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妮被雷聲吵醒。她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象窗戶下面長出蘑菇,爛泥中冒出有毒的菇傘,閃耀著誘人的光芒。昨晚午夜過後很久,她還沒睡,忙著閱讀關於阿拉斯加的資料,那片土地廣大而險惡。那個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令她神往。阿拉斯加被稱作「最後的疆界」,似乎和她的爸爸很像,太過激烈,太過豪爽,有點兒危險。
晨光將眼前的事物染上珍珠光澤,她聽見某處傳來音樂——收音機播放的歌曲,聲音很小。「欲罷不能的感覺。」她掀起被單下床。她走到廚房,看到媽媽站在爐臺前抽菸。在燈光下,她讓人感覺很虛幻,白金色的像羽毛一樣蓬鬆自然的髮型因為剛睡醒而亂糟糟的,藍灰色煙霧籠罩著她的臉。她身上的白色坦克背心因為洗太多次而變得鬆垮,掛在她纖瘦的身體上,桃紅色內褲的腰圍失去彈性。她的喉嚨底端有塊紫色淤血,莫名美麗,形狀有點兒像爆炸的星星,襯托出她細緻的五官。
「你應該在睡覺才對。」媽媽說。
蕾妮來到媽媽身邊,頭靠在她肩上。媽媽的皮膚有玫瑰、讓·內特香水和香菸的氣味。「我們不睡。」蕾妮說。
「我們不睡。」媽媽常說這句話。你和我。她們母女之間時常交流,互相安慰,彷彿彼此相似能夠增進她們之間的感情。確實,自從爸爸從戰場上回來之後,媽媽經常失眠。蕾妮夜裡醒來,總會看到媽媽在屋裡遊蕩,輕薄透明的睡袍敞開,沒有化妝的臉龐失去色彩,顯得蒼白脆弱,前額因為擔憂而長出皺紋。她會在黑暗中低聲自語,說些蕾妮聽不清楚的話。
「我們真的要去嗎?」蕾妮問。
媽媽看著放在咖啡壺上的玻璃小濾杯,黑咖啡一點一滴流出。「應該是吧。」她的語氣同時有著希望與恐懼。沒錯,這次搬家會是精彩的冒險,但他們的冒險之橋下有著汙水洪流,再好的開始也會導致最壞的結局。
「什麼時候?」
「你也知道你爸爸的個性。很快。」
「我可以讀完這個學期嗎?」
媽媽聳肩。
「他在哪裡?」
「天還沒亮,他就出門了,要去賣掉他爸爸遺留的錢幣收藏。」媽媽喝了一口咖啡,將馬克杯放在美耐板檯面上,「阿拉斯加。老天,乾脆去西伯利亞算了。」她深吸一口煙之後撥出,「我需要可以商量的女性朋友。」
「我就是你的朋友。」
「你十三歲,我三十歲。我的角色是媽媽才對。我應該努力記住。」
蕾妮發現媽媽的語氣裡透露著絕望,她不禁感到害怕。她知道她的家庭、父母有多麼不堪一擊。所有戰俘的子女都知道,人有多容易被毀壞。她依然戴著閃亮的銀色戰俘手環,紀念一位不能回到家人身邊的上尉。
媽媽的臉色很蒼白,鬈髮凌亂。她的紅色咖啡杯上印著:「女人屬於家庭,更屬於參眾兩院。」「他需要機會,全新的開始。我們全都需要。或許阿拉斯加是我們尋找的答案。」
「就像俄勒岡、斯諾霍米什,還有保證會讓我們發財的袋裝種子。別忘了,有一年他認定可以靠玩小鋼珠賺大錢。就不能至少等到學期結束嗎?」
媽媽嘆息道:「應該沒辦法。去換衣服準備上學吧。」
「今天放假。」
媽媽沉默許久,然後輕聲說:「上次生日,爸爸不是送你一件藍色洋裝?」
「嗯。」
「去換上。」
「為什麼?」
「去就是了。快去換。我們要出門辦事。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無論我們想不想。」
儘管蕾妮感到煩躁又困惑,但還是聽媽媽的話。她總是乖乖聽話。這樣比較輕鬆。她回房間翻衣櫥,終於找到那件洋裝。
蕾妮,你穿起來美得像幅畫。
根本沒有這回事。她很清楚自己的樣子:又高又瘦、胸前扁平的十三歲女生,穿著一件過時的洋裝,露出竹竿似的大腿,膝蓋看起來像門把手。她應該是即將成為成熟女性的青春期少女,但顯然她離發育還很遠。她很確定,同年級的女生裡,只有她月經還沒來,乳房也還沒隆起。
她回到廚房,媽媽不在了,只留下燒焦咖啡與香菸的氣味,她癱坐在一張椅子上,翻開《野性的呼喚》。
