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季,暴雨隨狂風橫掃,屋頂發出震動聲響,嬌弱的花朵慘遭蹂躪。雨水滲透進微小縫隙,就連最堅固的地基也不堪侵蝕。幾個世代以來不動如山的土地崩落,大塊泥土有如煤渣,堆在下方的道路上,房屋、汽車、游泳池一併遭殃。樹木倒下,壓壞供電線路造成停電。河水氾濫,沖毀庭院,損壞家園。水面上升,大雨不停,原本相親相愛的人叫罵、爭吵。

在這種天空灰暗的陰沉季節,西雅圖市市民通常會抱怨天氣,但今年不一樣。

多名年輕女性失蹤。

一月,一名二十一歲的大學生消失了,警方只找到一張沒人睡的床。三月,長青州立學院的女性共學生離開宿舍去參加爵士音樂會,從此再也沒人見過她。短短幾天前,一箇中央華盛頓大學的女學生去校園出席會議,之後就失蹤了。

在這種危機四伏、亂象叢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很緊張,而像蕾妮這樣的少女——找不到歸屬感的邊緣人,留著中分長直髮的女生,沒有朋友一起上下學的女生——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此刻她坐在床上,細瘦雙腿拱起靠在扁平胸前,身邊放著一本書角折起的平裝版《瓦特希普高原》。透過牆壁傳來爭吵聲,她聽見媽媽說:「恩特,寶貝,拜託不要這樣。聽我說……」然後是爸爸憤怒的回答。

又來了。吵架,吼叫,很快就會有人哭。

可想而知。

天氣惡劣。

蕾妮瞥一眼床邊的時鐘,她必須立刻出門,否則上學一定會遲到,在中學身為轉學生已經夠慘了,引人注意只會雪上加霜。她從慘痛的經歷中得到這個教訓。過去四年,她轉學了五次,從來沒有辦法真正融入集體,但依然頑強地不肯放棄希望。她做了個深呼吸,伸直雙腿離開單人床。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經過走廊,停在廚房門口。

「可惡,珂拉。」爸爸說,「你明知道這對我而言有多難。」

媽媽朝他邁出一步,伸出雙手:「寶貝,你需要幫助,不是你的錯,都是因為那些噩夢……」

蕾妮清清嗓子讓他們發現她在場。「嘿。」她說。

爸爸看著她,沉重嘆息。他後退一步離開媽媽。他的樣子非常疲憊、非常沮喪。

「我——我要去上學了。」蕾妮說。

媽媽穿著粉紅色服務生制服,她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包夏娃牌香菸。她好像很累,昨晚上夜班,今天午餐時段又要去上班。「去吧,蕾妮,遲到不好。」她的嗓音溫和細柔,幾乎像音樂一樣。蕾妮印象中沒有聽過媽媽大聲說話。

蕾妮不敢留在家裡,但也不敢離開。雖然很奇怪,甚至有點兒蠢,不過她經常覺得自己是家裡唯一的大人,彷彿她是壓艙石,讓歐布萊特家這艘滿是裂縫的船不致翻覆。媽媽十分投入「尋找自我」,一直在持續不斷探索。過去幾年,她嘗試過est訓練法、人類潛能開發、心靈訓練、上帝一位論,甚至信過佛教。但這些她全部只跑了個過場,摘取了一些片片段段。蕾妮覺得,媽媽參加這些活動通常只得到幾件t恤、幾句格言,例如「是即為是,非即為非」那樣的東西。無論哪種門派都沒有太大的作用。

「去吧。」爸爸說。

蕾妮拿起放在餐桌旁椅子上的書包,走向大門。門一關上,她立刻聽到他們又開始吵架。

「真是的,珂拉——」

「拜託,恩特,聽我說——」

大雨沖走他們的聲音,淹沒泥濘的草坪,一條條小河流過龜裂的水泥車道。

以前不是這樣的。至少媽媽這麼說。越戰之前,他們原本很幸福,住在肯特的拖車園區,爸爸有一份很好的技師工作,媽媽笑口常開,煮飯的時候會隨著「一小片我的心」的旋律跳舞。(蕾妮對那些年僅有的記憶,就是媽媽跳舞的樣子。)

後來爸爸受徵召前往越南,直升機被敵人擊落,爸爸成為戰俘。沒有了他,媽媽徹底崩潰。蕾妮第一次體會到媽媽有多脆弱。她們母女漂漂盪蕩了一段時間,從一份工作換到另一份,從一個城鎮搬到另一個,終於落腳在俄勒岡州的社群。在那裡,她們照料蜂巢,製作薰衣草香袋拿去農民市集販售,抗議越戰。為了和嬉皮士打成一片,媽媽稍微改變了個性。

四年前,爸爸終於回家了,但蕾妮幾乎認不得他。原本英俊愛笑的爸爸,性格變得陰晴不定,脾氣暴躁,難以親近。社群裡的一切似乎都惹他討厭,於是他們搬家,然後又搬家,再搬家,但什麼都不合他的意。

