」媽媽說,「我們不是野蠻人。」

「我們就是野蠻人。」他的語氣銳利如刀,冰冷如吹在他們背上的寒風,「快吃。」

蕾妮的視線轉向媽媽,她似乎像蕾妮一樣害怕。

「最好別讓我再說一次。」爸爸說。

他平靜的語氣比吼叫更恐怖。蕾妮感覺恐懼湧起,沿著脊椎擴散,她伸手接過那個器官。(心臟還在跳嗎?還是她的手在發抖?)

爸爸眯起眼睛注視著,她將心臟放進口中,強迫嘴唇合上。她立刻反胃。心臟黏黏滑滑,一咬下去立刻在嘴裡爆開,鮮血與淚水混合出濃濃的金屬味,她感覺血液從一側嘴角流出。

她吞下去,作嘔,抹去嘴唇上的血,感覺溫熱的液體沾到臉頰。

爸爸抬起頭,剛好與她的視線接觸。他感覺疲憊,但很清醒。在他的眼中,她看到太多的愛與悲傷,多到人體無法容納。有個東西在他的內在撕裂,現在正在進行中。另一個人住在他的心裡,很壞的人,在黑暗中企圖掙脫。

「我只是想讓你自立自強。」

這句話感覺像在道歉,但為了什麼?因為他偶爾會發瘋?因為教她打獵?因為逼她吃兔子的心臟?因為做噩夢害全家都不能睡?

會不會是因為他還沒做,但擔心會做出的事情?

***

十二月,爸爸很敏感、很緊繃,喝太多酒,經常喃喃自語。他做噩夢變得更加頻繁,每個星期都會發作三次。他的尖叫變成家裡固定的聲音。

他總是坐立不安、蠻橫霸道、咄咄逼人。無論吃飯、睡覺、呼吸、喝酒,他隨時滿腦子都是求生。媽媽說他又變回士兵了。蕾妮在他身邊都不敢開口,生怕說錯、做錯任何事。小屋裡的沉重氣氛令人難以承受。

蕾妮放學後和週末都必須辛苦勞動,照理說夜裡應該睡得像死人一樣,但她睡不著。這個星期每天晚上,她都躺在床上煩惱。她對世界的恐懼與焦慮被磨得像刀鋒一樣利。

例如今晚。

雖然她很累,但還是躺在床上聽他尖叫。等到她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落入烈火夢魘,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戰火四起,動物遭到屠殺,年輕女性被綁架,男人慘叫、舉槍濫射。她醒來時為媽媽感到害怕,尖叫著呼喊邁修,但是在這個分崩離析的世界,沒人聽得見少女孤獨的呼喊。此外,她不能告訴邁修。這件事不能說。有些恐懼只能獨自揹負,就像佛羅多那樣。山姆雖然在身邊,卻不能幫忙分擔。

「蕾妮!」

她聽見遠處有人喊她的名字。這是什麼地方?時間應該是深夜。

「蕾妮。」

有人抓住她,將她拉下床。她尖叫,一隻手捂住她的嘴。

她認出他的氣味。「爸爸?」她在他的手掌下說。

「快來。」他說,「快。」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梯子,在他後面爬下去。

黑暗。

一盞燈都沒有點亮,但她聽見媽媽沉重的呼吸。

爸爸帶蕾妮走向最近剛修好的撲克牌桌,扶她坐下。

「恩特,別這樣——」媽媽說。

「閉嘴,珂拉。」爸爸說。

有個東西被扔到桌面上,發出很大的聲響。「這是什麼?」他站在她身後逼問。

她伸出手,指尖摸索著桌上那樣東西堅硬的表面。

來復槍,被拆成好幾塊了。

「蕾妮,你需要加強訓練。大難臨頭的時候,狀況會和現在很不一樣。萬一發生在冬天呢?到時候會一片黑暗,你會毫無防備,剛剛醒來還糊里糊塗。找藉口只會害你送命。我希望即使在黑暗中,即使很害怕,你依然能夠做好每件事。」

「恩特,」媽媽在黑暗中說,語氣很激動,「她只是個孩子,讓她回去睡。」

「當所有人都在捱餓,只有我們有食物,他們會在乎她只是個孩子嗎?」

蕾妮聽見按下秒錶的聲音。「快,蕾妮,把槍清好之後重新組裝。」

蕾妮伸出手,摸索冰涼的來復槍零件,一一拿到面前。黑暗令她不安,導致速度變慢。她看見火柴點燃,嗅到煙味。

「停。」爸爸說。手電筒亮起,光線帶來存在感,對準桌上的來復槍。「不及格,你死了。暴徒搶走你的食物,其中說不定有人想強暴你。」他拿起來復槍,拆開之後將零件放在桌子中央。在強光下,蕾妮看到槍支零件、通槍條、抹布、hoppes9溶液、防鏽劑、幾把起子,她儘可能記住每件東西的位置。