至少過了一個小時,媽媽才出來。
蕾妮差點兒認不得她。她將金髮梳齊、噴膠,束成一個小發髻;穿著合身的牛油果綠的聚酯纖維洋裝,紐扣扣到領口,繫上腰帶,從喉嚨到指尖、膝蓋都包得緊緊的,還穿了絲襪。鞋子也是老人鞋。「老天爺。」
「好啦,好啦。」媽媽點起一支菸,「我活像家長會烘焙義賣的籌備委員。」她搽的藍色眼影霜有小亮片。她粘假睫毛時手不太穩,眼線也比平常粗。「你只有那雙鞋嗎?」
蕾妮低頭看看形狀像鍋鏟的地球鞋,鞋尖的設計讓她的腳趾比腳跟高一點兒。因為喬安娜·博克維茲有一雙,班上的同學全都羨慕得要命,所以她求了又求,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我還有一雙運動鞋,可是昨天鞋帶斷掉了。」
「好吧。算了。走吧。」
蕾妮乖乖跟著媽媽走出家門。她們坐上那輛鈑金凹陷、底漆裸露的野馬車,紅色椅墊破損,後車廂關不上,只能用亮黃色彈力繩綁住。
媽媽翻下遮陽板,對鏡端詳妝容(蕾妮相信,在媽媽照完鏡子、點上香菸之前,鑰匙無法轉動)。她補口紅,抿抿嘴唇,用袖子的小小三角尖端抹去不完美的地方。滿意之後,她將遮陽板翻回去,然後發動引擎。收音機開啟,黑色小音箱大聲播放《綠洲午夜》。
「你知道嗎?在阿拉斯加有一百種死法。」蕾妮問,「跌落山崖、踩破太薄的冰層、凍死、餓死,甚至被吃掉。」
「你爸爸不該給你那本書。」媽媽將一盤磁帶塞進音響,卡洛爾·金的歌聲取代廣播。「我感覺地球在轉動……」
媽媽跟著唱,蕾妮也加入。在那美好的幾分鐘,她們做著非常平凡的事,開車沿著五號州際公路前往西雅圖市中心,每次前面一有車擋路,媽媽就變換車道,握方向盤的手上夾著一支菸,每次轉彎,菸灰就飄落。
她們經過加油站,一長排車輛在等候,一張告示牌上寫著:汽油售罄。
過了兩條街之後,媽媽把車停在銀行前面。她再次檢查妝容,交代一句「待在車上等」,然後下車。
蕾妮靠過去鎖上車門。她看著媽媽走向大門。媽媽不只是走路而已,她的步伐搖曳生姿,她的臀部輕輕左右擺動。她很美,她自己也知道。這也是媽媽和爸爸吵架的原因——男人看媽媽的眼神。他討厭媽媽賣弄美色,但蕾妮知道媽媽喜歡引人注目(不過她很小心,從來不承認)。
十五分鐘後,媽媽走出銀行,步伐不再搖曳生姿。她殺氣騰騰,雙手握拳。她好像很生氣,更正確地說,是狂怒。她細緻的下頜非常緊繃。她開啟車門時罵了一句「王八蛋」,用力關門時又罵了一次。
「怎麼了?」蕾妮問。
「你爸爸領光了戶頭裡的錢。除非你爸爸或我爸爸聯合簽名,否則銀行不肯發信用卡給我。」她點起一支菸,「老天,現在都一九七四年了,我有工作、能賺錢,女人竟然需要男人簽字才能拿到信用卡。媽的,難怪女人要燒胸罩,簡直沒天理。」
蕾妮不懂,燒胸罩對女人取得信用卡有什麼幫助。
「寶貝女兒,這是男人的世界。」她發動車子。
媽媽駛出銀行停車場,高速開上馬路。
媽媽經常變換車道,蕾妮很難坐穩,她一直左右滑來滑去。她太專心保持重心,以致過了好幾千米才發現,她們已經穿過西雅圖市區迷宮般的山丘,現在車子開進一個安靜的社群,兩旁樹木夾道,房屋堂皇,平整的車道上停著非常耗油的車輛。「我的天。」蕾妮低聲說。她很多年沒有來過這裡了。太多年,她都快忘記了。
這條街上的房子散發著貴氣。水泥車道上停著全新的豪華房車,凱迪拉克、託羅納多、林肯大陸車款。
媽媽把車停在一棟大房子前面,灰色粗石建築,窗戶是菱形的。房子坐落在一小片高起的地上,草坪修剪完美,四周以精心維護的花圃作為界線。草坪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哇,我們好多年沒有來過這裡了。」蕾妮說。
「我知道。你待在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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