他睡不好,儘管媽媽信心滿滿地說他是全天下最厲害的技師,但他總是失業。過去的畫面會突然閃現,導致他在黑暗中慘叫。他有時會陷入不好的回憶,媽媽和蕾妮過得如履薄冰。

今天早上,他和媽媽吵架還是為了同樣的事情:爸爸又被開除了。

蕾妮戴上兜帽。去學校的路上,她穿過精心維護的住宅區,避開一座黑漆漆的樹林(千萬不能靠近),行經艾德熊快餐店,週末經常有高中生在這裡鬼混,然後是加油站,雖然汽油要價一加侖五十五美分,等候加油的車輛依然排成長龍。這是最近大家最擔心的問題——油價高漲、汽油短缺。

蕾妮覺得最近大人的情緒都很緊繃,其實一點兒也不奇怪。一開啟報紙,就會看到氣象員或愛爾蘭共和軍放炸彈、數起飛機被劫持、富家女帕蒂·赫斯特遭到綁架這些事件。慕尼黑奧運會爆炸事件震撼了全世界。沒有人感到安全,這樣的氣候更是令人煩亂。

一群人氣很高的同學聚在一起抽偷來的香菸,她從旁邊悄悄走過,聽到有人說:「又有一個女生失蹤了,你有沒有聽說?」

此時此刻,只要能有一個朋友,蕾妮願意付出一切,她需要談心的物件。

話說回來,就算有人可以聽她傾訴也沒用。坦承煩惱又有什麼意義?

沒錯,爸爸有時候會脾氣失控,家裡總是缺錢,而且為了躲債而不停搬家,不過這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而且他們感情深厚。

不過有時候,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日子,蕾妮會覺得恐懼不安,她覺得家人彷彿站在無底斷崖邊,地面隨時會陷落,就像那些蓋在西雅圖脆弱山丘上的房子,土地吸飽雨水之後崩塌,房屋也隨之滑落。

***

放學之後,蕾妮獨自冒雨走回家。

她家位於社群車道迴轉處,庭院比其他人家的更雜亂:樹皮色的平房,花圃空蕩蕩,排水管堵塞,車庫門關不上,灰色腐朽屋瓦間長出一叢叢雜草。沒有掛旗子的旗杆憤怒地直指天空,傳達出爸爸對國家前進方向的不滿。媽媽說他很愛國,但他非常討厭政府。

她看見爸爸在車庫裡,坐在歪歪的工作凳上,修理媽媽的野馬車。那輛車鈑金撞凹了,車頂用強力膠帶修補過。車裡堆滿紙箱,裡面全是這次搬家還沒拿出來整理的東西。

他像平常一樣穿著磨損的軍裝外套,搭配褪色破洞的李維斯牛仔褲。他彎腰駝背往前靠,兩隻手肘放在大腿上。他的黑色長髮凌亂糾結,髒兮兮的腳上沒穿鞋。即使姿態頹喪、神情疲憊,他依然像電影明星一樣帥。大家都這麼說。

他歪著頭,隔著髮絲看她。他對她微笑,儘管有些勉強,但依然照亮他的臉。她爸爸就是這樣,雖然情緒不穩、脾氣暴躁,有時甚至有點兒可怕,但都是因為他對愛、失落、失望之類的感受太過強烈,尤其是愛。「蕾妮,我在等你。」他的嗓子因為抽太多煙而沙啞,「對不起,我亂髮脾氣,而且又失業了。你一定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不會啦,爸爸。」

她知道他有多抱歉,從他的臉上看得出來。年紀比較小的時候,她偶爾會納悶,既然不會有任何改變,抱歉又有什麼用?但媽媽解釋給她聽:「戰爭與受俘的經歷毀壞了他的內心,就好比他的背受傷了,雖然有一天會自行痊癒,但不能因為他受傷就不愛他。你必須變得更堅強,讓他能夠依靠。他需要我,需要我們。」

蕾妮在他旁邊坐下。他摟著她拉過去。「管理這個世界的人都是瘋子。這個國家已經不是我的美國了。我想要……」他沒有說完,蕾妮也沒有說話。她習慣了爸爸的憂傷,習慣了他的疲憊。他經常會話說到一半停下來,彷彿生怕說出恐怖或憂鬱的念頭。蕾妮知道他在壓抑,她明白,所以很多時候她不要開口比較好。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快被壓爛的駱駝牌香菸。他點起一支,她吸進那辛辣的熟悉氣味。

她知道他有多痛,有時候她半夜會被爸爸的哭聲吵醒,而媽媽會盡力安撫他,說些溫柔的話,像是「噓,恩特,不要再想起那時候的事了,都過去了,你在家裡很安全」。

他搖頭,撥出一道藍灰色的煙。「我只是想要……更多,大概吧。不是工作,而是人生。我希望能堂堂正正走在路上,不用擔心會被辱罵是殺嬰兒的兇手。我想要……」他嘆息,微笑。「別擔心。不會有事。我們不會有事。」

「爸爸,你會找到新的工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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