他說得沒錯,她必須學會,否則會失去性命。

專注。

燈熄了,按下秒錶。

「開始。」

蕾妮伸出手,努力回想剛才看到的東西的位置。她將來復槍零件拉過去,迅速組裝之後,用螺絲鎖上瞄準器。她正準備拿抹布的時候,秒錶停了。

「死了。」爸爸輕蔑地說,「再一次。」

***

十二月第二個星期六,他們和鄰居一起舉行砍聖誕樹派對。大家健行到荒地,各自挑選樹木。爸爸砍倒一棵常青樹,拖到他們的雪橇上拉回小屋,放在閣樓下的角落。他們用拍立得家庭照片和假的魚餌裝飾。幾份禮物用發黃的《安克雷奇礦工時報》包好,放在清香的綠色樹枝下。他們用魔術筆畫上線條假裝緞帶。瓦斯吊燈營造出室內溫馨的氣氛,燈光與依舊黑暗的早晨形成強烈對比。狂風吹襲屋簷,不時會有樹枝猛撞上木屋。

現在是星期天早上,媽媽在廚房做酵母麵包,小屋裡飄著烘烤麵包時略帶酵母酸味的芳香。爸爸窩在業餘無線電前面,聽著雜音很重的通訊,手指不停調整轉鈕。蕾妮在靜電雜音中聽見狂厄爾的聲音,刺耳的狂笑響亮清晰。

蕾妮縮成一團坐在沙發上,閱讀老舊的平裝版《去問愛麗絲》,這是她在二手店裡找到的。這裡的世界讓人感覺小得不可思議,為了保暖,窗簾全部拉上,門也緊緊閂上,避免冷風與野獸侵襲。

「怎麼回事?再說一次,請回答!」爸爸說。他在業餘無線電前彎腰聆聽。「瑪芝,是你嗎?」

蕾妮聽見無線電傳出大瑪芝的聲音——因為靜電干擾而變得破碎。「緊急求救。失蹤……搜救部隊……沃克小屋過去一點兒……在大馬路上會合。結束。」

蕾妮放下書。

「大瑪芝,快回答。」爸爸說,「是誰?誰失蹤了?厄爾,你在嗎?」

只有靜電雜音。

爸爸轉過頭:「快去穿衣服,有人需要幫助。」

媽媽取出烤到一半的麵包放在流理臺上,用乾淨的布蓋住。蕾妮穿上最保暖的衣物:褲腳折起的卡哈特隔熱褲、派克大衣、兔靴。接到大瑪芝的呼叫之後不到五分鐘,蕾妮已經坐上面包車,等候引擎發動,這需要一段時間。氣溫這麼低的時候,麵包車要暖很久才能發動。爸爸在外面清除風擋玻璃上的冰,然後檢查雪鏈。即使車頭燈亮著,但因為風擋玻璃上的冰雪太厚,她還是看不清爸爸的臉,他的五官一片模糊,只剩下陰影和輪廓。他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車頭燈的兩道光束。

即使在車內,蕾妮呼吸時依然能看見白霧。

爸爸終於將風擋玻璃清理到能看見前方的程度,他坐上駕駛座:「天氣這麼差,失蹤很糟糕。」

爸爸緩緩繞過深達車軸的積雪,轉向他們的車道。路上積雪很厚,整片白茫茫的,看不見輪胎留下的痕跡,兩旁的樹木全都被白雪覆蓋。空調吹出的暖氣帶著塑膠氣味,發出的噪聲很像馬匹在暴風中互相嘶鳴。

接近鎮上的時候,眼前白幕般的大雪中逐漸出現車輛——深色的大型物體,車頭燈照耀。蕾妮看見前方有琥珀色和紅色的燈光閃爍,應該是娜塔莉駕駛著她的鏟雪車,帶頭開往舊礦場,那條路幾乎看不見。

爸爸鬆開油門。麵包車放慢速度,停在一輛大型雙軸小卡車後面,那是克萊德·哈蘭的車。

抵達空地時,蕾妮看到好幾輛全地形沙灘車和雪地機動車(蕾妮心中依然認為那叫作雪上摩托車,但在這裡沒有人那麼說)停成歪歪斜斜的一排。這些車主都住在荒郊野外,沒有道路通往他們的開墾園。每輛車都開著燈,引擎沒有熄火。雪花從光束間落下,帶來一種彷彿屬於異世界的詭異感覺。風把所有東西吹得亂飛,發出尖銳的呼嘯。

爸爸將車停在一輛雪地機動車旁邊。蕾妮跟著爸爸媽媽走進大雪與狂風中,這樣的寒冷會深入骨髓。他們看到狂厄爾和瑟瑪,於是走過去找他們。

「怎麼回事?」風聲太大,爸爸說話必須用吼才能聽見。

狂厄爾和瑟瑪還沒來得及回答,蕾妮聽見尖銳的哨聲。

一個穿著厚重藍色隔熱派克外套的男人走出來,由頭上的寬簷帽可以看出他是警察。「我是寇特·瓦德,謝謝大家趕來。吉妮娃和邁修失蹤了。他們一個小時前就該回到家。你們應該很清楚,時間非常關鍵。我們只有不到六個小時的白天可以尋找。」

蕾妮沒意識到自己哭出來了,直到感覺媽媽安慰的撫摩。

邁修。

她抬頭看著媽媽:「他在外面會凍死。」

媽媽還沒回答,瓦德警官說:「每個人間距六米。」

他開始派發手電筒。

蕾妮開啟手電筒,望著眼前白雪覆蓋的長條地面。世界縮小到只剩這一小片土地,上下分為幾層:滿是白雪的崎嶇路面,大雪紛飛的半空,白色樹木指著幾乎沒有亮光的灰暗天空。

邁修,你在哪裡?

她緩緩移動,頑強前進,用餘光關注其他搜救人員以及燈光。她聽見狗叫和呼喊。手電筒的光束互相交錯。

蕾妮看到動物留下的足跡,一堆骨頭摻雜著鮮血與落下的松針。風將雪堆雕塑出尖角與螺旋,頂端結冰變硬。樹木周圍因為枝葉遮擋而形成沒有雪的空洞,裡面很黑,滿是瓦礫,被動物當成臨時的窩躲藏,這是避開狂風睡覺的好地方。

周圍的樹木變多,世界更加緊密,縮到最小。氣溫突然降低,一股寒意來襲。雪停了,雲散去飄走,留下滿是星光的深藍天空。凸月灑落光芒,照亮雪地。結成硬殼的雪倒映著星光,柔和銀芒讓世界發光。

她看到東西了!手臂,從雪地裡伸出來,手指伸長,凍僵了。她急忙在深深積雪上賣力地前進。她呼吸時很喘、很痛,但還是大聲說:「邁修,我來了。」手電筒的光在前方上下晃動。

是鹿角,一整副,大概是成年麋鹿在秋天換下來的,也可能在雪地下藏著盜獵者遺棄的骨架。白雪掩埋太多罪孽,真相要等到春天才會揭曉,也可能從此不見天日。

風勢增強,在樹林裡肆虐,吹得樹枝狂舞。

她跋涉向前,這片朦朧發光的藍白黑森林中,數十道燈光散開,她只是其中一道,點點黃光搜尋、搜尋……她聽見沃克先生大喊邁修的名字,因為喊太久,嗓子都啞了。

「找到了!在前面!」一個人大喊。

沃克先生大聲回應:「看到他了。」

蕾妮奮力向前,努力想在深深的積雪中奔跑。

前面,她看到一團影子……一個人……跪在月光下冰凍的河流旁,頭往前垂。

蕾妮在人群中推擠,用手肘推開擋路的人擠到前面,剛好看到沃克先生在他的兒子身邊蹲下。「邁弟?」他得大喊才能壓過風聲,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按住兒子的背,「我來了,我來了。你媽呢?」

邁修緩緩轉頭。他臉色慘白,嘴唇脫皮,綠眸彷彿失去色彩,染上週圍冰雪的銀白。他身體下面的冰倒映著月光。他無法控制地顫抖。「她不見了。」他聲音嘶啞地說,「掉下去了。」

沃克先生一把將兒子拉起來。邁修兩次差點兒癱倒,幸虧有爸爸扶著。

蕾妮聽到大家交頭接耳。

「……踩破冰跌下去……」

「……應該知道要小心……」

「……老天……」

「拜託,」瓦德警官說,「讓他們過去。我們得讓這孩子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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